第四十三章 铁牛的断臂之痛

掌门欠债三百灵石 · 薪炉 · 第43章 · 36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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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每夜闭眼,那头熊就来。

不是梦,比梦更旧。他认得那头熊嘴里每一颗牙的位置——左边第三颗断了半截,断面发黄,嵌着一小片陈年的碎骨。是多年前那个秋天,深山里,树叶刚开始落。他爹让他去收捕兽夹,他把左臂伸进石缝里摸索夹子的铁链,熊从背后扑过来。没有声音,熊扑人的时候掌垫先着地,不发出声响。等他闻到熊身上那股腥膻的皮毛味时,熊嘴已经罩住了他整条左臂。咬合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不是犹豫,是熊在调整下颚的角度,让上犬齿对准肩胛骨的缝隙。然后咬下去。咔嚓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骨头里面——骨裂的震动顺着骨髓传到颅骨,那种响声比耳朵听到的更近。

他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

今晚也不例外。铁牛睁开眼,弟子房里一片漆黑。许壮在他对面的铺上打鼾,鼾声一长一短,中间断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石磊把被子蹬到了地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脚趾在睡梦中轻轻抽动。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灰白色的长方块。铁牛的右拳搁在胸口,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微微凸起。他没有动。右拳没有松开——他睡觉时也是这个姿势,不是握紧,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半握状态,指节微屈,随时可以出拳。断臂处的旧伤在运功时像火烧一样,有一种灼热感沿着已经不存在的左臂往下延伸,延伸到左手本该在的位置,在那里变成一阵密集的刺痛,像五根手指同时被针扎。他的左臂已经断了很久,但左手指尖的触觉还在——不是真实的触觉,是经脉里残留的记忆,每到他练功过度或者夜里惊醒的时候,那五根不存在的指头就会开始痛。

他把右拳松开,在床板上撑了一下,坐起来。动作很轻,木板床只发出一声极短的吱嘎声,很快被许壮的鼾声盖过去了。他披上外衣,光脚踩着石板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进院子里。

月亮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已经过了中天,往山脊线那边斜。练功坪上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一层,踩上去微微发滑。练功用的木桩在月光下投出几道斜长的影子,桩身上的凹痕是拳头砸出来的——有些是今天新砸的,木质还是浅黄色,有些是旧伤,颜色发黑,边缘磨得光滑。铁牛走到最粗那根木桩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做热身。右拳从腰间提起,拳锋朝前,对着木桩砸下去。第一拳打在木桩正中间,桩身震了一下,嵌进地面的那截木桩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几滴夜露。第二拳偏右半寸,砸在上一拳的凹痕旁边,木屑从旧凹痕的边缘崩出来落在他脚背上。第三拳打偏了——断臂处的灼烧感在他出拳的同时猛地加剧,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他的肩胛骨缝隙里搅了一下。他的拳锋擦着木桩侧面滑过去,整个人跟着拳势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站住,右臂垂在身侧,指节上破了皮,渗出血珠。血顺着指缝淌到指尖,在指甲盖上凝成一个半球形的血珠,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快要滴下来的形状。他没有去擦。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拳面上新添的伤口和旧茧叠在一起,有些旧茧被反复打破又结痂,已经不再是茧,是一片粗糙的疤痕组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在这根木桩上已经砸了很长一段日子。木桩换了多根,这根是年初新换的,用的是后山最硬的那种青冈木。墨老头说这种木头比大多数炼气修士的骨头还硬。铁牛把它打出了凹陷。

他把手放下来,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井水冰得扎手,他把右手浸进桶里,血丝在水里洇开,很快被新涌上来的井水冲淡。他把水桶提起来,将剩下的半桶水从头顶浇下去。冷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沿着后背的脊沟往下淌,把贴在皮肤上的汗水冲出一道道凉意。水珠挂在他的断臂截面上——肩头往下约莫三指宽的位置,皮肤皱成一个不规则的半球形凹陷,皮下的肌肉和神经还在,在冷水刺激下轻轻抽搐,带动那片皱巴巴的皮肤一起一伏。

柳青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端着一盏油灯从丹房方向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陶罐。她走到练功坪边上,把油灯搁在旁边的石桌上,蹲下来,把陶罐放在他脚边。“止痛的。新配的方子,多加了一味三七。”

铁牛低头看着那个陶罐,没有伸手去拿。“你半夜不睡?”

“丹炉还热着。这炉药膏熬了两个时辰,刚起锅。”柳青站起来,把陶罐的盖子拧开,药膏是暗绿色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三七味,混着冰片的凉气。她拿手指剜了一块,搁在他右手的伤口上,用指腹抹匀。药膏碰到破皮的伤口时铁牛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节微屈,又松开。她没有抬头。“这药膏不能根治你的旧伤,但至少能让你夜里少醒一次。用法很简单——睡前涂在肩胛骨位置,涂薄一点,太厚了会堵住毛孔。明天早上起来如果觉得皮肤发痒,不要抓,那是三七在活血,用冷水冲一下就好。”她把陶罐盖子拧紧,放在石桌上,端起油灯走了。走到丹房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铁牛。不管用就来找我,我再调。”

铁牛没有应声。他把陶罐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罐底还带着炉火的余温,温温的,贴着掌心。他把罐子搁在井沿上,走到木桩前面,又站了一阵。然后抬起右拳,对着木桩继续打。这一次,拳速比刚才快了,节奏也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的捶打,而是连续的组合拳,左一拳右一拳,拳锋破开夜风发出沉闷的声响。断臂处的灼烧感没有消退,但他没有停。每出一拳,肩胛骨的缝隙里就像有火在烧,烧到第十二拳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那是旧伤还是《磐石诀》运转时的热感。功法催动的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右臂的经脉一路往前冲,冲到断臂截面被截断——左臂的经脉已经不存在了,但灵力还在按照原来的路线往前涌,涌到断面的时候无处可去,像水流撞上断崖,回流回来,形成一个漩涡。那个漩涡在他断臂截面下方的肌肉里积压、翻涌、加热,把断面上的皮肤烧得发烫。

第十四拳。他用右拳打出了一记横摆,拳锋从木桩的侧面切入,打在一个很刁钻的角度上——这个角度他以前做不到,因为需要一个不存在的左拳来配合。他是在用身体的重心偏移来模拟左拳的牵引——右拳横摆的同时,左肩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的重心从右脚移到了左脚。那个沉肩的动作拉动了断臂截面上残留的肌腱,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这一拳打出去之后,木桩的颤抖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拳都大——桩身在月光下来回晃了多下才停住。

铁牛把右拳从木桩上收回来,拳面上又多了一道新伤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指节上旧茧和新伤叠在一起,血和井水混在一起沿着指缝往下淌。

苏小婉走到他身后,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石桌上。那是一把旧算盘。她刚从落云集盘完账回来,算盘还拿在手里没放下。“夜深了。拳可以明天再练。”

铁牛没回头。“醒了睡不着。”

“所以你就在这儿打木头?”苏小婉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她比铁牛矮了两个头,站在他旁边像是站在一堵墙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练功坪的石板上,一高一低,高的那个缺了一条边。“我爹死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睛就看到他的脸。后来我想了个办法——不闭眼。困到眼皮自己合上,就能睡着了。”

铁牛没有说话。

“你梦到什么?”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熊。”

“那头咬掉你左臂的熊?”

“嗯。”

“梦了多少年了?”

“从一开始到现在。”

苏小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旧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珠子碰珠子,发出一声轻响。“杀了吗?那头熊。”

“杀了。我爹杀的。追了两天两夜,在悬崖边上找到了它。一箭射穿了左眼。”铁牛的声音很平,“但我每次闭眼,它还在。”

苏小婉把算盘阁在石桌上。她走到木桩前面,伸手摸了摸桩身上那些凹痕——有些是旧伤,木头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有些是刚打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木刺。她的指腹在最新那道凹痕上停了一下,感觉到木头还是温的。“你梦里和熊打。谁赢?”

“没赢过。”

“每次都是熊赢?”

“每次。”

“那就继续练。”苏小婉把手从木桩上收回来,“练到你能在梦里打死它为止。”她端起算盘,转身往大殿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我去青木坊进货。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天亮之前写个单子放在我柜台上。”

铁牛点了点头。苏小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过了大殿的拐角,听不见了。

铁牛在石凳上坐下,把柳青留下的陶罐拿过来,拧开盖子。药膏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三七的味道很浓,冲得他鼻腔发酸。他剜了一小块,涂在断臂截面的旧伤疤上,用指腹抹匀。药膏碰到皮肤的时候先是一阵凉意,然后开始发热——三七的活血成分渗进皮下,微小的血管在药物的作用下扩张,血液重新涌进那些已经萎缩了多年的毛细血管末梢。那种热感从一开始的温热变成灼烧,再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药力还是旧伤。

他把陶罐盖子拧紧,搁在石桌上,站起来。月亮已经过了西边的山脊线,天色正在从墨蓝往灰白过渡。练功坪的石板上,夜里凝结的露水开始被晨风吹干。铁牛走到练功坪边上,把他的旧护腕从石凳上拿起来——那是墨老头很久以前用边角料给他打的,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皮面上全是裂纹,上面的铁片也锈了好几处。他把护腕套上右腕,用牙齿咬住皮绳的一头,另一只手拉紧,打了个死结。然后对着那根青冈木桩,一拳砸了下去。木桩的震颤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远处灵泉井那边,值夜的弟子刚换完班,井沿上搁着半桶没用完的水,水面在桶里轻轻晃荡,倒映着东边天际线上第一缕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