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凡间智慧破毒蟾蜍
后山悬崖根部的土是新翻的。
许壮蹲在崖壁底下，铲子插在土里，铲刃卡进了一道石缝，正在往外撬。他光着脚，脚掌踩在碎石上，血痂被磨开了几处，渗出的血混着泥糊在脚底板上。旁边放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瓷片，和昨天捡到的那块颜色一样，但边缘更规整，像是一个完整器物的底部碎片内侧有一道半圆形的凹槽，凹槽底部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黑褐色的沉积物，硬邦邦的，指甲刮不动，闻起来像干透了的药渣。
“就这一块了，“许壮把瓷片递过来，“底下没有别的东西了。蛇也没再出来。“
周玄接过瓷片，翻到内侧看了看那道凹槽和底部的沉积物。药渣。有人在很久以前用这个容器装过药材，也许是在这崖壁底下熬过药，也许是用它盛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埋进了土里。他把瓷片收进怀里，和昨天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碎片叠在一起，边缘的形状不完全吻合，说明不是同一件器物的碎片，但内侧的刻痕方向一致，像是出自同一只手。
“回灵田。“周玄说。
灵田在晨光中比昨天更荒了。昨晚刮了一阵山风，把后山的枯叶吹下来不少，盖在碎石和杂草上，像是给这片荒地盖了一层斑驳的毯子。孟平已经在了，蹲在灵田边上，正在用手把枯叶扒拉开，露出底下的泥土。他昨晚袖口那几道白印已经结痂了，卷着袖子干活时露出来，被晨光照成浅粉色。
周玄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捏了捏。干，硬，一碰就碎成粉末状的小块，像是烧过的陶片碾碎之后又堆回了地上。但当他捏得更深一些，贴着地皮往下三指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点潮气不是露水渗进去的那种潮，是从更深处往上返的、带着一丝温热的潮，和井沿那处青苔底下的温度差不多。
“田埂不需要动。动土的地方只在田垄里。“他站起来，把买来的雄黄、麻绳和渔网在地上排开，“孟平，你带陈石头把田里的碎石清到田埂外面，大的滚出去，小的堆在东南角。许壮，你过来。“
许壮把铲子放在地上，走过来。
“这些雄黄沿着灵田四周撒一圈。每一道田埂、每一道石头缝都要撒到。“周玄指了指西边靠山崖那一侧，“那边不撒，留一个出口。“
“为啥？“许壮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雄黄的气味呛得他咳了一声。
“蟾蜍怕这个。你撒了，它就待不住，只能从没撒的那一侧跑。“
许壮没再问，拎起雄黄袋子蹲下来，开始撒。他撒得很慢，但很仔细，蹲着一寸一寸地挪，每一道田埂都撒到了，每一条石头缝都填了。雄黄的粉末是深黄色的，撒在深褐色的泥土上特别显眼，像在灵田四周画了一个发暗的圈。
周玄走到西边的出口，把渔网拉开，固定在两侧的石缝里。网口用树枝撑住，撑成一个张着嘴的口袋形状，网的底部扎死，收成一个漏斗。毒蟾蜍从西边跑出来的话，只会钻进口袋里，钻进去就出不来。
他蹲下来检查渔网的固定点。网绳是新的麻绳，浸过桐油，硬扎扎的，打结的时候要用力扯才能紧。他把每一个结都扯了三遍，确认不会在受力的时候滑开，然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一遍。网口对着灵田的方向，稍微偏左了一尺，蟾蜍从石头下面跑出来，按照它绕开雄黄的路线，正好会撞进网的正中央。
“孟平，“他喊了一声，“大石头边上的碎石不用清了。留着。“
孟平正弯着腰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田埂上滚，听到这句话停下来，看了一眼大石头周围那堆碎石，又看了看周玄，没有问，继续清别处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灵田里的碎石被清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干裂的田垄轮廓。雄黄的圈已经撒好了，西边的出口留着，渔网张着口等在那边。大石头还是那块大石头，半人多高，灰黑色的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石头底下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暗绿色的苔藓干枯卷曲的边缘。
周玄蹲在大石头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缝隙里的苔藓。枯了，卷了边，但底下露出的石头表面是潮润的，摸上去有寒意。他把树枝伸进缝隙深处探了探，碰到了一样东西软的，凉滑的，触感介于泥土和皮膜之间，像是什么东西覆盖在另一层东西上面。树枝尖端陷进去半寸，然后弹了回来，像是碰到了有弹性的表面。
他把树枝抽出来，树枝尖端沾了一小片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在太阳底下微微反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滑的，没有气味。蟾蜍的分泌物。毒蟾蜍的皮肤在干燥状态下不会分泌毒液，但它伏在阴凉处的时候，体表会渗出一层用来保湿的黏液。
那只蟾蜍还在石头下面。它白天躲着不动，傍晚才会出来觅食。周玄站起来，把那截沾了黏液的树枝扔进碎石堆里，转身走回了大殿。
他没有闲着。在等待的这大半天里，他把从钱有余那儿买来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雄黄够用，麻绳够长，渔网结实。然后他去了一趟弟子房，把原主师父留下的木箱翻了个底朝天。
木箱里除了那本残缺的《引气诀》、半瓶辟谷丹和掌门令牌之外，还有几样他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一件叠好的灰色道袍，比他现在穿的这件旧，但料子厚实，袖口内侧缝着一块叠了两层的深色布料和他在青木坊时袖口里露出衬里的那层布是同一个料。他用指腹摸了摸那块缝进去的布，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夹了一层什么东西。缝线很密，针脚整齐，不像是临时缝的，更像是有意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道袍的夹层里。他没有拆开，把道袍重新叠好放在一边。
一枚铜钱，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个细小的豁口，像被人刻意咬过。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被磨损了大半，只能看出最底下一横和一个竖钩。他把铜钱翻过来看正面，正常的光绪通宝字样，没什么特别。但那个豁口的位置，在背面的右下角，正好和那道磨损的笔画末端重合，像是有人用牙齿咬出这个豁口之后，又用手指沿着豁口的边缘摩挲了很久，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放下铜钱，拿起最后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空的，但纸页的边缘比普通的书页粗糙，像是用手工纸裁的，裁切的时候刀口不够利，留下了细微的毛边。他翻到最后一页，依然是空的，但用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露出了底下一层更深的颜色这张纸被涂了一层薄薄的浆料，像是用来遮盖下面的字迹。
他没有继续刮。浆料太薄了，刮开会彻底毁掉底下的东西。他把册子放回木箱，压在那件灰色道袍下面，盖上箱盖。
傍晚。
太阳落到了山脊线后面，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灵田染成了暗红色。许壮蹲在渔网后面，手里攥着几颗毒烟弹那是柳青来之前他让孟平从后山采的几味草药搓的，效果比不上真正炼丹师做的，但至少能呛人。孟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刚剪过，火苗在暮色中燃得又稳又亮。陈石头被留在弟子房里，周玄没让他来。
周玄蹲在大石头旁边，手里握着火折子。他已经在旁边枯草堆里预先放了三处引火点，每处相隔几步，互相之间用一根浸了松脂的麻绳连起来。他算好了风向，今晚的风从东北面吹过来，火势会顺着雄黄圈的外沿走，不会把雄黄吹散，也不会引燃灵田以外的枯木。
他打亮了火折子，点着第一处引火点。
火苗在干草堆里炸开，发出噼啪的脆响，腾起的火舌舔着大石头的侧面，把灰黑色的石面映成了橘红色。火光的阴影在石壁上一跳，另一条麻绳被引燃了，火蛇顺着绳面蜿蜒着爬向第二处、第三处引火点。不到十息的工夫，大石头周围围了一圈火。
热浪向四面铺开，把黄昏的凉意冲散了大半。雄黄的气味在热浪中被烘得更浓了，呛得孟平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捂住了口鼻。许壮也皱了一下眉头，但没退，仍蹲在渔网后面，眼睛盯着大石头的方向。
石头下面的缝隙里传来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干燥的泥土上缓慢爬行，摩擦着碎石边缘。然后是咕噜咕噜的低沉叫声，短促的，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尾音，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缝隙口的枯苔被拱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肤，带着凸起的颗粒状纹理。
周玄又往缝隙口扔了一把干草。火苗窜进去一寸，逼退了那股正在往外涌的潮气。缝隙里的叫声变大了，带着一种躁动的频率，像是不安。
毒蟾蜍从石头下面爬了出来。
它的脑袋先探出缝隙，鼓起的眼睛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它的体型比周玄在记忆里看到的那只更大，从嘴尖到后腿根部约莫两尺半长，脊背的皮肤呈灰褐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疙瘩，每一个疙瘩的中心都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水光。它的四肢粗壮，指蹼宽厚，指尖长着深黑色的爪甲，在碎石上抓出浅浅的沟痕。它从石头底下完全爬出来之后，鼓着肚子，停在火圈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火光和浓烈的雄黄气味，开始绕圈。
它往左边走了两步，火舌舔过来，它缩了回去。往右边走了两步，另一处火堆的热浪把它逼了回来。它抬头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雄黄的味道让它的眼睑频繁地闭合又睁开，每一次闭合都比上一次更紧。然后它调转了方向，对着西边那个唯一没有雄黄也没有火的出口，迈开了步子。
它爬得不快，像是还在犹豫，但身后的热浪越来越近了，雄黄的气味也越来越浓，它不再犹豫了。它加快了速度，四只爪子在碎石上快速交替，沿着那道敞开的通道，朝着西边的方向爬了过去。
渔网张着口等在那边。
周玄在大石头后面站起身。他没有跑，走的是一段弧线，从侧面切入通道的中段，卡住了蟾蜍和渔网之间最窄的那一段距离。在他动身的同时，孟平手里的油灯被他举高了一截，灯光照在渔网的方向，让毒蟾蜍的视野里多了一个明亮的、不动的参照物。
蟾蜍的爬行路径没有被干扰。它仍然沿着敞开的通道往西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直到它的前半身探进了渔网的开口。周玄从侧面切过来，抓住网口的边缘，猛地收拢。
网绳在他的掌心里滑了一下蟾蜍的体表湿滑的黏液沾到了麻绳上，让他差点没攥住。他右手加了一把力，同时左脚踩住了渔网底部的边角，防止蟾蜍往后缩。蟾蜍在网里猛地转身挣扎，它的后腿蹬在网底，把整个网体蹬得朝外弹了一下，网绳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像是有人在网里捶打一堵软墙。
然后它的背上炸开了。
那些暗绿色的疙瘩在同一时间破裂，绿色的毒液从几十个孔洞中喷射而出，呈放射状溅向四周。大部分毒液被网绳挡了下来，麻绳表面立刻泛起一层白色的泡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有几滴穿过网眼溅在了外面的碎石上，碎石表面冒起一小股白烟，留下了针尖大的蚀痕。
周玄离得最近，但他站的位置是在蟾蜍的侧面、偏后约两步半的地方。毒液喷射的范围是以蟾蜍为中心、半径约两步的球状区域，他正好站在区域边缘的外侧。有两滴毒液溅到了他的鞋尖上，隔着布料透进来一丝凉意布面没有被腐蚀，但那个凉意持续了几息才散去，像是在提醒他这个距离是算过的，不是巧合。
网里的毒液喷完了。蟾蜍的背脊瘪了下去，疙瘩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灰白，像被抽空的气囊。它趴在网底，腹部急促地起伏，鼓起的眼睛不再转了，直直地盯着网外的周玄，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孟平举着油灯走过来，灯光照进网里。蟾蜍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搏，但什么都没喷出来。许壮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网里的东西，又缩回去了。
周玄蹲下来，没有碰网。他用一根树枝把网口又紧了一圈，确保蟾蜍不会在运输途中挣脱，然后站起来，把渔网的提绳套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
“活的。“他对孟平说，“明天一早送到青木坊。妖兽铺子收活的，比死的多不少。“
孟平举着灯，看了一眼周玄的鞋尖。鞋面上有两个发白的圆点，是毒液溅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布料没有破，但颜色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了。
“掌门师叔，你鞋上。“
“看到了。“周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灵泉井的方向。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井口那块大石头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矮小的坟。他蹲下来，把渔网的提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然后在井边蹲下来，把另一只手伸向石头边缘那处青苔。
青苔还是温的。但他在它的边缘摸到了一样别的东西。一滴水，沿着石壁渗下来的水，凉丝丝的，在落到苔藓表面之前，先变温了，然后才滴落滴落的速度比正常的水珠慢了一瞬，像是它需要时间来完成那个“变温“的过程，然后才舍得离开石壁。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那滴水珠的位置，指腹上留下一道短促的湿痕。温的。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闪了一下，灰色小字旁边的暗金色光点又亮了一分。他没有打开面板，站起来，把渔网提绳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回了大殿。
许壮跟在后面，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掌门师叔，明天去青木坊卖这个，能不能顺路买双鞋？“
周玄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瞬。“许壮，你脚底的伤口，是用什么洗的？“
许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掌。“就......井边那处青苔底下渗出来的水。孟平说那水有点暖，洗伤口不疼。我就洗了。“
周玄的步子停住了。他没有转身，但站在原地，把渔网提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在思考什么。他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青苔底下渗出来的水，你洗完之后，伤口怎么样了？“
许壮想了想，蹲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脚掌。“结痂了。比平时快。以前划了口子，要好几天才结痂，今天早上洗的，现在就已经干了。“
周玄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拍。怀里的令牌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温的，但那种温度比早上离开青木坊时更均匀了，不再是某一点在发热，而是整块令牌都在维持着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温暖。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铁的，温的。令牌的表面，那条拐了三个弯的刻痕，有一小段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推了推，把磨损的痕迹撑开了一点。
他抽出手，继续走。身后，许壮跟了上来，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井边那处青苔底下，又渗出了一滴水珠，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在接触到苔藓之前变温了，然后滴进了石缝里。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但那一下太快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按了一下灯的开关又马上松开了。面板上的灰色小字旁边，暗金色的光点又亮了一分从一个点，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像是有人把那个光点蘸了水，用手指涂开了一点。
许壮蹲在崖壁底下，铲子插在土里，铲刃卡进了一道石缝，正在往外撬。他光着脚，脚掌踩在碎石上，血痂被磨开了几处，渗出的血混着泥糊在脚底板上。旁边放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瓷片，和昨天捡到的那块颜色一样，但边缘更规整，像是一个完整器物的底部碎片内侧有一道半圆形的凹槽，凹槽底部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黑褐色的沉积物，硬邦邦的，指甲刮不动，闻起来像干透了的药渣。
“就这一块了，“许壮把瓷片递过来，“底下没有别的东西了。蛇也没再出来。“
周玄接过瓷片，翻到内侧看了看那道凹槽和底部的沉积物。药渣。有人在很久以前用这个容器装过药材，也许是在这崖壁底下熬过药，也许是用它盛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埋进了土里。他把瓷片收进怀里，和昨天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碎片叠在一起，边缘的形状不完全吻合，说明不是同一件器物的碎片，但内侧的刻痕方向一致，像是出自同一只手。
“回灵田。“周玄说。
灵田在晨光中比昨天更荒了。昨晚刮了一阵山风，把后山的枯叶吹下来不少，盖在碎石和杂草上，像是给这片荒地盖了一层斑驳的毯子。孟平已经在了，蹲在灵田边上，正在用手把枯叶扒拉开，露出底下的泥土。他昨晚袖口那几道白印已经结痂了，卷着袖子干活时露出来，被晨光照成浅粉色。
周玄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捏了捏。干，硬，一碰就碎成粉末状的小块，像是烧过的陶片碾碎之后又堆回了地上。但当他捏得更深一些，贴着地皮往下三指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点潮气不是露水渗进去的那种潮，是从更深处往上返的、带着一丝温热的潮，和井沿那处青苔底下的温度差不多。
“田埂不需要动。动土的地方只在田垄里。“他站起来，把买来的雄黄、麻绳和渔网在地上排开，“孟平，你带陈石头把田里的碎石清到田埂外面，大的滚出去，小的堆在东南角。许壮，你过来。“
许壮把铲子放在地上，走过来。
“这些雄黄沿着灵田四周撒一圈。每一道田埂、每一道石头缝都要撒到。“周玄指了指西边靠山崖那一侧，“那边不撒，留一个出口。“
“为啥？“许壮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雄黄的气味呛得他咳了一声。
“蟾蜍怕这个。你撒了，它就待不住，只能从没撒的那一侧跑。“
许壮没再问，拎起雄黄袋子蹲下来，开始撒。他撒得很慢，但很仔细，蹲着一寸一寸地挪，每一道田埂都撒到了，每一条石头缝都填了。雄黄的粉末是深黄色的，撒在深褐色的泥土上特别显眼，像在灵田四周画了一个发暗的圈。
周玄走到西边的出口，把渔网拉开，固定在两侧的石缝里。网口用树枝撑住，撑成一个张着嘴的口袋形状，网的底部扎死，收成一个漏斗。毒蟾蜍从西边跑出来的话，只会钻进口袋里，钻进去就出不来。
他蹲下来检查渔网的固定点。网绳是新的麻绳，浸过桐油，硬扎扎的，打结的时候要用力扯才能紧。他把每一个结都扯了三遍，确认不会在受力的时候滑开，然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一遍。网口对着灵田的方向，稍微偏左了一尺，蟾蜍从石头下面跑出来，按照它绕开雄黄的路线，正好会撞进网的正中央。
“孟平，“他喊了一声，“大石头边上的碎石不用清了。留着。“
孟平正弯着腰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田埂上滚，听到这句话停下来，看了一眼大石头周围那堆碎石，又看了看周玄，没有问，继续清别处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灵田里的碎石被清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干裂的田垄轮廓。雄黄的圈已经撒好了，西边的出口留着，渔网张着口等在那边。大石头还是那块大石头，半人多高，灰黑色的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石头底下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暗绿色的苔藓干枯卷曲的边缘。
周玄蹲在大石头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缝隙里的苔藓。枯了，卷了边，但底下露出的石头表面是潮润的，摸上去有寒意。他把树枝伸进缝隙深处探了探，碰到了一样东西软的，凉滑的，触感介于泥土和皮膜之间，像是什么东西覆盖在另一层东西上面。树枝尖端陷进去半寸，然后弹了回来，像是碰到了有弹性的表面。
他把树枝抽出来，树枝尖端沾了一小片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在太阳底下微微反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滑的，没有气味。蟾蜍的分泌物。毒蟾蜍的皮肤在干燥状态下不会分泌毒液，但它伏在阴凉处的时候，体表会渗出一层用来保湿的黏液。
那只蟾蜍还在石头下面。它白天躲着不动，傍晚才会出来觅食。周玄站起来，把那截沾了黏液的树枝扔进碎石堆里，转身走回了大殿。
他没有闲着。在等待的这大半天里，他把从钱有余那儿买来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雄黄够用，麻绳够长，渔网结实。然后他去了一趟弟子房，把原主师父留下的木箱翻了个底朝天。
木箱里除了那本残缺的《引气诀》、半瓶辟谷丹和掌门令牌之外，还有几样他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一件叠好的灰色道袍，比他现在穿的这件旧，但料子厚实，袖口内侧缝着一块叠了两层的深色布料和他在青木坊时袖口里露出衬里的那层布是同一个料。他用指腹摸了摸那块缝进去的布，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夹了一层什么东西。缝线很密，针脚整齐，不像是临时缝的，更像是有意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道袍的夹层里。他没有拆开，把道袍重新叠好放在一边。
一枚铜钱，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个细小的豁口，像被人刻意咬过。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被磨损了大半，只能看出最底下一横和一个竖钩。他把铜钱翻过来看正面，正常的光绪通宝字样，没什么特别。但那个豁口的位置，在背面的右下角，正好和那道磨损的笔画末端重合，像是有人用牙齿咬出这个豁口之后，又用手指沿着豁口的边缘摩挲了很久，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放下铜钱，拿起最后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空的，但纸页的边缘比普通的书页粗糙，像是用手工纸裁的，裁切的时候刀口不够利，留下了细微的毛边。他翻到最后一页，依然是空的，但用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露出了底下一层更深的颜色这张纸被涂了一层薄薄的浆料，像是用来遮盖下面的字迹。
他没有继续刮。浆料太薄了，刮开会彻底毁掉底下的东西。他把册子放回木箱，压在那件灰色道袍下面，盖上箱盖。
傍晚。
太阳落到了山脊线后面，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灵田染成了暗红色。许壮蹲在渔网后面，手里攥着几颗毒烟弹那是柳青来之前他让孟平从后山采的几味草药搓的，效果比不上真正炼丹师做的，但至少能呛人。孟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刚剪过，火苗在暮色中燃得又稳又亮。陈石头被留在弟子房里，周玄没让他来。
周玄蹲在大石头旁边，手里握着火折子。他已经在旁边枯草堆里预先放了三处引火点，每处相隔几步，互相之间用一根浸了松脂的麻绳连起来。他算好了风向，今晚的风从东北面吹过来，火势会顺着雄黄圈的外沿走，不会把雄黄吹散，也不会引燃灵田以外的枯木。
他打亮了火折子，点着第一处引火点。
火苗在干草堆里炸开，发出噼啪的脆响，腾起的火舌舔着大石头的侧面，把灰黑色的石面映成了橘红色。火光的阴影在石壁上一跳，另一条麻绳被引燃了，火蛇顺着绳面蜿蜒着爬向第二处、第三处引火点。不到十息的工夫，大石头周围围了一圈火。
热浪向四面铺开，把黄昏的凉意冲散了大半。雄黄的气味在热浪中被烘得更浓了，呛得孟平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捂住了口鼻。许壮也皱了一下眉头，但没退，仍蹲在渔网后面，眼睛盯着大石头的方向。
石头下面的缝隙里传来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干燥的泥土上缓慢爬行，摩擦着碎石边缘。然后是咕噜咕噜的低沉叫声，短促的，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尾音，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缝隙口的枯苔被拱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肤，带着凸起的颗粒状纹理。
周玄又往缝隙口扔了一把干草。火苗窜进去一寸，逼退了那股正在往外涌的潮气。缝隙里的叫声变大了，带着一种躁动的频率，像是不安。
毒蟾蜍从石头下面爬了出来。
它的脑袋先探出缝隙，鼓起的眼睛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它的体型比周玄在记忆里看到的那只更大，从嘴尖到后腿根部约莫两尺半长，脊背的皮肤呈灰褐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疙瘩，每一个疙瘩的中心都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水光。它的四肢粗壮，指蹼宽厚，指尖长着深黑色的爪甲，在碎石上抓出浅浅的沟痕。它从石头底下完全爬出来之后，鼓着肚子，停在火圈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火光和浓烈的雄黄气味，开始绕圈。
它往左边走了两步，火舌舔过来，它缩了回去。往右边走了两步，另一处火堆的热浪把它逼了回来。它抬头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雄黄的味道让它的眼睑频繁地闭合又睁开，每一次闭合都比上一次更紧。然后它调转了方向，对着西边那个唯一没有雄黄也没有火的出口，迈开了步子。
它爬得不快，像是还在犹豫，但身后的热浪越来越近了，雄黄的气味也越来越浓，它不再犹豫了。它加快了速度，四只爪子在碎石上快速交替，沿着那道敞开的通道，朝着西边的方向爬了过去。
渔网张着口等在那边。
周玄在大石头后面站起身。他没有跑，走的是一段弧线，从侧面切入通道的中段，卡住了蟾蜍和渔网之间最窄的那一段距离。在他动身的同时，孟平手里的油灯被他举高了一截，灯光照在渔网的方向，让毒蟾蜍的视野里多了一个明亮的、不动的参照物。
蟾蜍的爬行路径没有被干扰。它仍然沿着敞开的通道往西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直到它的前半身探进了渔网的开口。周玄从侧面切过来，抓住网口的边缘，猛地收拢。
网绳在他的掌心里滑了一下蟾蜍的体表湿滑的黏液沾到了麻绳上，让他差点没攥住。他右手加了一把力，同时左脚踩住了渔网底部的边角，防止蟾蜍往后缩。蟾蜍在网里猛地转身挣扎，它的后腿蹬在网底，把整个网体蹬得朝外弹了一下，网绳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像是有人在网里捶打一堵软墙。
然后它的背上炸开了。
那些暗绿色的疙瘩在同一时间破裂，绿色的毒液从几十个孔洞中喷射而出，呈放射状溅向四周。大部分毒液被网绳挡了下来，麻绳表面立刻泛起一层白色的泡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有几滴穿过网眼溅在了外面的碎石上，碎石表面冒起一小股白烟，留下了针尖大的蚀痕。
周玄离得最近，但他站的位置是在蟾蜍的侧面、偏后约两步半的地方。毒液喷射的范围是以蟾蜍为中心、半径约两步的球状区域，他正好站在区域边缘的外侧。有两滴毒液溅到了他的鞋尖上，隔着布料透进来一丝凉意布面没有被腐蚀，但那个凉意持续了几息才散去，像是在提醒他这个距离是算过的，不是巧合。
网里的毒液喷完了。蟾蜍的背脊瘪了下去，疙瘩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灰白，像被抽空的气囊。它趴在网底，腹部急促地起伏，鼓起的眼睛不再转了，直直地盯着网外的周玄，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孟平举着油灯走过来，灯光照进网里。蟾蜍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搏，但什么都没喷出来。许壮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网里的东西，又缩回去了。
周玄蹲下来，没有碰网。他用一根树枝把网口又紧了一圈，确保蟾蜍不会在运输途中挣脱，然后站起来，把渔网的提绳套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
“活的。“他对孟平说，“明天一早送到青木坊。妖兽铺子收活的，比死的多不少。“
孟平举着灯，看了一眼周玄的鞋尖。鞋面上有两个发白的圆点，是毒液溅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布料没有破，但颜色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了。
“掌门师叔，你鞋上。“
“看到了。“周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灵泉井的方向。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井口那块大石头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矮小的坟。他蹲下来，把渔网的提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然后在井边蹲下来，把另一只手伸向石头边缘那处青苔。
青苔还是温的。但他在它的边缘摸到了一样别的东西。一滴水，沿着石壁渗下来的水，凉丝丝的，在落到苔藓表面之前，先变温了，然后才滴落滴落的速度比正常的水珠慢了一瞬，像是它需要时间来完成那个“变温“的过程，然后才舍得离开石壁。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那滴水珠的位置，指腹上留下一道短促的湿痕。温的。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闪了一下，灰色小字旁边的暗金色光点又亮了一分。他没有打开面板，站起来，把渔网提绳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回了大殿。
许壮跟在后面，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掌门师叔，明天去青木坊卖这个，能不能顺路买双鞋？“
周玄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瞬。“许壮，你脚底的伤口，是用什么洗的？“
许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掌。“就......井边那处青苔底下渗出来的水。孟平说那水有点暖，洗伤口不疼。我就洗了。“
周玄的步子停住了。他没有转身，但站在原地，把渔网提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在思考什么。他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青苔底下渗出来的水，你洗完之后，伤口怎么样了？“
许壮想了想，蹲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脚掌。“结痂了。比平时快。以前划了口子，要好几天才结痂，今天早上洗的，现在就已经干了。“
周玄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拍。怀里的令牌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温的，但那种温度比早上离开青木坊时更均匀了，不再是某一点在发热，而是整块令牌都在维持着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温暖。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铁的，温的。令牌的表面，那条拐了三个弯的刻痕，有一小段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推了推，把磨损的痕迹撑开了一点。
他抽出手，继续走。身后，许壮跟了上来，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井边那处青苔底下，又渗出了一滴水珠，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在接触到苔藓之前变温了，然后滴进了石缝里。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但那一下太快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按了一下灯的开关又马上松开了。面板上的灰色小字旁边，暗金色的光点又亮了一分从一个点，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像是有人把那个光点蘸了水，用手指涂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