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手套白狼，债务延期一个月
青木坊的晨雾还没散透。
长街两旁的铺面大半没开门，只有街口的粥摊支着锅，白汽从锅沿的缝隙里往外冒，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石板路面上有夜露，踩上去微微打滑，周玄走在最前面，穿的是那件没有补丁的旧道袍领口的盘扣磨得发亮，袖口的线缝开了一小段，但不凑近了看不出来。身后跟着孟平和许壮。陈石头留在山上没让来，一是人多了反而露怯，二是他脚上的鞋底磨穿了，走这么远的路脚会磨烂。
孟平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每踩一块石板都要先看一眼，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许壮赤着脚，脚掌上的新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踩在湿石板上微微发白，但他没吭声，步子迈得和平时一样大。
钱氏商行在长街中段，门脸不大，但纵深比旁边的铺子都深，能看见柜台后面堆着几排顶到天花板的货架，密密麻麻的药材和法器在晨光中泛着各自的光。门口的台阶比别家高了一级，门槛上磨出了一道弧形的凹痕，那是几十年间被人跨过去磨出来的。
周玄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后跟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带起了一粒嵌在木缝里的尘土。那一瞬间他想起陈石头没穿鞋的脚，想起许壮脚掌上新结的血痂，又想起孟平昨晚袖口那几道被碎瓦片划出的白印。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多攥了一瞬，拇指的指甲掐进了食指的指腹，留下一个发白的月牙印，松开之后慢慢变红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中年，微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袍子，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每一把的齿痕都不一样，约莫十几把，走动时会互相碰响。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在拨，珠子碰撞的声音不紧不慢，每拨完一组就用笔在账本上记一笔。柜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刚剪过，火苗稳得像一颗定住的琥珀。
他抬起头，看到周玄，算盘停了。
“周掌门。“声音不冷不热，像一碗搁了半个时辰的温水，“稀客。“
他放下算盘，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周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周玄身后的孟平和许壮身上。孟平穿着一件袖口磨毛了的灰色道袍，许壮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两个人站在周玄身后，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看货架上的药材，像是被满屋子的东西晃了眼睛。
“我还以为您打算把山头抵给我了呢。“钱有余收回了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节奏稳定，像是心里已经算好了一笔账，只等对方先开口。
周玄在柜台前站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他用目光扫了一圈铺面不是漫无目的地看，是在找一样东西。他发现柜台左侧的架子上摞着一沓旧账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卷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折痕。那道折痕的走向是弯曲的，从右上到左下，和他在悬崖底下捡到的那块碎瓷片内侧的刻痕，方向一致。
他把这个画面收进脑子里，然后拉开柜台前的椅子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钱掌柜。“周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不飘，“我今天来不是谈还钱的。来谈合作的。“
钱有余的手指停了。他看了周玄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息，目光在周玄的脸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周玄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周玄的手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是平的，手指自然弯曲，掌心朝下按在膝盖的布料上。
“合作？“钱有余的语气没变，但身体从靠背直了起来，“周掌门，您欠我三百灵石，利息拖了两个月。您跟我谈合作？“
周玄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铁令牌，放在柜台上，推过去。令牌落在柜台上的声音很轻，铁的，凉的，碰到柜面时发出“嗒“的一声。他放的时候掌心朝下，覆盖在令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钱有余的目光落在令牌上。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着，看了三息。然后他抬头看着周玄，等着。
“落云宗有一门祖传的灵植秘术，能提升灵药产量，缩短生长周期。“周玄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没变，但坐在柜台后面的他，袖口那截开了线的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咧开了一点，露出里面贴着一块薄布的衬里。那块布不是补丁，是另一块料的边角，颜色比道袍深，像是从别的衣服上裁下来的，叠了两层缝在袖口内侧。“钱掌柜是做药材生意的，应该比我清楚，回灵草的产量提升三成，利润会翻多少。“
钱有余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又开始叩柜台了，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走一道账。叩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令牌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周玄脸上。
“我凭什么信你？“
周玄没有回答。他往前推了推令牌，然后用手指指背面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您收的是落云宗的地契。立宗几百年的宗门，不会因为三百灵石砸自己的招牌。“他顿了顿，“而且，井底有动静了。“
钱有余的手指停住了。
“哪口井？“
“灵泉井。“周玄说这话的时候，声量没变，但双手已经从膝盖上移开了，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刚好碰着那枚令牌的边缘，“前天晚上有人在井边听到了水声。今天早上石头缝里的苔藓是温的。钱掌柜在苍梧山做了几十年生意，应该知道一口枯了多年的灵泉井，底下重新出水意味着什么。“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柜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钱有余的影子在身后的架子上晃了晃。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周玄脸上移到令牌上，又从令牌上移到周玄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五根手指自然张开，只有食指的指尖悬空着，没有落在令牌上，像是在碰与不碰之间留了一道空隙。
然后他说了一句周玄没有预料到的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说给旁边那盏油灯听的：“赵守一来当这块地契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我当时以为他是舍不得，现在想想，那个表情更像是怕。“
周玄的食指动了一下。他控制住了，没有碰到令牌，但钱有余看到了那个动，因为这个瞬间他也在看周玄的手。
“怕什么？“周玄问。
钱有余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当完地契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后来再没见过他。“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在周玄脸上，“周掌门，您师父最后那段日子，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不该提的东西？“
“没有。“周玄说。这是实话，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地契的任何交代。
钱有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周玄脸上移开，落在柜台上的令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周玄的手上。那只手还是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只有食指的指尖悬空着，离令牌的边缘约莫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三个月。“钱有余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宽限三个月，利息照旧。三个月内灵泉水复流，你把地契赎回去，我按市价收你的第一批灵药。三个月内没动静，“他伸出手，把令牌推回周玄面前，“山头归我，一分不少。“
周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令牌，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三个月。“
钱有余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息，然后握住了。掌心是热的，有一层薄茧，拇指根部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刀划过之后愈合的痕迹。他握得很紧，但不是试探的那种紧，是一锤定音之后不再反悔的那种紧。
“周掌门，“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您师父当年走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我今天说这些，是看在那口井的份上。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玄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摞旧账册的时候，步子慢了一瞬，目光从靛蓝色封皮上那道折痕上扫过，然后恢复原速，走出了钱氏商行的门槛。
晨光已经铺满了长街。石板上的露水干了，街口的粥摊围了三五个散修，正蹲在路边喝粥，碗沿冒着白汽。周玄走在前面，孟平和许壮跟在身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周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氏商行的方向。
钱有余还站在柜台后面，但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弯着腰，正从那摞旧账册里抽出一本，翻开，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很久。隔着半条街，周玄看不清那一页上写着什么，但他能看到钱有余的手指在纸页上滑过的轨迹，从右上方到左下方，弧形的，顺着那道折痕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那个动作，像在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
孟平在他身后小声开口：“掌门师叔，还站着干啥？“
周玄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脚踩在长街最后一块石板的边缘，鞋底磨穿的部位刚好卡进石板的接缝里，硌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但步子顿了一瞬，然后调整了落脚的方位，绕过了那道缝。
“许壮，“他说，“回去之后，再去一趟后山悬崖。这次带上铲子。“
许壮光着脚走在旁边，没有问原因，只闷声应了一个字：“嗯。“
倒计时还在跳。一百零三个时辰了。比来时少了四个时辰。但怀里那枚令牌的温热，比来的时候明显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了，隔着衣料贴在心口的位置，持续地、不紧不慢地散发着温度。
周玄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铁的，温的。拇指指腹擦过背面的那条划痕，拐了三个弯，最后一道弯的角度比其他两道大。
他把手抽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苍梧山的山脊线，继续往前走去。身后的长街上，钱有余已经把账册放回了架子上，转身走进了铺子深处。那本靛蓝色封皮的旧账册被压在了一摞新账册底下，只露出了一个角，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蓝光。
长街两旁的铺面大半没开门，只有街口的粥摊支着锅，白汽从锅沿的缝隙里往外冒，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石板路面上有夜露，踩上去微微打滑，周玄走在最前面，穿的是那件没有补丁的旧道袍领口的盘扣磨得发亮，袖口的线缝开了一小段，但不凑近了看不出来。身后跟着孟平和许壮。陈石头留在山上没让来，一是人多了反而露怯，二是他脚上的鞋底磨穿了，走这么远的路脚会磨烂。
孟平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每踩一块石板都要先看一眼，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许壮赤着脚，脚掌上的新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踩在湿石板上微微发白，但他没吭声，步子迈得和平时一样大。
钱氏商行在长街中段，门脸不大，但纵深比旁边的铺子都深，能看见柜台后面堆着几排顶到天花板的货架，密密麻麻的药材和法器在晨光中泛着各自的光。门口的台阶比别家高了一级，门槛上磨出了一道弧形的凹痕，那是几十年间被人跨过去磨出来的。
周玄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后跟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带起了一粒嵌在木缝里的尘土。那一瞬间他想起陈石头没穿鞋的脚，想起许壮脚掌上新结的血痂，又想起孟平昨晚袖口那几道被碎瓦片划出的白印。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多攥了一瞬，拇指的指甲掐进了食指的指腹，留下一个发白的月牙印，松开之后慢慢变红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中年，微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袍子，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每一把的齿痕都不一样，约莫十几把，走动时会互相碰响。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在拨，珠子碰撞的声音不紧不慢，每拨完一组就用笔在账本上记一笔。柜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刚剪过，火苗稳得像一颗定住的琥珀。
他抬起头，看到周玄，算盘停了。
“周掌门。“声音不冷不热，像一碗搁了半个时辰的温水，“稀客。“
他放下算盘，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周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周玄身后的孟平和许壮身上。孟平穿着一件袖口磨毛了的灰色道袍，许壮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两个人站在周玄身后，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看货架上的药材，像是被满屋子的东西晃了眼睛。
“我还以为您打算把山头抵给我了呢。“钱有余收回了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节奏稳定，像是心里已经算好了一笔账，只等对方先开口。
周玄在柜台前站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他用目光扫了一圈铺面不是漫无目的地看，是在找一样东西。他发现柜台左侧的架子上摞着一沓旧账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卷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折痕。那道折痕的走向是弯曲的，从右上到左下，和他在悬崖底下捡到的那块碎瓷片内侧的刻痕，方向一致。
他把这个画面收进脑子里，然后拉开柜台前的椅子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钱掌柜。“周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不飘，“我今天来不是谈还钱的。来谈合作的。“
钱有余的手指停了。他看了周玄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息，目光在周玄的脸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周玄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周玄的手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是平的，手指自然弯曲，掌心朝下按在膝盖的布料上。
“合作？“钱有余的语气没变，但身体从靠背直了起来，“周掌门，您欠我三百灵石，利息拖了两个月。您跟我谈合作？“
周玄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铁令牌，放在柜台上，推过去。令牌落在柜台上的声音很轻，铁的，凉的，碰到柜面时发出“嗒“的一声。他放的时候掌心朝下，覆盖在令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钱有余的目光落在令牌上。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着，看了三息。然后他抬头看着周玄，等着。
“落云宗有一门祖传的灵植秘术，能提升灵药产量，缩短生长周期。“周玄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没变，但坐在柜台后面的他，袖口那截开了线的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咧开了一点，露出里面贴着一块薄布的衬里。那块布不是补丁，是另一块料的边角，颜色比道袍深，像是从别的衣服上裁下来的，叠了两层缝在袖口内侧。“钱掌柜是做药材生意的，应该比我清楚，回灵草的产量提升三成，利润会翻多少。“
钱有余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又开始叩柜台了，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走一道账。叩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令牌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周玄脸上。
“我凭什么信你？“
周玄没有回答。他往前推了推令牌，然后用手指指背面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您收的是落云宗的地契。立宗几百年的宗门，不会因为三百灵石砸自己的招牌。“他顿了顿，“而且，井底有动静了。“
钱有余的手指停住了。
“哪口井？“
“灵泉井。“周玄说这话的时候，声量没变，但双手已经从膝盖上移开了，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刚好碰着那枚令牌的边缘，“前天晚上有人在井边听到了水声。今天早上石头缝里的苔藓是温的。钱掌柜在苍梧山做了几十年生意，应该知道一口枯了多年的灵泉井，底下重新出水意味着什么。“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柜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钱有余的影子在身后的架子上晃了晃。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周玄脸上移到令牌上，又从令牌上移到周玄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五根手指自然张开，只有食指的指尖悬空着，没有落在令牌上，像是在碰与不碰之间留了一道空隙。
然后他说了一句周玄没有预料到的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说给旁边那盏油灯听的：“赵守一来当这块地契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我当时以为他是舍不得，现在想想，那个表情更像是怕。“
周玄的食指动了一下。他控制住了，没有碰到令牌，但钱有余看到了那个动，因为这个瞬间他也在看周玄的手。
“怕什么？“周玄问。
钱有余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当完地契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后来再没见过他。“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在周玄脸上，“周掌门，您师父最后那段日子，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不该提的东西？“
“没有。“周玄说。这是实话，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地契的任何交代。
钱有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周玄脸上移开，落在柜台上的令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周玄的手上。那只手还是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只有食指的指尖悬空着，离令牌的边缘约莫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三个月。“钱有余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宽限三个月，利息照旧。三个月内灵泉水复流，你把地契赎回去，我按市价收你的第一批灵药。三个月内没动静，“他伸出手，把令牌推回周玄面前，“山头归我，一分不少。“
周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令牌，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三个月。“
钱有余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息，然后握住了。掌心是热的，有一层薄茧，拇指根部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刀划过之后愈合的痕迹。他握得很紧，但不是试探的那种紧，是一锤定音之后不再反悔的那种紧。
“周掌门，“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您师父当年走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我今天说这些，是看在那口井的份上。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玄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摞旧账册的时候，步子慢了一瞬，目光从靛蓝色封皮上那道折痕上扫过，然后恢复原速，走出了钱氏商行的门槛。
晨光已经铺满了长街。石板上的露水干了，街口的粥摊围了三五个散修，正蹲在路边喝粥，碗沿冒着白汽。周玄走在前面，孟平和许壮跟在身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周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氏商行的方向。
钱有余还站在柜台后面，但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弯着腰，正从那摞旧账册里抽出一本，翻开，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很久。隔着半条街，周玄看不清那一页上写着什么，但他能看到钱有余的手指在纸页上滑过的轨迹，从右上方到左下方，弧形的，顺着那道折痕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那个动作，像在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
孟平在他身后小声开口：“掌门师叔，还站着干啥？“
周玄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脚踩在长街最后一块石板的边缘，鞋底磨穿的部位刚好卡进石板的接缝里，硌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但步子顿了一瞬，然后调整了落脚的方位，绕过了那道缝。
“许壮，“他说，“回去之后，再去一趟后山悬崖。这次带上铲子。“
许壮光着脚走在旁边，没有问原因，只闷声应了一个字：“嗯。“
倒计时还在跳。一百零三个时辰了。比来时少了四个时辰。但怀里那枚令牌的温热，比来的时候明显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了，隔着衣料贴在心口的位置，持续地、不紧不慢地散发着温度。
周玄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铁的，温的。拇指指腹擦过背面的那条划痕，拐了三个弯，最后一道弯的角度比其他两道大。
他把手抽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苍梧山的山脊线，继续往前走去。身后的长街上，钱有余已经把账册放回了架子上，转身走进了铺子深处。那本靛蓝色封皮的旧账册被压在了一摞新账册底下，只露出了一个角，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