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坊市竞争

掌门欠债三百灵石 · 薪炉 · 第27章 · 51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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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集的生意越来越好,好到连周玄都觉得有点出乎意料。

第一个月只是稳住,第二个月就开始往上涨。苏小婉每天从山脚下回来,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从容,又从从容变成了带着点得意的笑。她把每天的账目交给赵小安的时候,总会多嘴说一句“今天又卖了多少”,然后不等赵小安记完就转身跑回厢房,把她那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写画画,算下周该进多少货、该调整什么价格。

周玄偶尔下山去看,发现那棵大松树下的摊位已经从一张桌子变成了两张。两张桌子并排摆着,上面铺了蓝布,丹药瓶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还多了一个小牌子,写着“落云宗丹堂出品”几个字,字迹端正,是赵小安的手笔。苏小婉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跟客人聊天,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但生意好了,麻烦就跟着来了。

那天下午,周玄正在灵田边上查看青玉参的长势。青玉参的幼苗已经长到巴掌高了,叶片肥厚,颜色翠绿,在灵泉水的滋养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李老伯蹲在田埂上,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开苗根部的土,检查根系的发育情况,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参苗说什么。

何田田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李老伯说一句她就记一句。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掌门,”李老伯抬起头,脸上带着笑,“这批青玉参长得好,再过个把月就能移栽了。到时候分株种,能扩出一大片来。”

周玄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是何田田,不是蹲在李老伯旁边的那个何田田,是丹房的那个何田田,柳青的徒弟,瘦瘦小小的,跑起来像一阵风。

“掌门!”何田田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全是汗,“苏姐让我来报信,说山下摊子出事了!”

周玄眉头一皱,转身就往山下走。李老伯在后面喊了一声“掌门小心”,他没回头,步子迈得很大。

山脚下的官道旁,那棵大松树下围了一圈人。

周玄走近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一股故意装出来的凶悍:“什么垃圾玩意儿!吃了老子差点走火入魔!你们落云宗卖的是丹药还是毒药?”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三个散修模样的人站在摊位前。打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件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一双厚底靴,踩在地上咚咚响。他身后站着两个瘦高个,一左一右,像两杆旗杆杵在那里,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

壮汉的手里拿着一个碎了的药瓶,地上还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和碎瓷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凝血散的味道,周玄闻出来了。

苏小婉站在桌子后面,脸色很平静,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不紧不慢。她的目光在壮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他们的衣服料子一样,站姿一样,甚至连嘴角歪的角度都一样。不是散修,是伙计。哪个铺子的伙计,不用猜也知道。

“这位客官,”苏小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说吃了我们的丹药差点走火入魔?”

“没错!”壮汉把手里的碎瓶子往桌上一拍,“就是你们家的凝血散!我吃了之后丹田剧痛,经脉逆转,差点就废了!你们得赔!”

苏小婉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平时跟客人聊天时一模一样。但周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把那张写着“落云宗丹堂出品”的小牌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露出了桌面上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凝血散,外用药,不可内服。”

“这位客官,”苏小婉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壮汉,“您说您吃了我们的凝血散?”

“吃了!一大口!”

“可这是凝血散。”苏小婉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外敷的,不是内服的。您要是吃了它,确实不太舒服。”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那种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嗤笑。一个人在笑,两个人跟着笑,然后是更多的人。笑声像水波一样从人群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变成了哄堂大笑。

壮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的人都在笑,他嗓门再大也压不住那笑声。他身后的两个瘦高个脸色也不太好看,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壮汉指着苏小婉,手指在发抖,“你这是狡辩!标签上写的是凝血散,又没写不能吃!”

苏小婉把那张写着小字的牌子又往前挪了半寸,让那几个字正对着壮汉的脸。

“写了。”她说,“在这儿。您可能没看见。”

壮汉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伸手就去掀桌子,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桌沿,就被一只更大的手攥住了手腕。

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在风中轻轻晃着。他的右手攥着壮汉的手腕,五指收紧,像铁箍一样箍住了骨头。壮汉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张着,想喊疼,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铁牛低下头,看着壮汉。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更沉的、像石头一样的、让人不敢对视的东西。

“落云集的摊子,”铁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欢迎闹事的人。”

壮汉的腿在抖。他的两个同伴站在旁边,脸色煞白,谁都不敢动。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铁牛和那个被他攥住手腕的壮汉。风吹过松树的树冠,松针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铁牛松开手。

壮汉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整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他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人群,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三个人头也不回地钻出了人群,沿着官道往青木坊的方向走去。走路的姿势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来时是横着走的,现在是夹着尾巴的。壮汉的手腕垂在身侧,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但与其说是架,不如说是互相搀扶,因为他们的腿也在抖。

苏小婉站在桌子后面,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各位客官,没事了,误会一场。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赶路的赶路。”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笑,嘴里念叨着“外敷的不能吃”,摇头晃脑地走了。有几个老顾客留下来,跟苏小婉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们落云集的丹药质量好,我们信得过”,苏小婉笑着道了谢,又顺手送了几枚回气丸。

周玄站在人群外面,从头看到尾。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棵大松树后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苏小婉把桌上的碎瓷片清理干净,用抹布擦掉那滩药液,把被弄乱了的丹药重新摆好。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看不出一丝慌乱。

铁牛还站在摊位旁边,像一块石头一样杵在那里,目光扫着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回味刚才攥住那个壮汉手腕时的力道。

周玄转身往山上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想事情。那三个人是百草堂的伙计,这点他看出来了。青木坊的丹药铺子不止一家,但会跟落云集过不去的,也就只有那几家了。落云集的丹药价格便宜、质量稳定,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当然不爽。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捣乱,说明他们没别的办法了,打价格战打不过,拼质量拼不过,只能玩阴的。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小婉追了上来,手里还抱着她那个小本子,跑得气喘吁吁的。

“掌门!”她追上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您都看到了?”

“看到了。”周玄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苏小婉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那三个人是百草堂的伙计。我认得他们,之前在青木坊见过。百草堂的掌柜姓赵,是个精明的老头,做丹药生意做了几十年,在青木坊算是老字号了。但他们的丹药品质一般,价格还贵,最近几个月生意被我们抢了不少。”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捣乱?”

苏小婉想了想,说:“猜到过。但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蠢的法子。凝血散是外敷的,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也敢来砸场子。”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不过也幸亏他们蠢,要是个聪明人,我还真不一定能应付。”

周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当时怕不怕?”

苏小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怕。手在抖。但我想,我是落云集的大掌柜,我要是慌了,客人就更慌了。所以我不能慌。”

周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苏小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周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棵大松树的树冠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夕阳的余晖把整条官道染成了金色。落云集的摊位还在那里,两张桌子,一块招牌,安安静静地立在树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掌门,”苏小婉站在他旁边,声音轻了很多,“那三个人回去之后,会不会再带人来?”

“会。”周玄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他们丢了脸,回去也得先缓一缓。”

“那下次他们再来怎么办?”

周玄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下次你还会怕吗?”

苏小婉想了想,说:“怕。但手不会抖了。”

周玄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回了大殿,在蒲团上坐下来。苏小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转身走了。

赵小安从大殿角落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支毛笔,脸上沾了一滴墨汁。

“掌门,苏姐写的是什么?”

周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你问她去。”

赵小安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低下头继续抄他的门规。

晚上,周玄把铁牛叫到大殿里。

铁牛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干净的道袍,断臂处的空袖管垂在身侧,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在蒲团上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攥那个壮汉的时候留下的。

“今天那三个人,”周玄说,“是百草堂的。”

铁牛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苏小婉说的。她之前在青木坊摆摊的时候,见过那三个人。”铁牛顿了顿,“她还说,百草堂的掌柜姓赵,以前在青木坊算是个人物,但现在生意不好做,急了。”

周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天攥那个人手腕的时候,用了几分力?”

铁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想了想,说:“三分。”

“三分就能留下那么深的印子?”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磐石诀》练了一段时间了,力气比以前大了。有时候控制不太好。”

周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想起了系统面板上关于铁牛的那条记录,残缺铁骨体质,修炼《磐石诀》后,力量会随着体质的觉醒而不断增强,但控制力的提升需要时间。今天攥那个壮汉的时候,铁牛说用了三分力,但那个壮汉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如果用了五分,骨头可能就断了。

“下次,”周玄说,“不用攥那么紧。吓唬吓唬就够了。”

铁牛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站起来走出了大殿。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断臂处的空袖管在夜风中轻轻飘着,像一面很小的旗。

周玄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着今天的事,百草堂的人来捣乱,苏小婉应对得当,铁牛及时出现,事情没有闹大。但下次呢?下下次呢?百草堂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他想起苏小婉对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喊的那句话,“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落云集不怕竞争,但要是再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就把他店里的药渣子掺了泥巴卖的事抖搂出去!”

这句话不是随便喊的。苏小婉在青木坊长大,对各家铺子的事了如指掌。百草堂的药渣子掺泥巴,这事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说出来。今天喊出来,是警告,也是底牌,你敢再来,我就不客气。

周玄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月光洒在院子里,灵泉井的方向传来水流的声音,咕嘟咕嘟的,不急不慢。铁牛还坐在弟子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刻,刻刀划过石面的声音很轻,像蚕在吃桑叶。

苏小婉的厢房里还亮着灯,她大概又在算账。何田田的房间里也亮着灯,她大概在抄李老伯教的那些种田笔记。孙小苗的房间里灯没亮,她今天累坏了,早早就睡了,柳青让她明天一早去丹房,说是要教她辨认三阶药材。

周玄转身走回静室,在蒲团上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

面板上,宗门的数据又更新了。月收入那一栏比上个月涨了不少,落云集的贡献占了很大一部分。竞争对手那一栏多了一条记录,百草堂,状态:关注中。

他关掉面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急了。苏小婉说得对,怕还是会怕,但手不会抖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