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铁牛的第一次实战
李家庄的里正是天不亮就上山的。
他站在山门口，没敢进去，肩膀上搭着一条粗布帕子，帕子上沾着泥和草汁。铁牛巡完夜回来，看到他蹲在石柱边上，正用帕子擦手上的血，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印子。
“咋了？“
里正站起来，声音压得低：“庄上又出事了。黑松林那边来了一窝铁齿豪猪，大的小的都有，把人家的庄稼全糟蹋了。三亩玉米地，一夜之间啃成秃秆。王老二想赶，被撞了一下，大腿上撕了道口子，人还躺着呢。“
铁牛站在山门口，听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灵田的方向。周玄刚起来，正在田埂上蹲着看青玉参。
“掌门。“铁牛走过去，“我带队去。“
周玄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行不行“，只是问：“带几个人？“
“石磊、吴铁锤、何田田。四个够了。“
“何田田？“
“她眼神好，放哨。“
周玄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铁牛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嘱托，没有交代安全第一之类的话。周玄站在灵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往后山方向去了，断臂处的空袖管被晨风吹起来，像一只没有落定的手。
石磊和吴铁锤被从练功坪上叫下来的时候，吴铁锤还在啃干粮。他听到“铁齿豪猪“四个字，把干粮往怀里一塞，眼睛亮了一下：“打妖兽去？“
铁牛看了他一眼：“听指挥。“
“行！“
何田田从丹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铲子，她本来在帮李老伯翻灵田东角的土。铁牛叫她，她把铲子放回工具架，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到队伍里。
四个人从山门出发，沿着山道往下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石阶上还带着夜露的苔藓照成深绿色。铁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
黑松林在苍梧山外围。林子里的松树长得很密，树冠遮了大半天光，脚下是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松脂味，混着地底腐殖土翻上来的泥腥气。
铁牛蹲在林子边上，没有直接进去。
“何田田，你从西边绕过去，爬上那棵大松树，看清楚了再下来。别靠太近。“
何田田点了点头，猫着腰钻进了林子侧面的灌木丛。她的动静很小，鞋底踩在湿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矮脚的野猫。石磊蹲在铁牛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林子深处，呼吸有点急。
铁牛看了他一眼：“稳住。“
石磊咽了口唾沫，把呼吸放缓了一些。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何田田回来了。她蹲在铁牛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巢穴在林子西北角，靠近溪沟，一片矮灌木后面。我看到了四头大的，小的数不清，大概七八头。它们从溪沟那边进林子，踩出了两条道，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东边那条通向玉米地？“
何田田点头：“就是庄上被糟蹋的那片。“
铁牛蹲在地上，看着那副草草画出的简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之前跟着周玄打铁齿狼那次，周玄在出发前蹲在碎石坡上用手指量脚印的样子，不是看一眼就决定的，是看完了才决定的。
“石磊，“他说，“你带吴铁锤从东边绕过去，在两棵松树中间那条小路上放烟。不用烧大，呛出来就行。豪猪怕浓烟，看到烟就会往西跑。西边有个窄口，我在那儿堵。“
石磊用力点头：“放烟我熟！“
吴铁锤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铁牛没看他，他已经接了下句：“放了烟就撤回来，不要进林子。“
“万一豪猪不往西跑呢？“吴铁锤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铁牛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跑。“
石磊和吴铁锤出发了，沿着林子的边缘往东绕过去。何田田又爬回了西边那棵大松树上，居高临下盯着巢穴的方向。铁牛带着他那一小袋低阶辟火符——柳青上个月练手时做的，烟大但不伤人，在巢穴西边出口斜对面蹲下来，靠着树根，盯着林子里面。
他能听到远处石磊和吴铁锤踩过枯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走几步停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风把气味送过来，呛鼻的烟味。
烟起了。
先是灰白色的一缕，贴着林子的树根往北面漫。然后那缕烟膨胀了，变得浑浊厚重，从两棵松树之间的缝隙里滚涌出来，成片成片地朝西边铺过去。巢穴方向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地面开始震动。那种震动不是脚步声，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地、撞击灌木丛，带着野猪的呼哧声从林子里往西边涌过来。
何田田在树上喊了一声，她的声音不大，铁牛听到了，石磊有没有听到他不确定。
一头豪猪冲出来了。足有两百来斤，背上的鬃毛炸起，铁灰色的硬刺在穿过树影时一明一灭。它冲过那道窄口时没有减速，踩碎了路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带起一阵土腥气。铁牛侧了一下身，让它过去了——放过去的，不是他要堵的那头。
然后第二头冲出来了。比第一头小一些，但也不轻。它的速度更快，冲刺时背上的硬刺竖得比第一头更直，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枯叶在铁板上被风推着走。铁牛看到了它冲刺的弧线——偏左，再偏左——它在试图绕过窄口，想从灌木丛侧面挤过去。
铁牛站起来，往前迎了一步。
那头豪猪发现了他，在最后两步猛地变了方向，把头压低，硬刺对着他的右腿顶过来。铁牛没有后退。他等它冲到身前两步的距离，右手伸出，但不是握拳，是张开的。他的手掌在豪猪冲过来的瞬间贴上了它额头侧面那道短短的骨棱，然后顺着力道的方向用力一推，把冲势带偏了半尺。
豪猪的硬刺擦着他裤腿边过去，蹭破了一道布，没有伤到肉。它收不住脚，整头猪撞在铁牛身后的老松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铁牛转过身，正要补一下，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吴铁锤的嗓门，他认得。
等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吴铁锤已经冲进了巢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了石磊的警戒线，从东侧灌木丛的缝隙里一头扎了进去。巢穴里翻涌出来的烟还很浓，他的身影在烟雾里闪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和滚翻的响动。
铁牛往回跑。
他穿过那段窄口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过来，混着泥土被翻出的新鲜气味。巢穴外面的灌木被踩得东倒西歪，地上有一道明显的拖痕——不是豪猪留下的，是人被撞飞之后滑出去的痕迹，泥土表面刮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吴铁锤躺在巢穴东侧的地上，右腿外侧被划开了两条平行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沿着裤腿的破口往下淌。他旁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一头成年豪猪正低着头喘气，鼻翼张合，硬刺上沾着血迹。铁牛冲过去的时候，豪猪转了半个身，头低下来对着他。
铁牛没有停。他右手成掌，在豪猪冲过来的第一瞬间贴住它额头侧面的骨棱，把它的冲势带偏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松开掌，趁它偏头来不及收力的间隙，右手往前一抄，夹住了它的脖子。豪猪挣扎，后蹄蹬在松针地上刨出几道深沟，硬刺刮在铁牛手臂外侧，破了几道口子。铁牛没松手，收紧了。
石磊从林子另一边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根冒烟的木棍。他看到吴铁锤躺在地上，腿上的血糊了半条裤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愣着干啥！“铁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人拖到树后面去！“
石磊猛地动了，丢了木棍，弯腰抓住吴铁锤的后领把他往后拖。吴铁锤疼得喊了一声，石磊没停，一直拖到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才松开手，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嘴唇哆嗦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牛还勒着那头豪猪。豪猪的挣扎越来越慢，后腿从刨地变成了微微抽搐，铁牛的右手还夹着它的脖子，没有松。等到豪猪彻底不动了，他才松开手，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管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和豪猪的血混在一起。他甩了甩手，蹲到吴铁锤旁边，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两条平行的裂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头。
何田田从树上下来，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止血草。她蹲下来，把草嚼烂，敷在吴铁锤腿上的伤口上，又从自己袖子上撕下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动作有点抖，但没有停。
铁牛站起来，看了一眼巢穴的方向。烟还在往外冒，但那股冲撞的动静已经停了。剩下的豪猪大概是趁乱跑了，带着幼崽钻进了林子更深处。
“回去。“铁牛说。
石磊把吴铁锤背起来，吴铁锤趴在他背上，一路上没有吭声。铁牛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猪牙，是刚才勒死豪猪时从它嘴里掰下来的，断面粗糙，沾着血，还带着一丝余温。
回到山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玄站在练功坪边上，看了一眼吴铁锤腿上的伤。柳青从丹房出来，蹲下来拆开何田田缠的布条看了看，说了一句“皮肉伤，没大事“，便端着药碗进去取止血散了。
周玄没有多问。他把四个人叫到大殿里，让他们每个人说一遍今天做错了什么。
石磊第一个开口：“我……我放烟没放好。烟太小了，没把豪猪全逼出来。“
“还有呢？“周玄坐在蒲团上，声音不大。
石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别的来。
吴铁锤坐在石阶上，一条腿伸着，布条新换过，渗出一小块淡红。他闷了半天，说：“我不该自己冲进去。“
“为什么不该？“
吴铁锤低下头：“我跑不赢它。“
何田田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应该先勘察巢穴有几个出口的。我只看了西边和东边，北面那条沟我没去。“
周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铁牛身上。铁牛坐在门槛上，右手垂在身侧，袖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
“我带队。所有错都是我的。“
周玄看着他，几息之后才说：“知道错在哪，就没白挨这一下。下次再犯同样的错，加倍罚。“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铁牛的右臂，补充了一句：“去找柳青敷药。“
铁牛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铁锤。吴铁锤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还在看自己那条缠着布的腿，手指抠着石阶边缘的苔藓。
“那一拳不错。“铁牛说。
吴铁锤愣了一瞬，抬起头。铁牛没有看他，已经走了。
他站在山门口，没敢进去，肩膀上搭着一条粗布帕子，帕子上沾着泥和草汁。铁牛巡完夜回来，看到他蹲在石柱边上，正用帕子擦手上的血，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印子。
“咋了？“
里正站起来，声音压得低：“庄上又出事了。黑松林那边来了一窝铁齿豪猪，大的小的都有，把人家的庄稼全糟蹋了。三亩玉米地，一夜之间啃成秃秆。王老二想赶，被撞了一下，大腿上撕了道口子，人还躺着呢。“
铁牛站在山门口，听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灵田的方向。周玄刚起来，正在田埂上蹲着看青玉参。
“掌门。“铁牛走过去，“我带队去。“
周玄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行不行“，只是问：“带几个人？“
“石磊、吴铁锤、何田田。四个够了。“
“何田田？“
“她眼神好，放哨。“
周玄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铁牛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嘱托，没有交代安全第一之类的话。周玄站在灵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往后山方向去了，断臂处的空袖管被晨风吹起来，像一只没有落定的手。
石磊和吴铁锤被从练功坪上叫下来的时候，吴铁锤还在啃干粮。他听到“铁齿豪猪“四个字，把干粮往怀里一塞，眼睛亮了一下：“打妖兽去？“
铁牛看了他一眼：“听指挥。“
“行！“
何田田从丹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铲子，她本来在帮李老伯翻灵田东角的土。铁牛叫她，她把铲子放回工具架，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到队伍里。
四个人从山门出发，沿着山道往下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石阶上还带着夜露的苔藓照成深绿色。铁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
黑松林在苍梧山外围。林子里的松树长得很密，树冠遮了大半天光，脚下是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松脂味，混着地底腐殖土翻上来的泥腥气。
铁牛蹲在林子边上，没有直接进去。
“何田田，你从西边绕过去，爬上那棵大松树，看清楚了再下来。别靠太近。“
何田田点了点头，猫着腰钻进了林子侧面的灌木丛。她的动静很小，鞋底踩在湿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矮脚的野猫。石磊蹲在铁牛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林子深处，呼吸有点急。
铁牛看了他一眼：“稳住。“
石磊咽了口唾沫，把呼吸放缓了一些。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何田田回来了。她蹲在铁牛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巢穴在林子西北角，靠近溪沟，一片矮灌木后面。我看到了四头大的，小的数不清，大概七八头。它们从溪沟那边进林子，踩出了两条道，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东边那条通向玉米地？“
何田田点头：“就是庄上被糟蹋的那片。“
铁牛蹲在地上，看着那副草草画出的简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之前跟着周玄打铁齿狼那次，周玄在出发前蹲在碎石坡上用手指量脚印的样子，不是看一眼就决定的，是看完了才决定的。
“石磊，“他说，“你带吴铁锤从东边绕过去，在两棵松树中间那条小路上放烟。不用烧大，呛出来就行。豪猪怕浓烟，看到烟就会往西跑。西边有个窄口，我在那儿堵。“
石磊用力点头：“放烟我熟！“
吴铁锤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铁牛没看他，他已经接了下句：“放了烟就撤回来，不要进林子。“
“万一豪猪不往西跑呢？“吴铁锤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铁牛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跑。“
石磊和吴铁锤出发了，沿着林子的边缘往东绕过去。何田田又爬回了西边那棵大松树上，居高临下盯着巢穴的方向。铁牛带着他那一小袋低阶辟火符——柳青上个月练手时做的，烟大但不伤人，在巢穴西边出口斜对面蹲下来，靠着树根，盯着林子里面。
他能听到远处石磊和吴铁锤踩过枯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走几步停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风把气味送过来，呛鼻的烟味。
烟起了。
先是灰白色的一缕，贴着林子的树根往北面漫。然后那缕烟膨胀了，变得浑浊厚重，从两棵松树之间的缝隙里滚涌出来，成片成片地朝西边铺过去。巢穴方向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地面开始震动。那种震动不是脚步声，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地、撞击灌木丛，带着野猪的呼哧声从林子里往西边涌过来。
何田田在树上喊了一声，她的声音不大，铁牛听到了，石磊有没有听到他不确定。
一头豪猪冲出来了。足有两百来斤，背上的鬃毛炸起，铁灰色的硬刺在穿过树影时一明一灭。它冲过那道窄口时没有减速，踩碎了路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带起一阵土腥气。铁牛侧了一下身，让它过去了——放过去的，不是他要堵的那头。
然后第二头冲出来了。比第一头小一些，但也不轻。它的速度更快，冲刺时背上的硬刺竖得比第一头更直，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枯叶在铁板上被风推着走。铁牛看到了它冲刺的弧线——偏左，再偏左——它在试图绕过窄口，想从灌木丛侧面挤过去。
铁牛站起来，往前迎了一步。
那头豪猪发现了他，在最后两步猛地变了方向，把头压低，硬刺对着他的右腿顶过来。铁牛没有后退。他等它冲到身前两步的距离，右手伸出，但不是握拳，是张开的。他的手掌在豪猪冲过来的瞬间贴上了它额头侧面那道短短的骨棱，然后顺着力道的方向用力一推，把冲势带偏了半尺。
豪猪的硬刺擦着他裤腿边过去，蹭破了一道布，没有伤到肉。它收不住脚，整头猪撞在铁牛身后的老松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铁牛转过身，正要补一下，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吴铁锤的嗓门，他认得。
等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吴铁锤已经冲进了巢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了石磊的警戒线，从东侧灌木丛的缝隙里一头扎了进去。巢穴里翻涌出来的烟还很浓，他的身影在烟雾里闪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和滚翻的响动。
铁牛往回跑。
他穿过那段窄口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过来，混着泥土被翻出的新鲜气味。巢穴外面的灌木被踩得东倒西歪，地上有一道明显的拖痕——不是豪猪留下的，是人被撞飞之后滑出去的痕迹，泥土表面刮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吴铁锤躺在巢穴东侧的地上，右腿外侧被划开了两条平行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沿着裤腿的破口往下淌。他旁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一头成年豪猪正低着头喘气，鼻翼张合，硬刺上沾着血迹。铁牛冲过去的时候，豪猪转了半个身，头低下来对着他。
铁牛没有停。他右手成掌，在豪猪冲过来的第一瞬间贴住它额头侧面的骨棱，把它的冲势带偏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松开掌，趁它偏头来不及收力的间隙，右手往前一抄，夹住了它的脖子。豪猪挣扎，后蹄蹬在松针地上刨出几道深沟，硬刺刮在铁牛手臂外侧，破了几道口子。铁牛没松手，收紧了。
石磊从林子另一边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根冒烟的木棍。他看到吴铁锤躺在地上，腿上的血糊了半条裤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愣着干啥！“铁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人拖到树后面去！“
石磊猛地动了，丢了木棍，弯腰抓住吴铁锤的后领把他往后拖。吴铁锤疼得喊了一声，石磊没停，一直拖到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才松开手，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嘴唇哆嗦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牛还勒着那头豪猪。豪猪的挣扎越来越慢，后腿从刨地变成了微微抽搐，铁牛的右手还夹着它的脖子，没有松。等到豪猪彻底不动了，他才松开手，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管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和豪猪的血混在一起。他甩了甩手，蹲到吴铁锤旁边，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两条平行的裂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头。
何田田从树上下来，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止血草。她蹲下来，把草嚼烂，敷在吴铁锤腿上的伤口上，又从自己袖子上撕下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动作有点抖，但没有停。
铁牛站起来，看了一眼巢穴的方向。烟还在往外冒，但那股冲撞的动静已经停了。剩下的豪猪大概是趁乱跑了，带着幼崽钻进了林子更深处。
“回去。“铁牛说。
石磊把吴铁锤背起来，吴铁锤趴在他背上，一路上没有吭声。铁牛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猪牙，是刚才勒死豪猪时从它嘴里掰下来的，断面粗糙，沾着血，还带着一丝余温。
回到山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玄站在练功坪边上，看了一眼吴铁锤腿上的伤。柳青从丹房出来，蹲下来拆开何田田缠的布条看了看，说了一句“皮肉伤，没大事“，便端着药碗进去取止血散了。
周玄没有多问。他把四个人叫到大殿里，让他们每个人说一遍今天做错了什么。
石磊第一个开口：“我……我放烟没放好。烟太小了，没把豪猪全逼出来。“
“还有呢？“周玄坐在蒲团上，声音不大。
石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别的来。
吴铁锤坐在石阶上，一条腿伸着，布条新换过，渗出一小块淡红。他闷了半天，说：“我不该自己冲进去。“
“为什么不该？“
吴铁锤低下头：“我跑不赢它。“
何田田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应该先勘察巢穴有几个出口的。我只看了西边和东边，北面那条沟我没去。“
周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铁牛身上。铁牛坐在门槛上，右手垂在身侧，袖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
“我带队。所有错都是我的。“
周玄看着他，几息之后才说：“知道错在哪，就没白挨这一下。下次再犯同样的错，加倍罚。“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铁牛的右臂，补充了一句：“去找柳青敷药。“
铁牛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铁锤。吴铁锤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还在看自己那条缠着布的腿，手指抠着石阶边缘的苔藓。
“那一拳不错。“铁牛说。
吴铁锤愣了一瞬，抬起头。铁牛没有看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