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井沿水洗报宅名
过了两天，赵书吏来了。
是夜里来的，穿便服，戴斗笠，鬼鬼祟祟从巷子后头绕过来，敲的后门。
林夕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赵书吏？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小声点。”赵书吏连忙摆手，往里探头，“林先生在吗？我有要事请教。”
“在井边洗萝卜呢。”林夕让他进来，关上后门，“跟我来。”
后院的井边摆着大木盆，林玄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萝卜在水里洗。井水凉，萝卜皮红得发亮，水珠顺着往下滚，落在木盆里叮咚响。月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道袍像蒙了层霜。
“先生。”赵书吏走过去，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林玄没抬头，继续洗萝卜：“坐。”
旁边有个小板凳，赵书吏没坐，站在那儿搓着手，局促得很：“先生，孙大的事多谢您指点。符水验过了，确实掺了罂粟壳粉和迷药。漕运的账也查出问题，刘主事确实做了手脚，把官米挪给白莲教了。”
林玄嗯了一声。
“可是……”赵书吏叹了口气，“刘主事嘴硬，死咬着是自己私下卖的，不承认跟白莲教有关系。而且上面有人护着他，我根本动不了他。”
他说的上面，是王同知。从五品同知，管着漕运刑名，是刘主事的后台。白莲教每个月给王府送银子，护着他们在扬州开坛。赵书吏一个小小书吏，根本碰不到王同知。
“先生，我实在没办法了。”赵书吏声音发苦，“再拖下去，等白莲教的人反应过来毁了证据，就更难了。您能不能再指点我一下？”
林玄把洗干净的萝卜放进筐里，拿起另一个放进水里，慢慢搓上面的泥。井水晃荡，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
“王同知，”他忽然开口，“每月十五，会去城外十里铺的私宅。”
赵书吏一下子愣住了。十里铺的私宅？他从没听说过王同知在城外还有宅子。
“先生，这……”
“每月十五入夜，他从西角门出去，坐青布马车，走西门。”林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萝卜长得好，“宅子里有密室，藏着账本和银子。”
赵书吏呼吸都急促了。
账本！只要拿到白莲教送银子的账本，一切就都好办了！有了证据，别说一个王同知，就是往上再攀扯几人也不怕！
可是……
“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他忍不住问。
林玄把萝卜从水里拿出来，根须上还带点泥。
“前几天卖萝卜，看见他的马车了。”他说，“车轮沾的泥是十里铺的红土，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
赵书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就看个车轮泥，就能知道人家有私宅？这也太神了。
他不知道，林玄看的从来不是泥。人家宅子里藏着什么，账本能牵出多少事，脉络都清清楚楚。但这些不必说，说了对方也未必懂，反倒徒增惊异。
“先生，那我……”赵书吏犹豫，“我直接去搜？不行啊，我没这个权力。”
“找张同知。”林玄说。
赵书吏眼睛一亮。对！张同知！张同知和王同知素来不和，早就想找机会扳倒对方。把消息递过去，张同知肯定愿意出手！而且张同知有调兵的权限，派差役搜私宅名正言顺。
“多谢先生！”赵书吏深深一揖，“先生大恩，我没齿难忘！”
林玄摆摆手。
“去吧。”他说，“小心点。”
“哎！”
赵书吏喜出望外，转身就走，脚步都轻快了。走到后门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先生，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有您在……”
“不去。”林玄打断他。
“啊？”
“我不去。”林玄低头继续洗萝卜，“这是你们官府的事。”
赵书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位林先生不想沾官场的事，也不想要这份功劳。他也不强求，又拱了拱手，悄悄从后门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井水叮咚的声音。
林夕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玄的背影，半天没说话。月光洒在井台上，木盆里的水晃啊晃，萝卜飘在上面，红得显眼。
“师父，你真的是看车轮泥知道的？”她轻声问。
林玄没回头：“不然呢？”
“我才不信。”林夕走过去，蹲在木盆边拨弄水里的萝卜，“你肯定早就知道。”
林玄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窥探隐私本就不合分寸，更别说用来谋利。这次点出来，也只是为了平扬州的乱局，顺带着给赵书吏指条路。点到即止，剩下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办。
这是分寸，也是底线。不越界，不贪功，事情平了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明天十五，王同知会去私宅。”林玄说，“张同知今晚就会安排人。”
林夕点点头。她现在已经不惊讶了，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像这世间的事，都在他预料之中。
“师父，扳倒了王同知和刘主事，白莲教是不是就完了？”
“扬州分坛完了。”林玄说，“后面还有总坛，在大江北岸。这些人都是听总坛号令。”
“啊？还有总坛？那我们还要去总坛吗？”
“不去。”
“为什么？”
林玄把最后一个萝卜洗干净，放进筐里。满满一筐萝卜，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意。
“扬州的事，扬州了。”他说，“总坛的事，自有总坛那边的人管。”
他不会追着坏人跑。走到哪儿，遇上了，就顺手推一把。走了，就忘了。天下不平事太多，他管不过来，也不该都管。
修行是自己的事，证道是自己的路。他不是天地的判官，只是个走路的人。一路走，一路看，能顺手帮一把就帮一把，仅此而已。
“走吧。”林玄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屋了。”
林夕跟在他后面往屋里走。
风从井台吹过，带着井水的凉意。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筐里的萝卜安安静静躺着，等着明天下锅。
城外十里铺的私宅，明天夜里注定不会太平。
而这一切，都和这个小院没多大关系。他只是顺手推了一下，接下来的戏，该由台上的人自己唱。
林夕回头看了一眼井台，月光落在水里，晃得人眼睛发柔。她忽然觉得，师父的道，就像这井水一样，看着平淡，实则深着呢。
是夜里来的，穿便服，戴斗笠，鬼鬼祟祟从巷子后头绕过来，敲的后门。
林夕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赵书吏？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小声点。”赵书吏连忙摆手，往里探头，“林先生在吗？我有要事请教。”
“在井边洗萝卜呢。”林夕让他进来，关上后门，“跟我来。”
后院的井边摆着大木盆，林玄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萝卜在水里洗。井水凉，萝卜皮红得发亮，水珠顺着往下滚，落在木盆里叮咚响。月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道袍像蒙了层霜。
“先生。”赵书吏走过去，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林玄没抬头，继续洗萝卜：“坐。”
旁边有个小板凳，赵书吏没坐，站在那儿搓着手，局促得很：“先生，孙大的事多谢您指点。符水验过了，确实掺了罂粟壳粉和迷药。漕运的账也查出问题，刘主事确实做了手脚，把官米挪给白莲教了。”
林玄嗯了一声。
“可是……”赵书吏叹了口气，“刘主事嘴硬，死咬着是自己私下卖的，不承认跟白莲教有关系。而且上面有人护着他，我根本动不了他。”
他说的上面，是王同知。从五品同知，管着漕运刑名，是刘主事的后台。白莲教每个月给王府送银子，护着他们在扬州开坛。赵书吏一个小小书吏，根本碰不到王同知。
“先生，我实在没办法了。”赵书吏声音发苦，“再拖下去，等白莲教的人反应过来毁了证据，就更难了。您能不能再指点我一下？”
林玄把洗干净的萝卜放进筐里，拿起另一个放进水里，慢慢搓上面的泥。井水晃荡，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
“王同知，”他忽然开口，“每月十五，会去城外十里铺的私宅。”
赵书吏一下子愣住了。十里铺的私宅？他从没听说过王同知在城外还有宅子。
“先生，这……”
“每月十五入夜，他从西角门出去，坐青布马车，走西门。”林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萝卜长得好，“宅子里有密室，藏着账本和银子。”
赵书吏呼吸都急促了。
账本！只要拿到白莲教送银子的账本，一切就都好办了！有了证据，别说一个王同知，就是往上再攀扯几人也不怕！
可是……
“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他忍不住问。
林玄把萝卜从水里拿出来，根须上还带点泥。
“前几天卖萝卜，看见他的马车了。”他说，“车轮沾的泥是十里铺的红土，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
赵书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就看个车轮泥，就能知道人家有私宅？这也太神了。
他不知道，林玄看的从来不是泥。人家宅子里藏着什么，账本能牵出多少事，脉络都清清楚楚。但这些不必说，说了对方也未必懂，反倒徒增惊异。
“先生，那我……”赵书吏犹豫，“我直接去搜？不行啊，我没这个权力。”
“找张同知。”林玄说。
赵书吏眼睛一亮。对！张同知！张同知和王同知素来不和，早就想找机会扳倒对方。把消息递过去，张同知肯定愿意出手！而且张同知有调兵的权限，派差役搜私宅名正言顺。
“多谢先生！”赵书吏深深一揖，“先生大恩，我没齿难忘！”
林玄摆摆手。
“去吧。”他说，“小心点。”
“哎！”
赵书吏喜出望外，转身就走，脚步都轻快了。走到后门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先生，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有您在……”
“不去。”林玄打断他。
“啊？”
“我不去。”林玄低头继续洗萝卜，“这是你们官府的事。”
赵书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位林先生不想沾官场的事，也不想要这份功劳。他也不强求，又拱了拱手，悄悄从后门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井水叮咚的声音。
林夕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玄的背影，半天没说话。月光洒在井台上，木盆里的水晃啊晃，萝卜飘在上面，红得显眼。
“师父，你真的是看车轮泥知道的？”她轻声问。
林玄没回头：“不然呢？”
“我才不信。”林夕走过去，蹲在木盆边拨弄水里的萝卜，“你肯定早就知道。”
林玄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窥探隐私本就不合分寸，更别说用来谋利。这次点出来，也只是为了平扬州的乱局，顺带着给赵书吏指条路。点到即止，剩下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办。
这是分寸，也是底线。不越界，不贪功，事情平了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明天十五，王同知会去私宅。”林玄说，“张同知今晚就会安排人。”
林夕点点头。她现在已经不惊讶了，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像这世间的事，都在他预料之中。
“师父，扳倒了王同知和刘主事，白莲教是不是就完了？”
“扬州分坛完了。”林玄说，“后面还有总坛，在大江北岸。这些人都是听总坛号令。”
“啊？还有总坛？那我们还要去总坛吗？”
“不去。”
“为什么？”
林玄把最后一个萝卜洗干净，放进筐里。满满一筐萝卜，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意。
“扬州的事，扬州了。”他说，“总坛的事，自有总坛那边的人管。”
他不会追着坏人跑。走到哪儿，遇上了，就顺手推一把。走了，就忘了。天下不平事太多，他管不过来，也不该都管。
修行是自己的事，证道是自己的路。他不是天地的判官，只是个走路的人。一路走，一路看，能顺手帮一把就帮一把，仅此而已。
“走吧。”林玄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屋了。”
林夕跟在他后面往屋里走。
风从井台吹过，带着井水的凉意。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筐里的萝卜安安静静躺着，等着明天下锅。
城外十里铺的私宅，明天夜里注定不会太平。
而这一切，都和这个小院没多大关系。他只是顺手推了一下，接下来的戏，该由台上的人自己唱。
林夕回头看了一眼井台，月光落在水里，晃得人眼睛发柔。她忽然觉得，师父的道，就像这井水一样，看着平淡，实则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