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院深萝卜自安然
十六那天，坛口又施了一天米。
十七那天，坛口没来。
城南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弥勒使者避官府风头，有人说要等吉日再开坛。甜水巷倒是安稳，张铁匠照常打铁，周老板照常卖面，赵四照旧推着粪车早出晚归。
林夕却坐不住，总扒着院墙往南边看，生怕白莲教的人偷偷跑了。
“师父，白莲教怎么没动静了？不会跑了吧？”她蹲在菜畦边，看着林玄拔萝卜，“不会是听到风声，连夜逃了？”
“跑不了。”林玄说，“钱还没捞够。”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脚步很重，带着股子凶气，走到院门口停下了。
林夕一下子站起来，手按在桃木剑上，紧张地看向门口：“谁啊？”
没人应声。院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响。
“开门去。”林玄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萝卜缨子，头都没抬。
“啊？”林夕愣了，“万一是坏人呢？”
“开门。”
林夕咬咬牙，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四个汉子，短衫打扮，腰里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横肉。为首的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看着很吓人，正是之前来踩点的高个子。
“你们找谁？”林夕强装镇定，握剑的手紧了紧。
疤脸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膀往院子里扫，声音沙哑：“我们找姓林的道士，让他出来说话。”
“我师父没空。”林夕挺直腰板，“有什么事跟我说。”
疤脸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林夕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筑基期的修为，在这人面前竟有些喘不过气——这疤脸竟有炼精化气的修为，难怪这么嚣张。
“小丫头片子，一边去。”疤脸说，“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身后的人跟着往前凑，眼看就要硬闯。林夕咬着牙拔剑，刚拔出半截，后院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是萝卜从地里拔出来的声音，带着泥土的脆响，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院门口。
疤脸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里瞬间涌出惊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明明院子里只有一个拔萝卜的道士，他却感觉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盯住了，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连手指都动不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萝卜缨的沙沙声。
疤脸站在门槛外，脚抬着，却怎么都迈不进去那道门槛。他感觉门槛后面不是小院，是万丈深渊，只要迈进去一步，立刻就会粉身碎骨。
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白莲教的护法，炼精化气的修为，在扬州地界也算一号人物。这次是总坛那边发了话，说甜水巷有个道士坏了事，让他来教训教训，最好直接做掉。
他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野道士，收拾起来易如反掌。可刚才那一声萝卜响过后，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院里的人，深不可测。
“老大？”身后的小弟小声问，“进去啊？护法还等着回信呢。”
疤脸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院子深处，那个青灰色的背影蹲在菜畦里，背对着他们，正在拍萝卜上的泥。看不见脸，也感觉不到法力波动，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高人。人家连身都没回，只凭气机就锁住了他。真要动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走。”疤脸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变调了。
“啊？”小弟懵了，“就这么走了？”
“我说走！”疤脸低吼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巷口的时候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大怎么突然就怕了，连忙跟着跑了，转眼就没了影。
林夕站在门口，握着桃木剑，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走了？她都做好动手的准备了，结果人家连院门都没进，看了一眼就跑了？
她回头看向后院。林玄还蹲在菜畦里，刚拔起一个大萝卜，正拍上面的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师父！”林夕跑过去，“刚才那些人是白莲教的对不对？他们怎么突然就跑了？是不是你用法术了？”
林玄把萝卜放进筐里：“没有。”
“不可能！他们明明很怕的样子！”林夕不信，“你是不是动了气机？我都感觉到那一下压力了。”
林玄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刚才他确实没动手，只是引了一丝地脉之气压过去。不是他自身的法力，是借了脚下这片地的势。就这一丝，足够震慑炼精化气的修士了。
可这些没必要说。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打杀，而是示警即止，这本身就是分寸。
“他们自己心虚。”林玄说。
“心虚能吓成那样？”林夕撇撇嘴，才不信。可看林玄不想说的样子，也知道追问没用。她师父就这样，不想说的事，问破嘴也没用。
“他们还会再来吗？”林夕小声问。
“不会了。”林玄说。
“为什么？”
“吓怕了。”
林夕点点头。也是，就刚才那一下，换谁都得怕。连院门都没进就被压得喘不过气，再来不是找死吗。
她蹲下来帮着整理萝卜，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刚才都没起身，怎么就能压住他们啊？是不是修为深了，不用动手就能制敌？”
“借天地之势而已。”林玄说，“不是我的本事。”
林夕愣了愣：“借天地的力量，那不是很厉害？”
“厉害是厉害。”林玄拿起水瓢浇水，“可借得再多，也不是自己的。”
林夕似懂非懂。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师父明明有这么大本事，却从不轻易用。总借外力，就会忘了修自己的根。就像读书总抄别人的，自己永远写不出文章。
所以师父才要下山寻自己的道，对不对？
林夕没再问，低头安静地帮着择菜。
刚才震慑疤脸，师父本可以直接废了对方的修为，甚至直接抹除。可他没有。只示警，不伤人，点到即止，给人留退路。
这大概就是师父的分寸吧。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浇水的哗哗声。阿灰蜷在筐边晒太阳，尾巴轻轻甩着。阳光落在菜畦里，萝卜缨子绿油油的，长得安稳。
好像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萝卜拔完，先把饭吃了。
林夕看着林玄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很安定。有师父在，好像什么事都不用怕。他永远那么稳，那么淡，像山一样。
她低头看着筐里红通通的萝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不用打打杀杀，不用争强好胜，每天种种菜，帮衬帮衬街坊，看着日子慢慢过，路慢慢走。
十七那天，坛口没来。
城南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弥勒使者避官府风头，有人说要等吉日再开坛。甜水巷倒是安稳，张铁匠照常打铁，周老板照常卖面，赵四照旧推着粪车早出晚归。
林夕却坐不住，总扒着院墙往南边看，生怕白莲教的人偷偷跑了。
“师父，白莲教怎么没动静了？不会跑了吧？”她蹲在菜畦边，看着林玄拔萝卜，“不会是听到风声，连夜逃了？”
“跑不了。”林玄说，“钱还没捞够。”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脚步很重，带着股子凶气，走到院门口停下了。
林夕一下子站起来，手按在桃木剑上，紧张地看向门口：“谁啊？”
没人应声。院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响。
“开门去。”林玄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萝卜缨子，头都没抬。
“啊？”林夕愣了，“万一是坏人呢？”
“开门。”
林夕咬咬牙，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四个汉子，短衫打扮，腰里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横肉。为首的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看着很吓人，正是之前来踩点的高个子。
“你们找谁？”林夕强装镇定，握剑的手紧了紧。
疤脸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膀往院子里扫，声音沙哑：“我们找姓林的道士，让他出来说话。”
“我师父没空。”林夕挺直腰板，“有什么事跟我说。”
疤脸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林夕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筑基期的修为，在这人面前竟有些喘不过气——这疤脸竟有炼精化气的修为，难怪这么嚣张。
“小丫头片子，一边去。”疤脸说，“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身后的人跟着往前凑，眼看就要硬闯。林夕咬着牙拔剑，刚拔出半截，后院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是萝卜从地里拔出来的声音，带着泥土的脆响，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院门口。
疤脸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里瞬间涌出惊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明明院子里只有一个拔萝卜的道士，他却感觉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盯住了，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连手指都动不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萝卜缨的沙沙声。
疤脸站在门槛外，脚抬着，却怎么都迈不进去那道门槛。他感觉门槛后面不是小院，是万丈深渊，只要迈进去一步，立刻就会粉身碎骨。
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白莲教的护法，炼精化气的修为，在扬州地界也算一号人物。这次是总坛那边发了话，说甜水巷有个道士坏了事，让他来教训教训，最好直接做掉。
他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野道士，收拾起来易如反掌。可刚才那一声萝卜响过后，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院里的人，深不可测。
“老大？”身后的小弟小声问，“进去啊？护法还等着回信呢。”
疤脸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院子深处，那个青灰色的背影蹲在菜畦里，背对着他们，正在拍萝卜上的泥。看不见脸，也感觉不到法力波动，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高人。人家连身都没回，只凭气机就锁住了他。真要动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走。”疤脸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变调了。
“啊？”小弟懵了，“就这么走了？”
“我说走！”疤脸低吼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巷口的时候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大怎么突然就怕了，连忙跟着跑了，转眼就没了影。
林夕站在门口，握着桃木剑，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走了？她都做好动手的准备了，结果人家连院门都没进，看了一眼就跑了？
她回头看向后院。林玄还蹲在菜畦里，刚拔起一个大萝卜，正拍上面的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师父！”林夕跑过去，“刚才那些人是白莲教的对不对？他们怎么突然就跑了？是不是你用法术了？”
林玄把萝卜放进筐里：“没有。”
“不可能！他们明明很怕的样子！”林夕不信，“你是不是动了气机？我都感觉到那一下压力了。”
林玄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刚才他确实没动手，只是引了一丝地脉之气压过去。不是他自身的法力，是借了脚下这片地的势。就这一丝，足够震慑炼精化气的修士了。
可这些没必要说。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打杀，而是示警即止，这本身就是分寸。
“他们自己心虚。”林玄说。
“心虚能吓成那样？”林夕撇撇嘴，才不信。可看林玄不想说的样子，也知道追问没用。她师父就这样，不想说的事，问破嘴也没用。
“他们还会再来吗？”林夕小声问。
“不会了。”林玄说。
“为什么？”
“吓怕了。”
林夕点点头。也是，就刚才那一下，换谁都得怕。连院门都没进就被压得喘不过气，再来不是找死吗。
她蹲下来帮着整理萝卜，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刚才都没起身，怎么就能压住他们啊？是不是修为深了，不用动手就能制敌？”
“借天地之势而已。”林玄说，“不是我的本事。”
林夕愣了愣：“借天地的力量，那不是很厉害？”
“厉害是厉害。”林玄拿起水瓢浇水，“可借得再多，也不是自己的。”
林夕似懂非懂。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师父明明有这么大本事，却从不轻易用。总借外力，就会忘了修自己的根。就像读书总抄别人的，自己永远写不出文章。
所以师父才要下山寻自己的道，对不对？
林夕没再问，低头安静地帮着择菜。
刚才震慑疤脸，师父本可以直接废了对方的修为，甚至直接抹除。可他没有。只示警，不伤人，点到即止，给人留退路。
这大概就是师父的分寸吧。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浇水的哗哗声。阿灰蜷在筐边晒太阳，尾巴轻轻甩着。阳光落在菜畦里，萝卜缨子绿油油的，长得安稳。
好像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萝卜拔完，先把饭吃了。
林夕看着林玄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很安定。有师父在，好像什么事都不用怕。他永远那么稳，那么淡，像山一样。
她低头看着筐里红通通的萝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不用打打杀杀，不用争强好胜，每天种种菜，帮衬帮衬街坊，看着日子慢慢过，路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