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坛口戏唱且等终
三月十五，白莲教开坛的日子。
城南空地上搭起高台，围着黄布，插着“弥勒降世”的旗子。天还没亮，百姓就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赶，拎着米袋，抱着孩子，脸上满是期盼，像赶着去领救命的粮。
林夕天不亮就醒了，趴在院墙上往城南望，远远能看见旗子飘着，人声嗡嗡的像马蜂窝。她跳下来跑到后院，急冲冲喊：“师父，快点啊！再晚开坛都要结束了！”
林玄蹲在菜畦里拔萝卜。晨露沾在萝卜缨上，水珠滚来滚去。他指尖捏着缨子轻轻一提，红皮萝卜就带着湿土出来了，动作不快，很稳。
“不去。”他说。
林夕愣住了：“不去？为什么啊？今天他们开坛肯定要骗好多人！我们去拆穿他们啊！”
“拆穿了。”林玄把萝卜放进筐里，“他们换个地方，还能再开。”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骗人？”林夕急得跺脚，“昨天赵书吏还派人来说，证据还没攒够，暂时动不了坛口。再等下去，不知道多少人家要被掏空！”
林玄终于抬眼看她。少女眉头紧锁，眼里全是急色，十六岁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见不得坏人嚣张，见不得好人受委屈。
这心性很好，修行先修心，心是热的，路才不会歪。
“戏要唱完，才知道唱的是什么。”林玄语气平淡，“现在拆了台，台下的人只会觉得是官府不让他们过好日子，是道士坏了他们的机缘。他们不会恨白莲教，只会恨拆台的人。”
“可是……”
“让他演。”林玄收回目光，又拔起一个萝卜，“演到拿不出米，演到喝符水的人躺倒，演到他们自己露了馅，人自然就醒了。醒过来的人，才不会再上当。”
林夕抿着嘴，还是不服气。她觉得师父就是太懒了，什么都等，等有什么用呢？坏人又不会自己消失。
“你要想去看，就去看吧。”林玄忽然说。
林夕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玄点头，“带好清心符，别靠近台子。只看，别说话，别出手。”
“知道了！”
林夕高兴坏了，转身跑回屋，背上桃木剑，揣了厚厚一沓符，抓了两个麦饼就往外跑。跑到巷口还回头喊：“师父我去了！”
林玄没应声，继续拔萝卜。阿灰蹲在筐边，伸爪子扒萝卜缨，被他轻轻拍了下爪子。
……
林夕跑到城南时，开坛刚好开始。
高台上站着个穿黄袍的人，道不道僧不僧，手里拿拂尘，闭着眼念念有词。台前摆着几口大缸，装满了白花花的米，在太阳底下晃眼。
台下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大多是老人妇人，还有领着孩子的。个个仰着头，眼神里满是渴望。
“各位善信！”黄袍人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弥勒佛慈悲，见世人受苦，特派贫道下凡施米施药，救苦救难！只要心诚捐米入教，日后不用交税，不用劳作，弥勒降世，人人享清福！”
台下一片欢呼。
林夕站在人群后面，气得咬牙。明明就是睁眼说瞎话，偏偏这么多人信。
紧接着黄袍人开始施法。他拿起一把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顺着风往台下飘。林夕站得远，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闻了两口就觉得头晕，脚底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她心里一惊，连忙闭气，捏碎手里的清心符。清凉的气息散开，头晕的感觉才慢慢消下去。
香里果然有问题！
她看向台下的百姓。那些人站得近，闻得久，一个个眼神发直，脸色发红，像喝醉了似的，嘴里念叨着“弥勒慈悲”，神情恍惚。
太邪门了。
林夕手心冒汗，想冲上去把香踩灭，可想起师父说的“只看，别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之后是施符水。几个小沙弥端着碗，挨个给前排的人递。喝了符水的人个个精神亢奋，说浑身发热有力气，是神仙显灵。林夕看得清楚，哪里是显灵，分明是药劲上来了。
她站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酸了。太阳升到头顶，开坛才结束，百姓领了小半袋米，欢天喜地地走了。黄袍人带着人撤了，高台留着，说明天还来。
林夕咬咬牙，转身往回走。
……
回到甜水巷已是晌午。
林玄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择菜，筐里的萝卜都洗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
“师父！”林夕跑过去，喘着气，“太坏了！他们香里有东西！闻了头晕脚软！符水也有问题，喝了跟疯了似的！”
林玄嗯了一声，手里的菜没停。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林夕蹲下来，“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去揭穿他们啊！”
“揭穿了，他们会说你是妖魔，毁他们道场。”林玄说，“信的人会帮着他们打你。”
林夕愣住了。她想起台下百姓狂热的眼神，心里一寒。好像真是这样，现在上去说白莲教是骗子，那些人肯定不会信，说不定真会冲上来打她。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小声问。
“快了。”林玄放下菜，抬头看天，“米不够了。”
“啊？”
“他们靠米勾着人。”林玄说，“漕仓的米不敢拿太多，再施两次就见底了。拿不出米，香再灵也留不住人。”
林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大家奔着米来的，没米了，谁还信他们？
“还有符水。”林玄接着说，“喝多了会出事。病倒的人多了，不用我们说，人自己就怕了。”
林夕看着他，忽然觉得师父很厉害。不是法术厉害，是看人看事厉害，好像所有人心里想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他都清清楚楚。
不用开天眼，不用算卦，就凭着对人心世事的把握，就能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
“我们就等着？”
“等着。”林玄说，“等戏唱完。”
他站起身，拎着菜往屋里走。“做饭。”他说，“饿了。”
林夕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又忍不住笑了。说了半天，原来还是惦记吃饭。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萝卜缨子在风里晃着。阿灰跳上墙头，望着城南的方向喵了一声。
风里的檀香比昨天更浓了些。
只是谁都知道，戏唱得越热闹，散场的时候就越冷清。米总有吃完的一天，药总有出事的一天，等迷障散了，人自然就醒了。
林玄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城南的方向，心神微动。
顺势而为，不疾不徐，不代人醒，让人自醒。这条路，好像越走越清晰了。
城南空地上搭起高台，围着黄布，插着“弥勒降世”的旗子。天还没亮，百姓就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赶，拎着米袋，抱着孩子，脸上满是期盼，像赶着去领救命的粮。
林夕天不亮就醒了，趴在院墙上往城南望，远远能看见旗子飘着，人声嗡嗡的像马蜂窝。她跳下来跑到后院，急冲冲喊：“师父，快点啊！再晚开坛都要结束了！”
林玄蹲在菜畦里拔萝卜。晨露沾在萝卜缨上，水珠滚来滚去。他指尖捏着缨子轻轻一提，红皮萝卜就带着湿土出来了，动作不快，很稳。
“不去。”他说。
林夕愣住了：“不去？为什么啊？今天他们开坛肯定要骗好多人！我们去拆穿他们啊！”
“拆穿了。”林玄把萝卜放进筐里，“他们换个地方，还能再开。”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骗人？”林夕急得跺脚，“昨天赵书吏还派人来说，证据还没攒够，暂时动不了坛口。再等下去，不知道多少人家要被掏空！”
林玄终于抬眼看她。少女眉头紧锁，眼里全是急色，十六岁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见不得坏人嚣张，见不得好人受委屈。
这心性很好，修行先修心，心是热的，路才不会歪。
“戏要唱完，才知道唱的是什么。”林玄语气平淡，“现在拆了台，台下的人只会觉得是官府不让他们过好日子，是道士坏了他们的机缘。他们不会恨白莲教，只会恨拆台的人。”
“可是……”
“让他演。”林玄收回目光，又拔起一个萝卜，“演到拿不出米，演到喝符水的人躺倒，演到他们自己露了馅，人自然就醒了。醒过来的人，才不会再上当。”
林夕抿着嘴，还是不服气。她觉得师父就是太懒了，什么都等，等有什么用呢？坏人又不会自己消失。
“你要想去看，就去看吧。”林玄忽然说。
林夕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玄点头，“带好清心符，别靠近台子。只看，别说话，别出手。”
“知道了！”
林夕高兴坏了，转身跑回屋，背上桃木剑，揣了厚厚一沓符，抓了两个麦饼就往外跑。跑到巷口还回头喊：“师父我去了！”
林玄没应声，继续拔萝卜。阿灰蹲在筐边，伸爪子扒萝卜缨，被他轻轻拍了下爪子。
……
林夕跑到城南时，开坛刚好开始。
高台上站着个穿黄袍的人，道不道僧不僧，手里拿拂尘，闭着眼念念有词。台前摆着几口大缸，装满了白花花的米，在太阳底下晃眼。
台下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大多是老人妇人，还有领着孩子的。个个仰着头，眼神里满是渴望。
“各位善信！”黄袍人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弥勒佛慈悲，见世人受苦，特派贫道下凡施米施药，救苦救难！只要心诚捐米入教，日后不用交税，不用劳作，弥勒降世，人人享清福！”
台下一片欢呼。
林夕站在人群后面，气得咬牙。明明就是睁眼说瞎话，偏偏这么多人信。
紧接着黄袍人开始施法。他拿起一把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顺着风往台下飘。林夕站得远，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闻了两口就觉得头晕，脚底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她心里一惊，连忙闭气，捏碎手里的清心符。清凉的气息散开，头晕的感觉才慢慢消下去。
香里果然有问题！
她看向台下的百姓。那些人站得近，闻得久，一个个眼神发直，脸色发红，像喝醉了似的，嘴里念叨着“弥勒慈悲”，神情恍惚。
太邪门了。
林夕手心冒汗，想冲上去把香踩灭，可想起师父说的“只看，别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之后是施符水。几个小沙弥端着碗，挨个给前排的人递。喝了符水的人个个精神亢奋，说浑身发热有力气，是神仙显灵。林夕看得清楚，哪里是显灵，分明是药劲上来了。
她站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酸了。太阳升到头顶，开坛才结束，百姓领了小半袋米，欢天喜地地走了。黄袍人带着人撤了，高台留着，说明天还来。
林夕咬咬牙，转身往回走。
……
回到甜水巷已是晌午。
林玄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择菜，筐里的萝卜都洗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
“师父！”林夕跑过去，喘着气，“太坏了！他们香里有东西！闻了头晕脚软！符水也有问题，喝了跟疯了似的！”
林玄嗯了一声，手里的菜没停。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林夕蹲下来，“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去揭穿他们啊！”
“揭穿了，他们会说你是妖魔，毁他们道场。”林玄说，“信的人会帮着他们打你。”
林夕愣住了。她想起台下百姓狂热的眼神，心里一寒。好像真是这样，现在上去说白莲教是骗子，那些人肯定不会信，说不定真会冲上来打她。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小声问。
“快了。”林玄放下菜，抬头看天，“米不够了。”
“啊？”
“他们靠米勾着人。”林玄说，“漕仓的米不敢拿太多，再施两次就见底了。拿不出米，香再灵也留不住人。”
林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大家奔着米来的，没米了，谁还信他们？
“还有符水。”林玄接着说，“喝多了会出事。病倒的人多了，不用我们说，人自己就怕了。”
林夕看着他，忽然觉得师父很厉害。不是法术厉害，是看人看事厉害，好像所有人心里想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他都清清楚楚。
不用开天眼，不用算卦，就凭着对人心世事的把握，就能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
“我们就等着？”
“等着。”林玄说，“等戏唱完。”
他站起身，拎着菜往屋里走。“做饭。”他说，“饿了。”
林夕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又忍不住笑了。说了半天，原来还是惦记吃饭。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萝卜缨子在风里晃着。阿灰跳上墙头，望着城南的方向喵了一声。
风里的檀香比昨天更浓了些。
只是谁都知道，戏唱得越热闹，散场的时候就越冷清。米总有吃完的一天，药总有出事的一天，等迷障散了，人自然就醒了。
林玄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城南的方向，心神微动。
顺势而为，不疾不徐，不代人醒，让人自醒。这条路，好像越走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