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门贴红纸，童声初至
巷底那间空房子门上贴了张红纸，纸上四个字：蒙学·草药。
字是林夕写的。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墨太淡，墨在砚台里搁了一夜面上结了层薄翳，她没注意蘸的是底下的清墨，写出来字是灰的，灰得像是影子落在纸上不是墨落在纸上。第二遍她把墨重新磨开，磨了三十圈墨浆浓了，墨锭在砚台里转圈的声音从沙沙变成黏滞的闷响，但手没稳住，“蒙“字草字头下面少了一横。第三遍才算端正，每个笔画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横平竖直，撇捺的收笔收了又收了。贴上去以后歪了一点，左高右低，差了一个指节的高度。林玄没让她重贴，说歪一点让人觉着不是衙门贴的告示，就是个邻居写的便条。便条不吓人。
头天来了三个孩子。
井边老太太的孙子小石头，七岁，鼻涕永远擦不干净，袖口从手腕到手肘硬得像一块板。林夕用热水把他的袖口泡软搓了三遍，搓出来的水是灰的。小石头看着自己青灰色变回本白又泛黄的袖口呆了一会儿。他把袖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的不是皂角味，是热水本身的气味。闻完了他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确认这还是自己那件衣裳。
豆腐铺刘寡妇的儿子冬生，六岁，嘴唇发白。不是病，是喝豆浆长大的孩子嘴皮比别的小孩薄，血色透不过来。冬生进门的时候贴着门框溜进来的，肩膀碰到门框没有一点声响。他说话声音极小，小到林夕要弯腰把耳朵凑近他嘴边才能听清。“我叫冬生。“这四个字更像是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气。他家磨豆腐的石磨每天寅时就开始转，转了一早上，他习惯了以后自己说话也小声，觉得世界本来就吵，他喊了反而多余。
余铜匠的女儿小铃铛，四岁，穿了一双大两号的鞋。鞋是姐姐穿剩的，前面塞了棉花。棉花被脚趾顶了三个月顶实了变成硬邦邦一团。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右脚拖半步，不是瘸，是鞋太大脚在鞋肚子里找不着着力点。林夕把棉花拆出来晒在石板上，晒了半个时辰三月的太阳虽然不烈但能把棉絮里的潮气蒸出来，棉花重新蓬起来，白得跟新弹的棉絮差不多。再塞回去的时候林夕特意把棉花捏成了脚趾的形状，五个小窝对应五个脚趾。小铃铛穿上踩了两下低头看着鞋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鞋，是不认识踩下去的那种软。她已经踩着硬棉花过了小半年，觉得鞋就该是硬的。她又踩了几下，每踩一下鞋尖就瘪下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林玄上课的地方不在正屋，在天井。天井里放了五块从鉴湖边捡回来的鹅卵石，每一块都是他蹲在湖边一块一块摸过的。太尖的放回去，太圆的也放回去。他选的五块都是微微扁平的，坐上去硌，但硌着硌着就不觉得了。五块鹅卵石排成一个半圆，半圆的开口对着林玄坐的竹椅。
第一课不教字。数豆子。
林玄把一把黄豆撒在石板上。豆子是从米店壮实家借来的，大小不一，豆子落在石板上嘣嘣嘣响了一阵，有一颗差点滚进缝里被林玄用指尖按住推了回来。他让孩子们一颗一颗捡。捡到第七颗的时候小石头开始东张西望，他的手指摸到一颗干瘪的陈豆，陈豆表面有褶像一张老太婆的脸，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了放下继续捡。捡到第九颗的时候冬生打了个哈欠但手没停，哈欠打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巴，不是怕师父骂，是在家里打哈欠的时候他娘会说打哈欠漏阳气。小铃铛最小，只捡了三颗就坐不住了，她把手里的三颗豆子排成一排看了又看，然后从石板缝里抠了一条细缝，把豆子一颗一颗塞进去。缝里塞了三颗，缝口还剩一颗塞不进去。她拿起那颗豆对着太阳照了照，豆子在逆光里变成了半透明，豆子的胚芽位置是一个小黑点。她从石板边上找到一条略宽的缝慢慢往里推，刚好卡住。
林玄没有拦她。等所有豆子都捡完了，他问小石头捡了几颗。
“十二颗。七颗大的，五颗小的。“
“数得对。你数数冬生捡了几颗。“
冬生把手摊开。他摊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接伸出来，是先把拳头握紧再慢慢松开，好像松得太快豆子会跑掉。手心里躺着九颗豆子，九颗都是饱满的新豆，陈豆一颗没捡，他只挑好看的捡。小石头凑过去一颗一颗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颗。“
“加起来多少。“
“十二加九……“他低下头扳手指头。扳完了手指头又扳脚指头。脚指头藏在鞋里扳不准，他把鞋脱了，左脚扳完扳右脚。林玄没催。小石头算了半袋烟的工夫抬起头，声音不太确定：“二十一。“
“对。“
小铃铛把手举起来。她手里是空的，豆子全塞进石缝了，但她指着石板上那道缝说：“缝里有三颗大的，底下还有一颗小的卡在缝底。一共四颗。“小石头趴在地上扳开石缝数，连那颗卡在缝底的也算上，豆子是从缝底抠出来的上面粘了一层细泥。他把四颗豆子放在毛糙的手心里，抬起头说：“再加四颗，二十五。“林玄没有马上点头，只是看了他一眼。小石头又扳了一遍手指头，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声音更小了：“是不是，二十五？“林玄笑了，笑容从嘴角往眼角走，走到一半停住了，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是。你扳手指的时候多扳了一次，但结果对了。“
下课后林夕问师父：小铃铛把豆子塞进石缝里，不拦她？
林玄正在用萝卜条蘸墨画花，石板上画了三朵，一朵深一朵浅一朵干了刚好能看清轮廓。萝卜条的截面渗出几滴汁水把墨化开了一小片。“豆子可以数，也可以藏。小铃铛藏豆子的时候在做一件事：她把看见的缝跟手里的豆子比大小，比了三次才塞进去。这不是算术，但比算术更早。先有窄宽，后有一二三四。“他把萝卜条翻过来用另一头蘸墨，“你教她一个字她忘一个字，但她记住的缝和豆子的关系能记一辈子。“
傍晚林夕去井边打水，看见小石头正趴在井沿上数绳痕。他奶奶在旁边洗衣裳，棒槌起落间水花溅到小石头背上，他躲也不躲。“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奶奶，这里有一道是新的。“老太太停下手看了一眼，说那是你娘上个月洗被里磨的，被里厚用劲大，绳在井沿上磨了一道新的槽。
三个月后，天井里多了五本用麻线钉的账本，封面上只有一个字：“知“。每个孩子每天写一个字。小石头写的是“井“，他奶奶每天从井里打水，井绳在井沿上磨出了四十七道痕迹，他数过，在账本上第一页画了四十七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井“字。冬生写的是“豆“，他写了黄豆青豆黑豆红豆绿豆五种，每种旁边都画了豆荚的形状，黄豆荚鼓鼓的，绿豆荚瘦瘦的，黑豆荚扁扁的，每种种隔壁菜地里都长着。小铃铛最小不会写，她在纸上画了一口锅，锅里的东西是圆的，锅底的火是弯的，林玄看了半天说这是铜锅煮糖稀。冬至那天井边老太太送来一筐萝卜，根上的泥还湿着，说今年萝卜芯子比往年白，是谢先生教孙子认字。林夕收了萝卜，萝卜缨子还是鲜绿的没打蔫。老太太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歪歪扭扭写字的孩子们，眼睛雾了一下，没说谢字。她走路的步子比头回在井边碰见时快了半拍，水桶也不漏了，桶底那道缝被人用桐油拌石灰补过，补得不算平整，但不漏了。林夕注意到老太太肩膀上披的那条旧头巾是新的洗法，不是团在水里揉，是顺着布纹方向搓，搓出来的布面比从前平整。
字是林夕写的。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墨太淡，墨在砚台里搁了一夜面上结了层薄翳，她没注意蘸的是底下的清墨，写出来字是灰的，灰得像是影子落在纸上不是墨落在纸上。第二遍她把墨重新磨开，磨了三十圈墨浆浓了，墨锭在砚台里转圈的声音从沙沙变成黏滞的闷响，但手没稳住，“蒙“字草字头下面少了一横。第三遍才算端正，每个笔画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横平竖直，撇捺的收笔收了又收了。贴上去以后歪了一点，左高右低，差了一个指节的高度。林玄没让她重贴，说歪一点让人觉着不是衙门贴的告示，就是个邻居写的便条。便条不吓人。
头天来了三个孩子。
井边老太太的孙子小石头，七岁，鼻涕永远擦不干净，袖口从手腕到手肘硬得像一块板。林夕用热水把他的袖口泡软搓了三遍，搓出来的水是灰的。小石头看着自己青灰色变回本白又泛黄的袖口呆了一会儿。他把袖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的不是皂角味，是热水本身的气味。闻完了他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确认这还是自己那件衣裳。
豆腐铺刘寡妇的儿子冬生，六岁，嘴唇发白。不是病，是喝豆浆长大的孩子嘴皮比别的小孩薄，血色透不过来。冬生进门的时候贴着门框溜进来的，肩膀碰到门框没有一点声响。他说话声音极小，小到林夕要弯腰把耳朵凑近他嘴边才能听清。“我叫冬生。“这四个字更像是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气。他家磨豆腐的石磨每天寅时就开始转，转了一早上，他习惯了以后自己说话也小声，觉得世界本来就吵，他喊了反而多余。
余铜匠的女儿小铃铛，四岁，穿了一双大两号的鞋。鞋是姐姐穿剩的，前面塞了棉花。棉花被脚趾顶了三个月顶实了变成硬邦邦一团。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右脚拖半步，不是瘸，是鞋太大脚在鞋肚子里找不着着力点。林夕把棉花拆出来晒在石板上，晒了半个时辰三月的太阳虽然不烈但能把棉絮里的潮气蒸出来，棉花重新蓬起来，白得跟新弹的棉絮差不多。再塞回去的时候林夕特意把棉花捏成了脚趾的形状，五个小窝对应五个脚趾。小铃铛穿上踩了两下低头看着鞋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鞋，是不认识踩下去的那种软。她已经踩着硬棉花过了小半年，觉得鞋就该是硬的。她又踩了几下，每踩一下鞋尖就瘪下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林玄上课的地方不在正屋，在天井。天井里放了五块从鉴湖边捡回来的鹅卵石，每一块都是他蹲在湖边一块一块摸过的。太尖的放回去，太圆的也放回去。他选的五块都是微微扁平的，坐上去硌，但硌着硌着就不觉得了。五块鹅卵石排成一个半圆，半圆的开口对着林玄坐的竹椅。
第一课不教字。数豆子。
林玄把一把黄豆撒在石板上。豆子是从米店壮实家借来的，大小不一，豆子落在石板上嘣嘣嘣响了一阵，有一颗差点滚进缝里被林玄用指尖按住推了回来。他让孩子们一颗一颗捡。捡到第七颗的时候小石头开始东张西望，他的手指摸到一颗干瘪的陈豆，陈豆表面有褶像一张老太婆的脸，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了放下继续捡。捡到第九颗的时候冬生打了个哈欠但手没停，哈欠打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巴，不是怕师父骂，是在家里打哈欠的时候他娘会说打哈欠漏阳气。小铃铛最小，只捡了三颗就坐不住了，她把手里的三颗豆子排成一排看了又看，然后从石板缝里抠了一条细缝，把豆子一颗一颗塞进去。缝里塞了三颗，缝口还剩一颗塞不进去。她拿起那颗豆对着太阳照了照，豆子在逆光里变成了半透明，豆子的胚芽位置是一个小黑点。她从石板边上找到一条略宽的缝慢慢往里推，刚好卡住。
林玄没有拦她。等所有豆子都捡完了，他问小石头捡了几颗。
“十二颗。七颗大的，五颗小的。“
“数得对。你数数冬生捡了几颗。“
冬生把手摊开。他摊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接伸出来，是先把拳头握紧再慢慢松开，好像松得太快豆子会跑掉。手心里躺着九颗豆子，九颗都是饱满的新豆，陈豆一颗没捡，他只挑好看的捡。小石头凑过去一颗一颗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颗。“
“加起来多少。“
“十二加九……“他低下头扳手指头。扳完了手指头又扳脚指头。脚指头藏在鞋里扳不准，他把鞋脱了，左脚扳完扳右脚。林玄没催。小石头算了半袋烟的工夫抬起头，声音不太确定：“二十一。“
“对。“
小铃铛把手举起来。她手里是空的，豆子全塞进石缝了，但她指着石板上那道缝说：“缝里有三颗大的，底下还有一颗小的卡在缝底。一共四颗。“小石头趴在地上扳开石缝数，连那颗卡在缝底的也算上，豆子是从缝底抠出来的上面粘了一层细泥。他把四颗豆子放在毛糙的手心里，抬起头说：“再加四颗，二十五。“林玄没有马上点头，只是看了他一眼。小石头又扳了一遍手指头，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声音更小了：“是不是，二十五？“林玄笑了，笑容从嘴角往眼角走，走到一半停住了，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是。你扳手指的时候多扳了一次，但结果对了。“
下课后林夕问师父：小铃铛把豆子塞进石缝里，不拦她？
林玄正在用萝卜条蘸墨画花，石板上画了三朵，一朵深一朵浅一朵干了刚好能看清轮廓。萝卜条的截面渗出几滴汁水把墨化开了一小片。“豆子可以数，也可以藏。小铃铛藏豆子的时候在做一件事：她把看见的缝跟手里的豆子比大小，比了三次才塞进去。这不是算术，但比算术更早。先有窄宽，后有一二三四。“他把萝卜条翻过来用另一头蘸墨，“你教她一个字她忘一个字，但她记住的缝和豆子的关系能记一辈子。“
傍晚林夕去井边打水，看见小石头正趴在井沿上数绳痕。他奶奶在旁边洗衣裳，棒槌起落间水花溅到小石头背上，他躲也不躲。“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奶奶，这里有一道是新的。“老太太停下手看了一眼，说那是你娘上个月洗被里磨的，被里厚用劲大，绳在井沿上磨了一道新的槽。
三个月后，天井里多了五本用麻线钉的账本，封面上只有一个字：“知“。每个孩子每天写一个字。小石头写的是“井“，他奶奶每天从井里打水，井绳在井沿上磨出了四十七道痕迹，他数过，在账本上第一页画了四十七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井“字。冬生写的是“豆“，他写了黄豆青豆黑豆红豆绿豆五种，每种旁边都画了豆荚的形状，黄豆荚鼓鼓的，绿豆荚瘦瘦的，黑豆荚扁扁的，每种种隔壁菜地里都长着。小铃铛最小不会写，她在纸上画了一口锅，锅里的东西是圆的，锅底的火是弯的，林玄看了半天说这是铜锅煮糖稀。冬至那天井边老太太送来一筐萝卜，根上的泥还湿着，说今年萝卜芯子比往年白，是谢先生教孙子认字。林夕收了萝卜，萝卜缨子还是鲜绿的没打蔫。老太太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歪歪扭扭写字的孩子们，眼睛雾了一下，没说谢字。她走路的步子比头回在井边碰见时快了半拍，水桶也不漏了，桶底那道缝被人用桐油拌石灰补过，补得不算平整，但不漏了。林夕注意到老太太肩膀上披的那条旧头巾是新的洗法，不是团在水里揉，是顺着布纹方向搓，搓出来的布面比从前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