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鉴湖渡口，巷底旧居
船在鉴湖渡口靠岸的时候，太阳刚从会稽山的山脊上翻过来。水面上的金光不是铺开的，是被波浪切成一条一条的细丝，丝与丝之间隔着暗色的水槽。林玄先上岸，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石阶是青石凿的，被来往的船客踩了几百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刚好合一只成年男子的脚掌宽度。凹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半黄的柳叶。
林夕背着竹筐跟上来。筐里的东西不多。筐盖的竹篾被船上的水汽浸了两天，摸上去微潮，篾条之间的缝隙比出发时宽了一丝。
越州的城墙不高，砖缝里长满了蕨草。蕨草不用土，靠雨水和砖面的潮气就能活，一丛一丛从砖缝里挤出来，叶子被湖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歪。城门洞的阴凉里有股水腥味，不是海腥，是淡水湖特有的那种腥，腥里带着水草烂了半茬的甜。守门的兵抱着矛靠在门洞边上，矛杆手握的位置比别处细了半圈，被汗浸得发黑。他看了林玄一眼，又看了林夕一眼，下巴往城里一扬，什么都没问。
越州城里街道比钱塘宽，铺面都关着窗。窗户朝街那面上了一层桐油纸，半透的，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清里面。茶馆不挂幌子，米店把米斗搁在门内两步的位置，再往外一步怕被街上的灰扑到。林夕注意到越州人走路都快，不是急，是觉得在街上站久了不安全。拎菜篮子的妇人拐进巷子之前会回头看一眼。巷口卖糖人的老头把摊子收得离墙根只有半个扁担远，有人来了才往前挪半步，卖完又缩回去。糖稀在铜锅里冒着泡，泡破了以后甜味散出来，只覆盖巷口三块石板的宽度。
拐了三个弯，路过一座大宅。门楣上的匾写着“宁王府“，朱漆从中间往四周褪，中间已经露出木头本色，边角上还残留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红漆。门上的铜钉暗了，暗到能映出对面墙头的瓦松但映不出人脸。墙头瓦松没人拔，一丛一丛长在瓦缝里。林夕多看了两眼。那扇门后面有一种静，不是没人住，是有人住但不出声。
“师父，王府里住着谁。“
“五皇子。夺嫡以后封在这里。“
“还活着。“
“活着。“
林玄说这两个字之前，竹杖在第四步和第五步之间多停了一息。林夕没再问。
又走了半条街，看见一口井。井沿是整块青石，上面被井绳磨出了几十道深浅粗细不一的槽。不是一户人家的井绳磨的，是整条街的井绳轮流磨的。深槽是麻绳，粗而宽。浅槽是棕绳，细而窄。习惯右手提绳的人磨痕偏右，左手偏左。井边的青石板上坐着个洗菜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旁边放着个竹篮，篮里是一把摘好的马齿苋。她看见林玄拄着竹杖走过来，手停了一下。不是看脸，是看竹杖。竹杖磨损的位置偏下，说明走路的人重心往前。重心往前的人多半走了很久的路。
“婆婆，这附近有没有空房子，能住的。“林夕放下竹筐，蹲下来跟她平视。
老妇人抬起头。她的眼睛灰蒙蒙的，但看人很定，不是那种打量生人的定，是活了大半辈子以后觉得谁都是熟人的定。她上下看了林夕一眼，又看了林玄，目光在师徒两人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落在那根竹杖上。她在井边住了快四十年，井沿上每一道绳痕是哪家磨的都能说出来。前年巷底那家搬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湖风往北吹的日子。那家人的媳妇背着包袱，男人的扁担一头挑着铁锅一头挑着棉被，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三次。走了以后门再没开过。
“巷底那间空了一年多。门没锁，自己去看。“她说完继续低头洗菜。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渗进石缝里不见了。她又补了一句：“院子里有棵枇杷树，今年挂果了。没人的时候鸟吃一半，剩一半还挂在枝上。“
林夕道了谢，跟师父往巷底走。这条巷子不长，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青苔只长在晒不到太阳的那一面。地上的石板被踩得高低不平，每块石板之间有缝隙，缝隙里长着车前草，车前草的叶子贴着地面铺开，被踩过以后又弹起来，叶片上留着半个鞋印的水渍。
巷底那间果然没锁。门板是杉木的，门轴里的铁锈跟铁箍摩擦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嘎，低沉而绵长。正屋不大，靠墙一张供桌落了厚厚一层灰。一把竹椅歪在墙角，椅面上有老鼠做窝留下的碎布屑。四面墙被灶烟熏得发黄，从灶口往上黄得越来越浅，最上边接近屋梁的地方几乎白了。
后面是个小天井，墙角长着一棵枇杷树。没人修剪，枝条往四面八方伸，有几根伸到了隔壁屋檐下。但枇杷结得好，黄了一树。向阳面的果子被鸟啄了一半，背阴面的还挂满枝头，完好无损。林夕伸手摘了一颗背阴面的，皮一撕就下来，果肉橙黄，咬一口甜中带一丝酸。扬州的枇杷是全甜的，甜到舌根发厚。越州的枇杷留了一分清醒。
“师父，这里种萝卜吗。“
林玄蹲下来捏了一把土。红沙土，排水好。他把土在掌心里碾开闻了闻，腥味很淡，是块生地。生地种萝卜第一年只长叶子不长根，第二年才能有收成。“墙根那一片地翻了，下月就能播。“
“住多久。“
“不一定。先住下来。“
傍晚林夕去井边打水，正好又碰到那个老妇人收菜篮。老妇人看见她手里拎着新打的水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人。她把洗好的马齿苋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塞给林夕：“凉拌也好，炒着也好。你们刚搬来灶房还没烟火气，先吃着。“林夕接过来，马齿苋的根还带着水滴，水滴沿着手指流进掌心里是凉的。
回到屋里，林玄已经用火镰打着了油灯。灯火在正屋里晃了两下才稳住，门缝里有穿堂风。林夕在灶房里把马齿苋切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绵密。她把竹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铁扣放左边，运河图纸搁中间，萝卜子排右边，阿涟缝的鞋垫垫在最底下。摆完了退后一步看。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她忽然想起离开钱塘那天阿涟从渡口追上来把鞋垫塞进她筐里，说鞋垫磨破了就换，别舍不得。
林夕背着竹筐跟上来。筐里的东西不多。筐盖的竹篾被船上的水汽浸了两天，摸上去微潮，篾条之间的缝隙比出发时宽了一丝。
越州的城墙不高，砖缝里长满了蕨草。蕨草不用土，靠雨水和砖面的潮气就能活，一丛一丛从砖缝里挤出来，叶子被湖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歪。城门洞的阴凉里有股水腥味，不是海腥，是淡水湖特有的那种腥，腥里带着水草烂了半茬的甜。守门的兵抱着矛靠在门洞边上，矛杆手握的位置比别处细了半圈，被汗浸得发黑。他看了林玄一眼，又看了林夕一眼，下巴往城里一扬，什么都没问。
越州城里街道比钱塘宽，铺面都关着窗。窗户朝街那面上了一层桐油纸，半透的，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清里面。茶馆不挂幌子，米店把米斗搁在门内两步的位置，再往外一步怕被街上的灰扑到。林夕注意到越州人走路都快，不是急，是觉得在街上站久了不安全。拎菜篮子的妇人拐进巷子之前会回头看一眼。巷口卖糖人的老头把摊子收得离墙根只有半个扁担远，有人来了才往前挪半步，卖完又缩回去。糖稀在铜锅里冒着泡，泡破了以后甜味散出来，只覆盖巷口三块石板的宽度。
拐了三个弯，路过一座大宅。门楣上的匾写着“宁王府“，朱漆从中间往四周褪，中间已经露出木头本色，边角上还残留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红漆。门上的铜钉暗了，暗到能映出对面墙头的瓦松但映不出人脸。墙头瓦松没人拔，一丛一丛长在瓦缝里。林夕多看了两眼。那扇门后面有一种静，不是没人住，是有人住但不出声。
“师父，王府里住着谁。“
“五皇子。夺嫡以后封在这里。“
“还活着。“
“活着。“
林玄说这两个字之前，竹杖在第四步和第五步之间多停了一息。林夕没再问。
又走了半条街，看见一口井。井沿是整块青石，上面被井绳磨出了几十道深浅粗细不一的槽。不是一户人家的井绳磨的，是整条街的井绳轮流磨的。深槽是麻绳，粗而宽。浅槽是棕绳，细而窄。习惯右手提绳的人磨痕偏右，左手偏左。井边的青石板上坐着个洗菜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旁边放着个竹篮，篮里是一把摘好的马齿苋。她看见林玄拄着竹杖走过来，手停了一下。不是看脸，是看竹杖。竹杖磨损的位置偏下，说明走路的人重心往前。重心往前的人多半走了很久的路。
“婆婆，这附近有没有空房子，能住的。“林夕放下竹筐，蹲下来跟她平视。
老妇人抬起头。她的眼睛灰蒙蒙的，但看人很定，不是那种打量生人的定，是活了大半辈子以后觉得谁都是熟人的定。她上下看了林夕一眼，又看了林玄，目光在师徒两人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落在那根竹杖上。她在井边住了快四十年，井沿上每一道绳痕是哪家磨的都能说出来。前年巷底那家搬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湖风往北吹的日子。那家人的媳妇背着包袱，男人的扁担一头挑着铁锅一头挑着棉被，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三次。走了以后门再没开过。
“巷底那间空了一年多。门没锁，自己去看。“她说完继续低头洗菜。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渗进石缝里不见了。她又补了一句：“院子里有棵枇杷树，今年挂果了。没人的时候鸟吃一半，剩一半还挂在枝上。“
林夕道了谢，跟师父往巷底走。这条巷子不长，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青苔只长在晒不到太阳的那一面。地上的石板被踩得高低不平，每块石板之间有缝隙，缝隙里长着车前草，车前草的叶子贴着地面铺开，被踩过以后又弹起来，叶片上留着半个鞋印的水渍。
巷底那间果然没锁。门板是杉木的，门轴里的铁锈跟铁箍摩擦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嘎，低沉而绵长。正屋不大，靠墙一张供桌落了厚厚一层灰。一把竹椅歪在墙角，椅面上有老鼠做窝留下的碎布屑。四面墙被灶烟熏得发黄，从灶口往上黄得越来越浅，最上边接近屋梁的地方几乎白了。
后面是个小天井，墙角长着一棵枇杷树。没人修剪，枝条往四面八方伸，有几根伸到了隔壁屋檐下。但枇杷结得好，黄了一树。向阳面的果子被鸟啄了一半，背阴面的还挂满枝头，完好无损。林夕伸手摘了一颗背阴面的，皮一撕就下来，果肉橙黄，咬一口甜中带一丝酸。扬州的枇杷是全甜的，甜到舌根发厚。越州的枇杷留了一分清醒。
“师父，这里种萝卜吗。“
林玄蹲下来捏了一把土。红沙土，排水好。他把土在掌心里碾开闻了闻，腥味很淡，是块生地。生地种萝卜第一年只长叶子不长根，第二年才能有收成。“墙根那一片地翻了，下月就能播。“
“住多久。“
“不一定。先住下来。“
傍晚林夕去井边打水，正好又碰到那个老妇人收菜篮。老妇人看见她手里拎着新打的水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人。她把洗好的马齿苋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塞给林夕：“凉拌也好，炒着也好。你们刚搬来灶房还没烟火气，先吃着。“林夕接过来，马齿苋的根还带着水滴，水滴沿着手指流进掌心里是凉的。
回到屋里，林玄已经用火镰打着了油灯。灯火在正屋里晃了两下才稳住，门缝里有穿堂风。林夕在灶房里把马齿苋切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绵密。她把竹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铁扣放左边，运河图纸搁中间，萝卜子排右边，阿涟缝的鞋垫垫在最底下。摆完了退后一步看。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她忽然想起离开钱塘那天阿涟从渡口追上来把鞋垫塞进她筐里，说鞋垫磨破了就换，别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