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王府来人，步履犹疑
蒙学开了快两个月，街坊渐渐习惯了巷底那个青布长衫的教书先生。他话不多，草药比话管用。余铜匠的腰不疼了，换了三剂膏药才好；刘寡妇的冬生不再半夜盗汗，枕头终于能晾干；小石头的奶奶膝上的老寒腿能伸直了，送了一坛酱菜来，坛底垫了张纸，纸上请人代写了一句话：膝盖弯了十八年，昨天伸直了。
林玄开的方子都不稀奇。透骨草、艾叶、鱼腥草、合欢皮，越州山上随处能采的。但他配比有讲究，透骨草搭铁线蕨是走骨头的，搭艾叶是走肉的，同一味草药换个搭档方向完全不同。赵屠户说林先生看病不先看舌苔，先摸手，摸手能摸出汗、摸出温度、摸出指节之间的肿胀，这些舌苔不说话。
这天下午，林玄正蹲在天井里给壮实讲“門“字。壮实是米店的孩子，八岁，肩膀宽得不像八岁。他写了两扇门总不对称，左窄右宽，窄的那扇像被门框挤扁了。林玄在他手腕上绑了一根稻草绳，绳的另一头系在石板上，让他感受手腕到桌面的距离。距离不变字就不歪。壮实正在写第三遍的时候，巷口传来马蹄声。
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叮叮叮三声然后停住。孩子们都抬头往巷口看，只有壮实没抬，他正在收一个“門“字的竖钩，收笔时不能分心，分了心钩就飞了。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绸衫，肘部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腰间系的不是玉带是布带，布带的结打得规规矩矩不偏不斜。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不是看路，是看巷底那扇开着半边的门。他看门的眼神不是陌生，是在辨认：门口那双旧布鞋、天井里歪歪扭扭坐着的孩子、石臼里没捣完的半臼药粉，他在把这些画面跟心里预想的“林先生“对号。
“请问，巷尾林先生家在……“他走到天井边，看到林玄蹲在鹅卵石旁边，壮实手腕上系着稻草绳正在写字，旁边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石臼在帮林夕捣药材。他愣了一下，把后面的问路吞了回去。
林玄没站起来，指了指墙根一块空着的鹅卵石。“坐。壮实的門字先别动，你那扇窄门已经宽了半个指头。“
来人规规矩矩地坐在鹅卵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手捻了一下布带在腰前举了半寸。这是多年系玉带留下的习惯，换了布带手还是会去对齐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带钩。手指捻了个空，在半空中顿了半拍，然后才落在膝盖上。
“我姓孙，是宁王府的账房。今天来，想请林先生到府里看看。王妃入秋以来夜不能寐，已经三四个月了。城里几个郎中都说脉象无事，开了安神的方子，煎了也不顶用。“
林玄看了他一眼。“三四个月。前两个月睡不着是因为天热，后两个月是怕睡不着。“
孙账房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越州的夏天，鉴湖边湿气从门窗缝里钻进去，湿到骨髓里人不会困。入秋以后湿气退了，她应该能睡了。但她困了却不睡。不是病，是怕。三个月的失眠把心事熬成了习惯，天一黑就觉得自己睡不着。“林玄把壮实手腕上的稻草绳解下来，拍了拍他肩膀。“門字过关了，明天写'問'字。“
林玄去了王府。林夕没跟。
蒙学照样开。小铃铛送来了一枚铜板，是她爹余铜匠让带给林夕的。铜板被摸得光亮亮的，正面的“元祐通宝“四个字只剩轮廓。余铜匠打了二十八年壶，能用铜板还心意只有三次：他娘过寿、女儿出生，还有这次。铜匠说这话的时候正用铜丝在壶口上缠一圈细箍，铜丝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七八圈缠出一个匀匀的圆，壶口箍好了他在壶底敲了一下，声音清亮悠长。
小石头今天写“巷“字。他把“巷“的下面画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又画了一个小点。林夕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巷底的井，井里有一个人打水的倒影。
傍晚林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药渣。药渣用粗纱布包着，纱眼太粗，合欢皮的纤维从纱眼里伸出来一小撮。药渣里的药材跟蒙学开的一样：透骨草、合欢皮。但多了一味，不是药材，是一方旧绢帕，绢帕上绣着半句残诗：“开窗不怕月归迟。“绢帕边缘起了毛边，绣字的丝线褪到只剩淡蓝的痕迹。
“她怕的不是睡不着。她怕的是睡熟了以后忘了一件事。那件事她已经守着过了十九年了。“林玄把透骨草倒进石臼里，慢慢捣。“合欢皮是让你忘掉它的，透骨草是让你记得它但不疼。同煎一个时辰，药力不打架。一个往心里走，一个往骨头里走。心病不是堵在心口，是堵在心脏外面那层包膜上。包膜太厚心透不过气，人就闷着。这剂药不是补药，是慢慢把包膜磨薄。“
林夕接过石臼，接着捣。石杵落下去的时候药泥往四周挤开又慢慢聚回来，像潮水在石臼里反复拍岸。药香从天井飘出去，飘到巷口被湖风吹散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裹着深蓝粗布斗篷的女子来到巷底。斗篷遮着脸，但脚上的绣鞋不像是走巷子穿的，鞋尖绣着缠枝莲，丝线还新，鞋底的浆还没磨开。林夕看着那双鞋，鞋帮外侧没蹭过井沿，鞋尖没踢过石阶。是王府里的人。常年待在王府后宅偶尔才出一次门的人。
“林先生上次留在府里的药，吃到第三天王妃能睡一个时辰了。第四天睡到天亮。夫人说，她已经有十几年没在天亮时醒过来，不是醒了，是被天亮叫醒的。以前都是先醒了然后天再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天井的石板上。“府里没有谢礼，只是夫人昨晚亲手揉的面。“
林夕打开油纸包。四个馒头，还是温的。馒头不大，每个只有拳头的一半，面皮很光没有任何捏痕。她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馒头皮下面那层发面筋，网纹细而且均匀，是双手慢慢揉出来的慢面筋，不是筷子搅出来的快面筋；中间微微加了一丝澄面，澄面不是为了白，是为了让馒头凉了以后不回硬，凉了还是软的。做馒头的人一定是经常揉面的，但不是做给人吃的，是一个人揉着揉着自己觉得舒服才揉的。那种揉法不是应付一顿早饭，是揉进了大把的时间。
林玄开的方子都不稀奇。透骨草、艾叶、鱼腥草、合欢皮，越州山上随处能采的。但他配比有讲究，透骨草搭铁线蕨是走骨头的，搭艾叶是走肉的，同一味草药换个搭档方向完全不同。赵屠户说林先生看病不先看舌苔，先摸手，摸手能摸出汗、摸出温度、摸出指节之间的肿胀，这些舌苔不说话。
这天下午，林玄正蹲在天井里给壮实讲“門“字。壮实是米店的孩子，八岁，肩膀宽得不像八岁。他写了两扇门总不对称，左窄右宽，窄的那扇像被门框挤扁了。林玄在他手腕上绑了一根稻草绳，绳的另一头系在石板上，让他感受手腕到桌面的距离。距离不变字就不歪。壮实正在写第三遍的时候，巷口传来马蹄声。
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叮叮叮三声然后停住。孩子们都抬头往巷口看，只有壮实没抬，他正在收一个“門“字的竖钩，收笔时不能分心，分了心钩就飞了。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绸衫，肘部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腰间系的不是玉带是布带，布带的结打得规规矩矩不偏不斜。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不是看路，是看巷底那扇开着半边的门。他看门的眼神不是陌生，是在辨认：门口那双旧布鞋、天井里歪歪扭扭坐着的孩子、石臼里没捣完的半臼药粉，他在把这些画面跟心里预想的“林先生“对号。
“请问，巷尾林先生家在……“他走到天井边，看到林玄蹲在鹅卵石旁边，壮实手腕上系着稻草绳正在写字，旁边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石臼在帮林夕捣药材。他愣了一下，把后面的问路吞了回去。
林玄没站起来，指了指墙根一块空着的鹅卵石。“坐。壮实的門字先别动，你那扇窄门已经宽了半个指头。“
来人规规矩矩地坐在鹅卵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手捻了一下布带在腰前举了半寸。这是多年系玉带留下的习惯，换了布带手还是会去对齐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带钩。手指捻了个空，在半空中顿了半拍，然后才落在膝盖上。
“我姓孙，是宁王府的账房。今天来，想请林先生到府里看看。王妃入秋以来夜不能寐，已经三四个月了。城里几个郎中都说脉象无事，开了安神的方子，煎了也不顶用。“
林玄看了他一眼。“三四个月。前两个月睡不着是因为天热，后两个月是怕睡不着。“
孙账房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越州的夏天，鉴湖边湿气从门窗缝里钻进去，湿到骨髓里人不会困。入秋以后湿气退了，她应该能睡了。但她困了却不睡。不是病，是怕。三个月的失眠把心事熬成了习惯，天一黑就觉得自己睡不着。“林玄把壮实手腕上的稻草绳解下来，拍了拍他肩膀。“門字过关了，明天写'問'字。“
林玄去了王府。林夕没跟。
蒙学照样开。小铃铛送来了一枚铜板，是她爹余铜匠让带给林夕的。铜板被摸得光亮亮的，正面的“元祐通宝“四个字只剩轮廓。余铜匠打了二十八年壶，能用铜板还心意只有三次：他娘过寿、女儿出生，还有这次。铜匠说这话的时候正用铜丝在壶口上缠一圈细箍，铜丝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七八圈缠出一个匀匀的圆，壶口箍好了他在壶底敲了一下，声音清亮悠长。
小石头今天写“巷“字。他把“巷“的下面画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又画了一个小点。林夕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巷底的井，井里有一个人打水的倒影。
傍晚林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药渣。药渣用粗纱布包着，纱眼太粗，合欢皮的纤维从纱眼里伸出来一小撮。药渣里的药材跟蒙学开的一样：透骨草、合欢皮。但多了一味，不是药材，是一方旧绢帕，绢帕上绣着半句残诗：“开窗不怕月归迟。“绢帕边缘起了毛边，绣字的丝线褪到只剩淡蓝的痕迹。
“她怕的不是睡不着。她怕的是睡熟了以后忘了一件事。那件事她已经守着过了十九年了。“林玄把透骨草倒进石臼里，慢慢捣。“合欢皮是让你忘掉它的，透骨草是让你记得它但不疼。同煎一个时辰，药力不打架。一个往心里走，一个往骨头里走。心病不是堵在心口，是堵在心脏外面那层包膜上。包膜太厚心透不过气，人就闷着。这剂药不是补药，是慢慢把包膜磨薄。“
林夕接过石臼，接着捣。石杵落下去的时候药泥往四周挤开又慢慢聚回来，像潮水在石臼里反复拍岸。药香从天井飘出去，飘到巷口被湖风吹散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裹着深蓝粗布斗篷的女子来到巷底。斗篷遮着脸，但脚上的绣鞋不像是走巷子穿的，鞋尖绣着缠枝莲，丝线还新，鞋底的浆还没磨开。林夕看着那双鞋，鞋帮外侧没蹭过井沿，鞋尖没踢过石阶。是王府里的人。常年待在王府后宅偶尔才出一次门的人。
“林先生上次留在府里的药，吃到第三天王妃能睡一个时辰了。第四天睡到天亮。夫人说，她已经有十几年没在天亮时醒过来，不是醒了，是被天亮叫醒的。以前都是先醒了然后天再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天井的石板上。“府里没有谢礼，只是夫人昨晚亲手揉的面。“
林夕打开油纸包。四个馒头，还是温的。馒头不大，每个只有拳头的一半，面皮很光没有任何捏痕。她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馒头皮下面那层发面筋，网纹细而且均匀，是双手慢慢揉出来的慢面筋，不是筷子搅出来的快面筋；中间微微加了一丝澄面，澄面不是为了白，是为了让馒头凉了以后不回硬，凉了还是软的。做馒头的人一定是经常揉面的，但不是做给人吃的，是一个人揉着揉着自己觉得舒服才揉的。那种揉法不是应付一顿早饭，是揉进了大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