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盐账风波
苏州盐行被顾家把持了三代，靠着和历任官府勾连，把官盐价格抬了三倍有余，寻常百姓买斤粗盐，要抵得上半升糙米的价钱。私下里顾家还雇人走海路走私私盐，成色差却卖着官盐的价，一本万利。若是有小盐贩敢私下卖盐分利，轻则砸铺抄货，重则扭送官府安个“私贩禁物”的罪名，重则流放，苏州百姓苦不堪言，却没人敢吱声。
蒙馆里有个叫小石头的学生，爹张老实是码头上的挑脚夫，前些日子帮同乡运了半袋私盐，刚拐进巷子就被顾家的家丁拿住。不仅扣了三个月的工钱，还被按在巷口打了一顿，背上全是棍伤，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断了生计，小石头娘哭红了眼，听人说城西林道长看病和善，穷人看病只收本钱，便摸索着找到了小院。
妇人进门时攥着半袋粗粮，局促地站在堂屋门口，话没说两句就掉眼泪：“道长，求您给孩子爹开个治伤的方子。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这点杂粮您别嫌弃。”
林玄起身把人让进来，让林夕倒了杯温水，又给张老实把了脉——都是皮肉伤，没动到筋骨，就是淤血积着，再加上受了风寒，才发着热起不来。他提笔写了方子，又从药匣里捡了两味行气化瘀的草药包好，递过去道：“这药煎三副，早晚各一次，淤血散了就能下床。工钱的事别急，慢慢来。”
妇人千恩万谢，攥着药包要给钱，林玄却只收了两文钱的草药本钱，多一文都不肯要。妇人抹着眼泪走了，林夕趴在门框上看着背影，气鼓鼓道：“顾家也太欺负人了！盐卖那么贵还不许别人卖，打人扣工钱，真当苏州城是他们家的？”
林玄把药方收进册子里，淡淡道：“盐铁官营是朝廷定的规矩，顾家钻了律法的空子，账上必然不干净。只是咱们不必上门理论，自有该管的人去查。”
“可官府不都跟他们一伙的吗？”林夕不解。
“不是所有人都同流合污。”林玄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府衙新来的李推官，上任就查了两桩贪腐案，是个肯做事的。缺的只是个证据罢了。”
次日小石头来上学，下课时林玄叫住他，随口说了句：“回去告诉你爹，顾家西跨院最偏的杂物房，第三排旧木柜的夹层里，放着这些年送出去的人情账册。每日酉时李推官都会巡查西街，从巷口过。真要是想讨回公道，撞见了把账册递上去，比自己去闹管用。”
孩子才七岁，似懂非懂地点头，回家原封不动学给了爹听。张老实躺在床上琢磨了半夜，他本就是个老实人，可一想到被扣的工钱、家里的妻儿，终究是咬了牙。趁着夜色，他忍着背上的疼，翻进顾家西院——杂物房本就偏僻，夜里没人看守，他摸索着拉开木柜，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了用油纸包着的厚厚一叠账册。
他揣着账册往外跑，刚拐出巷口，就撞见了提着灯笼巡查的李推官。张老实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把账册高高举过头顶：“大人！小民有冤！顾家私藏账册，勾结官吏走私盐！”
顾家的管家很快就得了信，派了十几个家丁持棍追出来，巷口堵住了张老实，伸手就要抢账册。张老实抱着账册缩在墙角，以为今天非死即伤，可那些家丁冲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忽然一个个脚步虚浮，像踩在了浸了水的泥地里，手里的棍棒挥出去，全轻飘飘落了空，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家丁们又惊又怕，只道是邪门，再不敢往前冲。李推官护着人，厉声呵斥了几句，带着张老实和账册回了府衙。
那一晚，府衙的灯亮了一夜。李推官翻完账册，勃然大怒——里面清清楚楚记着顾家历年贿赂官吏的明细，还有私盐的出入账，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第二天天刚亮，他就点了差役包围顾府，查抄出私盐数百石，涉案的七八名官吏也一并拿下。
顾家三代积累的家业，一夜之间塌了。
消息传开，苏州城百姓人人称快，盐铺当天就把价格落回了原价。街坊们都说是张老实走了大运，撞上了青天大老爷，只有张老实心里清楚，若不是林道长随口提点，别说讨回工钱，他连顾家的门都靠近不了。
他养好了伤，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两斤粗盐、半袋糙米登门道谢，还要给林玄磕头。林玄扶住他，只留下了两文药钱，余下的东西全都推了回去：“账是你找到的，公道是官府断的，我不过随口提了句路，当不得谢。”
张老实拗不过他，只能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夕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算这个月的花销，算着算着忽然抬头：“师父，那天巷口的怪事，是你做的吧？”
林玄正在晒草药，闻言抬了抬眼：“什么怪事？”
“就是家丁们都站不稳、打不到人的事啊。”林夕眨眨眼，“不然怎么那么巧，刚好都摔了？”
林玄把草药摊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不过是让他们脚下虚浮几分，没什么稀奇。真要护着，直接让顾家一夜败落便是，何必费这些周折。”
“那你干嘛不直接出手？”
“官府管盐务，是朝廷的法度。”林玄望向院外的青瓦屋檐，“我随手掀翻顾家容易，可坏了正常的秩序，往后盐行没人管，只会更乱。让官府按着章程查，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规矩立住了，百姓才能长久吃上平价盐。”
林夕托着下巴，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渐渐明白，师父有天大的本事，却从不肯轻易用。比起一招解决眼前的麻烦，他更愿意看着世人循着自己的章法，一步步把日子走顺。就像种庄稼，你不能替它生根发芽，只能松松土、浇浇水，余下的，还得靠它自己扎下根去。
夕阳落在药筛上，草药的香气漫了一院子。林玄指尖拂过晒干的艾草，神色平静。他一身修为冠绝沧澜，翻手就能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可下山证道，证的从来不是杀伐之力，是人间秩序里的分寸，是烟火俗世中的道理。
这些道理，比神通更重，也更难。
蒙馆里有个叫小石头的学生，爹张老实是码头上的挑脚夫，前些日子帮同乡运了半袋私盐，刚拐进巷子就被顾家的家丁拿住。不仅扣了三个月的工钱，还被按在巷口打了一顿，背上全是棍伤，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断了生计，小石头娘哭红了眼，听人说城西林道长看病和善，穷人看病只收本钱，便摸索着找到了小院。
妇人进门时攥着半袋粗粮，局促地站在堂屋门口，话没说两句就掉眼泪：“道长，求您给孩子爹开个治伤的方子。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这点杂粮您别嫌弃。”
林玄起身把人让进来，让林夕倒了杯温水，又给张老实把了脉——都是皮肉伤，没动到筋骨，就是淤血积着，再加上受了风寒，才发着热起不来。他提笔写了方子，又从药匣里捡了两味行气化瘀的草药包好，递过去道：“这药煎三副，早晚各一次，淤血散了就能下床。工钱的事别急，慢慢来。”
妇人千恩万谢，攥着药包要给钱，林玄却只收了两文钱的草药本钱，多一文都不肯要。妇人抹着眼泪走了，林夕趴在门框上看着背影，气鼓鼓道：“顾家也太欺负人了！盐卖那么贵还不许别人卖，打人扣工钱，真当苏州城是他们家的？”
林玄把药方收进册子里，淡淡道：“盐铁官营是朝廷定的规矩，顾家钻了律法的空子，账上必然不干净。只是咱们不必上门理论，自有该管的人去查。”
“可官府不都跟他们一伙的吗？”林夕不解。
“不是所有人都同流合污。”林玄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府衙新来的李推官，上任就查了两桩贪腐案，是个肯做事的。缺的只是个证据罢了。”
次日小石头来上学，下课时林玄叫住他，随口说了句：“回去告诉你爹，顾家西跨院最偏的杂物房，第三排旧木柜的夹层里，放着这些年送出去的人情账册。每日酉时李推官都会巡查西街，从巷口过。真要是想讨回公道，撞见了把账册递上去，比自己去闹管用。”
孩子才七岁，似懂非懂地点头，回家原封不动学给了爹听。张老实躺在床上琢磨了半夜，他本就是个老实人，可一想到被扣的工钱、家里的妻儿，终究是咬了牙。趁着夜色，他忍着背上的疼，翻进顾家西院——杂物房本就偏僻，夜里没人看守，他摸索着拉开木柜，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了用油纸包着的厚厚一叠账册。
他揣着账册往外跑，刚拐出巷口，就撞见了提着灯笼巡查的李推官。张老实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把账册高高举过头顶：“大人！小民有冤！顾家私藏账册，勾结官吏走私盐！”
顾家的管家很快就得了信，派了十几个家丁持棍追出来，巷口堵住了张老实，伸手就要抢账册。张老实抱着账册缩在墙角，以为今天非死即伤，可那些家丁冲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忽然一个个脚步虚浮，像踩在了浸了水的泥地里，手里的棍棒挥出去，全轻飘飘落了空，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家丁们又惊又怕，只道是邪门，再不敢往前冲。李推官护着人，厉声呵斥了几句，带着张老实和账册回了府衙。
那一晚，府衙的灯亮了一夜。李推官翻完账册，勃然大怒——里面清清楚楚记着顾家历年贿赂官吏的明细，还有私盐的出入账，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第二天天刚亮，他就点了差役包围顾府，查抄出私盐数百石，涉案的七八名官吏也一并拿下。
顾家三代积累的家业，一夜之间塌了。
消息传开，苏州城百姓人人称快，盐铺当天就把价格落回了原价。街坊们都说是张老实走了大运，撞上了青天大老爷，只有张老实心里清楚，若不是林道长随口提点，别说讨回工钱，他连顾家的门都靠近不了。
他养好了伤，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两斤粗盐、半袋糙米登门道谢，还要给林玄磕头。林玄扶住他，只留下了两文药钱，余下的东西全都推了回去：“账是你找到的，公道是官府断的，我不过随口提了句路，当不得谢。”
张老实拗不过他，只能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夕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算这个月的花销，算着算着忽然抬头：“师父，那天巷口的怪事，是你做的吧？”
林玄正在晒草药，闻言抬了抬眼：“什么怪事？”
“就是家丁们都站不稳、打不到人的事啊。”林夕眨眨眼，“不然怎么那么巧，刚好都摔了？”
林玄把草药摊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不过是让他们脚下虚浮几分，没什么稀奇。真要护着，直接让顾家一夜败落便是，何必费这些周折。”
“那你干嘛不直接出手？”
“官府管盐务，是朝廷的法度。”林玄望向院外的青瓦屋檐，“我随手掀翻顾家容易，可坏了正常的秩序，往后盐行没人管，只会更乱。让官府按着章程查，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规矩立住了，百姓才能长久吃上平价盐。”
林夕托着下巴，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渐渐明白，师父有天大的本事，却从不肯轻易用。比起一招解决眼前的麻烦，他更愿意看着世人循着自己的章法，一步步把日子走顺。就像种庄稼，你不能替它生根发芽，只能松松土、浇浇水，余下的，还得靠它自己扎下根去。
夕阳落在药筛上，草药的香气漫了一院子。林玄指尖拂过晒干的艾草，神色平静。他一身修为冠绝沧澜，翻手就能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可下山证道，证的从来不是杀伐之力，是人间秩序里的分寸，是烟火俗世中的道理。
这些道理，比神通更重，也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