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资源不足
第七日清晨，钱管事终于把那句话摆到了明面上。
“分类太多，药园做不过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冷笑。
也没有拍案。
他只是把三叠纸放到长案上。
一叠未确认空白。
一叠逾时待复看。
一叠待补问本人。
三叠纸都不厚，却足够让外台所有人看见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人少，事多，纸还会自己生纸。
沈不器看了一眼，诚恳道：“这若再分下去，药园可能需要给纸浇灵水。”
方录事道：“今日开局废句。”
沈不器道：“我这是资源评估。”
秦照夜：“资源不足，先裁你。”
沈不器立刻退到资源边缘。
钱管事没有理他们。
他看向严知简：“我不说这些分类全错。但药园不是宗务堂，低阶弟子也不是录事。每日未确认、待复看、逾时、补问、非本位、暂不发表，哪一项都要问，哪一项都要补，最后谁去看灵药？”
这次，外台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个问题是真的。
韩梨低头看递交牌。
周青也没说话。
马管事眼下有青色，显然昨夜复看到很晚。
陆知行心里也沉了一下。
他熟悉这种时刻。
现场制度终于长出牙齿，第一口咬到的往往不是坏人，而是执行的人。
分类越细，真实越清楚。
但每一个清楚都要有人去写、去问、去等、去复核。
纸不累。
人会累。
钱管事把第一叠纸推出来：“所以我提议，三类合并。凡不能当日结清的，统一列‘待后续处理’。后续处理完，再补细项。”
沈不器小声道：“这名字听着很能活很久。”
方录事这次没骂他。
因为他说中了。
严知简没有马上否决，只问：“待后续处理包含哪些？”
钱管事道：“未确认空白、待复看、逾时待复看、待补问本人，先都放进去。”
韩梨猛地抬头。
周青也皱起眉。
“那我怎么知道是在等复看，还是在等我？”周青问。
钱管事道：“等你时自然会叫你。”
周青低声道：“上回若韩梨不申请补问，就没人叫我。”
钱管事脸色一沉。
马管事咳了一声，却没有替钱管事压下去。
许听澜从旁听位抬眼：“资源不足，可以成为延后处理的理由。不能成为抹平状态的理由。”
钱管事看向她：“你坐着写旁听，自然轻巧。人手不够时，难道还要先把不够分成十种不够？”
许听澜道：“至少要分清是人手不足、时辰不足、权限不足，还是信息不足。”
“有区别？”
“有。”许听澜道，“人手不足可以调人；时辰不足可以改限；权限不足要找能决定的人；信息不足要补问或补样。都写成待后续处理，后续就不知道该后续什么。”
严知简点头：“这句可入。”
钱管事冷声道：“入了又是纸。”
这话落下，韩梨忽然轻声道：“可不写，也是事。”
钱管事转头：“你说什么？”
韩梨捏着递交牌，声音不高：“不写，事不会少。只是少在纸上，多在人身上。”
外台一静。
这句话不像她以前那样锋利。
但很稳。
周青看了她一眼，像第一次发现韩梨也会把话说得不急。
陆知行的手动了一下。
他想把这句记下来。
然后他停住。
方录事已经在写。
陆知行看见方录事的笔落下，心里莫名一松。
有人接住了。
他不用每句话都抢着接。
钱管事沉默片刻，道：“那你们给药园加人？”
严知简道：“宗务堂不能凭空给药园加人。”
钱管事笑了一声：“所以最后还是让药园自己扛。”
这一次，许听澜没有绕开。
“是。”她道，“药园会扛一部分。但扛，不等于把状态写成一样。”
钱管事盯着她。
许听澜继续道：“若资源不足，就写资源不足。若资源不足导致某项逾时，就写资源不足导致逾时。若资源不足导致无法补问，就写待补问因资源不足逾时。这样至少能看见负担在哪里，而不是让所有人以为事情都还好。”
马管事忽然开口：“若写出来，上面问药园为何不足呢？”
许听澜看向他：“那就是下一件要回答的事。”
马管事苦笑：“听着不像好事。”
“不写，也不会变成好事。”许听澜道。
陆知行在自查册上写：
资源不足不是橡皮。不能拿它擦掉状态，只能拿它解释状态为什么没走完。若一项流程因资源不足停住，应该看见停住的位置，而不是把所有停住都写成后续。
他写完，递给秦照夜。
秦照夜看了一眼：“橡皮是什么？”
陆知行一僵。
沈不器立刻来了精神：“新法器？”
陆知行面不改色：“一种擦字的小物。”
方录事道：“我需要。”
严知简道：“不准。”
外台紧绷的气被这几句搅松了一点。
陆知行默默把“橡皮”两个字划掉，改成：
资源不足不是抹布。
秦照夜道：“抹布也怪。”
陆知行：“那写什么？”
秦照夜道：“写人话。”
陆知行想了想，重新写：
资源不足不能把不同的困难写成同一种沉默。
秦照夜点头：“这个能留。”
严知简将临时条写成：
凡因资源不足导致事项未能按原时限完成者，不得合并为笼统“待后续处理”。须列明受影响事项原状态、资源不足类型、人手/时辰/权限/信息之一或多项、最小下一步、重新确认时限。资源不足可作为逾时原因，不得作为抹平状态的理由。
钱管事看着“最小下一步”四个字，皱眉：“又要下一步。”
马管事却低声道：“有最小下一步，总比一整摞后续好。”
钱管事看向他。
马管事这次没有低头。
“昨夜七份待复看，我不知道先看哪份。”他说，“若都写后续，明夜还是七份。若写最小下一步，至少知道哪份缺人，哪份缺样，哪份缺本人。”
韩梨补了一句：“也知道哪份不是低阶弟子故意拖。”
周青小声道：“也知道哪份是我没写清。”
钱管事的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几句话没有都站在他对面。
它们也把低阶弟子的责任放回了纸上。
这比单纯争谁对谁错更难压。
午后，七份未结事项被重新分表。
两份人手不足。
一份样件未齐。
一份待补问本人逾时。
两份复看权限争议。
一份递交清单不全。
纸还是多。
但每一张纸旁边，都有了一个最小下一步。
周青看见自己那份写着“补递交清单张数与夹放说明”，脸色发苦：“这下跑不掉了。”
韩梨道：“你本来就不该跑。”
“那你呢？”
韩梨看着自己那份传递位补充：“我也跑不掉。”
两人对视一眼，居然同时笑了一下。
陆知行站在长案旁，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让人轻松的胜利。
它没有让事情变少。
只是让每个人不能再假装事情少了。
秦照夜问：“想写什么？”
陆知行低头，在自查册上写：
真正的减负，不是把麻烦写成一种，而是知道哪些麻烦该先动，哪些麻烦该找人，哪些麻烦该承认暂时动不了。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药园。
风从棚间吹过，吹动那些分得并不好看的纸。
它们仍然麻烦。
但麻烦终于有了方向。
“分类太多，药园做不过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冷笑。
也没有拍案。
他只是把三叠纸放到长案上。
一叠未确认空白。
一叠逾时待复看。
一叠待补问本人。
三叠纸都不厚，却足够让外台所有人看见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人少，事多，纸还会自己生纸。
沈不器看了一眼，诚恳道：“这若再分下去，药园可能需要给纸浇灵水。”
方录事道：“今日开局废句。”
沈不器道：“我这是资源评估。”
秦照夜：“资源不足，先裁你。”
沈不器立刻退到资源边缘。
钱管事没有理他们。
他看向严知简：“我不说这些分类全错。但药园不是宗务堂，低阶弟子也不是录事。每日未确认、待复看、逾时、补问、非本位、暂不发表，哪一项都要问，哪一项都要补，最后谁去看灵药？”
这次，外台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个问题是真的。
韩梨低头看递交牌。
周青也没说话。
马管事眼下有青色，显然昨夜复看到很晚。
陆知行心里也沉了一下。
他熟悉这种时刻。
现场制度终于长出牙齿，第一口咬到的往往不是坏人，而是执行的人。
分类越细，真实越清楚。
但每一个清楚都要有人去写、去问、去等、去复核。
纸不累。
人会累。
钱管事把第一叠纸推出来：“所以我提议，三类合并。凡不能当日结清的，统一列‘待后续处理’。后续处理完，再补细项。”
沈不器小声道：“这名字听着很能活很久。”
方录事这次没骂他。
因为他说中了。
严知简没有马上否决，只问：“待后续处理包含哪些？”
钱管事道：“未确认空白、待复看、逾时待复看、待补问本人，先都放进去。”
韩梨猛地抬头。
周青也皱起眉。
“那我怎么知道是在等复看，还是在等我？”周青问。
钱管事道：“等你时自然会叫你。”
周青低声道：“上回若韩梨不申请补问，就没人叫我。”
钱管事脸色一沉。
马管事咳了一声，却没有替钱管事压下去。
许听澜从旁听位抬眼：“资源不足，可以成为延后处理的理由。不能成为抹平状态的理由。”
钱管事看向她：“你坐着写旁听，自然轻巧。人手不够时，难道还要先把不够分成十种不够？”
许听澜道：“至少要分清是人手不足、时辰不足、权限不足，还是信息不足。”
“有区别？”
“有。”许听澜道，“人手不足可以调人；时辰不足可以改限；权限不足要找能决定的人；信息不足要补问或补样。都写成待后续处理，后续就不知道该后续什么。”
严知简点头：“这句可入。”
钱管事冷声道：“入了又是纸。”
这话落下，韩梨忽然轻声道：“可不写，也是事。”
钱管事转头：“你说什么？”
韩梨捏着递交牌，声音不高：“不写，事不会少。只是少在纸上，多在人身上。”
外台一静。
这句话不像她以前那样锋利。
但很稳。
周青看了她一眼，像第一次发现韩梨也会把话说得不急。
陆知行的手动了一下。
他想把这句记下来。
然后他停住。
方录事已经在写。
陆知行看见方录事的笔落下，心里莫名一松。
有人接住了。
他不用每句话都抢着接。
钱管事沉默片刻，道：“那你们给药园加人？”
严知简道：“宗务堂不能凭空给药园加人。”
钱管事笑了一声：“所以最后还是让药园自己扛。”
这一次，许听澜没有绕开。
“是。”她道，“药园会扛一部分。但扛，不等于把状态写成一样。”
钱管事盯着她。
许听澜继续道：“若资源不足，就写资源不足。若资源不足导致某项逾时，就写资源不足导致逾时。若资源不足导致无法补问，就写待补问因资源不足逾时。这样至少能看见负担在哪里，而不是让所有人以为事情都还好。”
马管事忽然开口：“若写出来，上面问药园为何不足呢？”
许听澜看向他：“那就是下一件要回答的事。”
马管事苦笑：“听着不像好事。”
“不写，也不会变成好事。”许听澜道。
陆知行在自查册上写：
资源不足不是橡皮。不能拿它擦掉状态，只能拿它解释状态为什么没走完。若一项流程因资源不足停住，应该看见停住的位置，而不是把所有停住都写成后续。
他写完，递给秦照夜。
秦照夜看了一眼：“橡皮是什么？”
陆知行一僵。
沈不器立刻来了精神：“新法器？”
陆知行面不改色：“一种擦字的小物。”
方录事道：“我需要。”
严知简道：“不准。”
外台紧绷的气被这几句搅松了一点。
陆知行默默把“橡皮”两个字划掉，改成：
资源不足不是抹布。
秦照夜道：“抹布也怪。”
陆知行：“那写什么？”
秦照夜道：“写人话。”
陆知行想了想，重新写：
资源不足不能把不同的困难写成同一种沉默。
秦照夜点头：“这个能留。”
严知简将临时条写成：
凡因资源不足导致事项未能按原时限完成者，不得合并为笼统“待后续处理”。须列明受影响事项原状态、资源不足类型、人手/时辰/权限/信息之一或多项、最小下一步、重新确认时限。资源不足可作为逾时原因，不得作为抹平状态的理由。
钱管事看着“最小下一步”四个字，皱眉：“又要下一步。”
马管事却低声道：“有最小下一步，总比一整摞后续好。”
钱管事看向他。
马管事这次没有低头。
“昨夜七份待复看，我不知道先看哪份。”他说，“若都写后续，明夜还是七份。若写最小下一步，至少知道哪份缺人，哪份缺样，哪份缺本人。”
韩梨补了一句：“也知道哪份不是低阶弟子故意拖。”
周青小声道：“也知道哪份是我没写清。”
钱管事的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几句话没有都站在他对面。
它们也把低阶弟子的责任放回了纸上。
这比单纯争谁对谁错更难压。
午后，七份未结事项被重新分表。
两份人手不足。
一份样件未齐。
一份待补问本人逾时。
两份复看权限争议。
一份递交清单不全。
纸还是多。
但每一张纸旁边，都有了一个最小下一步。
周青看见自己那份写着“补递交清单张数与夹放说明”，脸色发苦：“这下跑不掉了。”
韩梨道：“你本来就不该跑。”
“那你呢？”
韩梨看着自己那份传递位补充：“我也跑不掉。”
两人对视一眼，居然同时笑了一下。
陆知行站在长案旁，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让人轻松的胜利。
它没有让事情变少。
只是让每个人不能再假装事情少了。
秦照夜问：“想写什么？”
陆知行低头，在自查册上写：
真正的减负，不是把麻烦写成一种，而是知道哪些麻烦该先动，哪些麻烦该找人，哪些麻烦该承认暂时动不了。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药园。
风从棚间吹过，吹动那些分得并不好看的纸。
它们仍然麻烦。
但麻烦终于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