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补问本人
第六日早课未散，第二份逾时待复看就压到了长案上。
这一次不是水雾阵。
是西棚三号催芽槽旁的一份触温回印。
纸面上写得很清楚：昨日申时列待复看，最迟今日辰时前完成，逾时原因暂填“人手不足”。
暂填两个字很小。
小得像写的人也知道，这东西迟早要被问。
严知简看了一眼，问：“谁填的人手不足？”
马管事道：“西棚当值。”
“问过发现位吗？”
马管事一顿：“发现位是周青。今日早课，他还未到外台。”
钱管事立刻道：“复看逾时是药园人手之事，问周青做什么？他只管发现事实，又不管排人。”
韩梨原本站在旁边整理递交牌，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陆知行看见她抬头。
那一瞬间，她像要直接说：周青会想知道。
陆知行心里也跟着一紧。
这句话很顺。
也很危险。
因为她若替周青说“会想知道”，钱管事下一句就能问：“你是他本人？”
韩梨显然也想到了。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沈不器在旁边轻声道：“这口气咽得有技术。”
方录事刚抬笔，秦照夜道：“别记，等她自己说。”
方录事把笔停住。
外台安静了一息。
韩梨重新开口：“我申请补问周青本人。”
钱管事皱眉：“补问什么？”
韩梨道：“补问他是否需要知道逾时原因，是否对‘人手不足’有本位事实可补，是否确认本人不参与排人判断。”
这句话不短。
她说得慢。
像每一个“是否”都要从牙关里搬出来。
钱管事冷笑：“你这不是替他说吗？”
韩梨摇头：“不是。我没有写他怎么想。我只申请问他。”
严知简抬眼。
许听澜也看向她。
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一刻比昨日补出逾时状态还要难。
因为纸上的时限好写。
人的时辰难等。
等一个人自己说，意味着你明明大概知道他怕什么，却不能抢在他前面把那句话写漂亮。
钱管事道：“若每份都要补问本人，药园还做不做事？”
韩梨这次没有退：“若摘要会写到本人位置，就该给本人一次补问。”
“你又替他说该。”
韩梨顿住。
她脸色微白。
钱管事抓得很准。
“该”字一出来，就像她又替周青定了需求。
陆知行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他想提醒她把“该”改成“申请”。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柳寒栖那句，让别人说完后，仍保留自己的判断。
现在，还没到他该说的时候。
韩梨站了两息，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递交牌。
然后她抬头，重新道：“我改。不是我说他该。是我作为传递位，申请给被提及位置一次补问机会。”
严知简点头：“这句可记。”
方录事立刻写下。
钱管事脸色更沉：“传递位何时有资格申请补问？”
许听澜道：“当传递位发现摘要将被提及位置的沉默写成状态时。”
钱管事看向她：“东峰也要管传递位？”
许听澜平静道：“我只是旁听。你也可以说这句话不合理。”
钱管事没有立刻说。
因为他说不合理，就等于承认传递位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说合理，又等于让韩梨站住。
这种两边都不舒服的空隙，让外台所有人都很安静。
严知简在临时册上补条：
凡摘要将本人位置列为待确认、逾时待复看、非本位判断或未确认空白者，相关发现位、传递位可申请补问本人。申请者不得代替本人陈述意见，只能说明补问事项、原因与最迟补问时限。本人未到场者，列“待补问本人”，不得直接改写为无意见或默认认可。
沈不器看着“待补问本人”五个字，小声道：“又多一格。”
秦照夜道：“你有意见？”
沈不器：“弟子不敢署名。”
方录事：“你已经署声了。”
陆知行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看向韩梨。
韩梨没有笑。
她还在看那条补文，像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替别人说话，比替别人说话更费力。
午后，周青到了外台。
他手里还拿着半袋温脉纸，显然刚从西棚过来，额角有汗。
韩梨把补问纸递给他，没有解释太多。
“这份逾时待复看提到你。你自己看。”
周青看完，第一反应是看韩梨。
韩梨道：“别看我。问你。”
周青愣了一下。
这句“别看我”，说得有点硬。
但陆知行听出了里面的护。
她不是推开他。
她是把他推回他自己的位置。
周青低头看纸，看了很久，才道：“我需要知道逾时原因。”
钱管事道：“你又不排人，知道作甚？”
周青手指攥着纸边：“因为若写人手不足，我想知道是不是没人来得及看，还是我递交得不清楚，害他们要重找样件。”
马管事一怔。
“你担心这个？”
周青点头：“我递交时，触温回印压在第二张下面。若他们找不到，不能只写人手不足。”
韩梨猛地看向他。
她不知道这件事。
若她刚才替周青说“他只是想知道原因”，这句话就会被漏掉。
陆知行心里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让别人说完，不只是礼貌。
有时真的会多出一条事实。
严知简立即问：“触温回印压在第二张下面，谁可核？”
周青道：“韩梨传递时看见我放了两张，但未必看见第二张下面。”
韩梨想了想：“我能确认他递交了两张，不能确认下面压了什么。”
方录事写下：
周青本人补问新增事实线：触温回印可能因夹放位置导致复看取样延迟。韩梨可确认递交数量，不确认夹放内容。
钱管事脸色变了。
这条事实一出现，“人手不足”就不能单独盖住逾时了。
马管事拿起那份摘要，改写逾时原因：
逾时原因待拆：人手不足；样件夹放位置未明；递交清单未列张数。
他写完，看了周青一眼：“递交清单未列张数，药园也有责任。”
周青低声道：“我也该写清。”
韩梨道：“那下次写。”
她这次没有替他补。
周青点头。
陆知行在自查册上写：
补问不是拖延。补问是给被提及位置一个自己的时辰。若别人代他说，省下来的时间，可能正好省掉一条事实。
他写完，停了一下，又补：
让别人说完，也包括等他到场，等他看纸，等他把第一句不准的话改成第二句。
秦照夜看完，问：“今日这句署谁？”
陆知行想了想：“不署我。”
“署谁？”
陆知行看向韩梨和周青。
韩梨正把递交清单改成两栏：张数与夹放说明。
周青在旁边小声提醒：“还有时辰。”
韩梨瞥他：“这回你自己写。”
周青乖乖拿笔。
陆知行笑了笑：“署现场。”
秦照夜道：“勉强像话。”
傍晚时，西棚那份逾时待复看被重列。
它不再只有“人手不足”。
也不再把周青挂在一旁。
它写着：
待补问本人已完成。
新增事实线待核。
逾时原因拆分。
韩梨看着那三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知行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日什么都没解决完。
但有人等到了自己的时辰。
而这件事，本身就不是空的。
这一次不是水雾阵。
是西棚三号催芽槽旁的一份触温回印。
纸面上写得很清楚：昨日申时列待复看，最迟今日辰时前完成，逾时原因暂填“人手不足”。
暂填两个字很小。
小得像写的人也知道，这东西迟早要被问。
严知简看了一眼，问：“谁填的人手不足？”
马管事道：“西棚当值。”
“问过发现位吗？”
马管事一顿：“发现位是周青。今日早课，他还未到外台。”
钱管事立刻道：“复看逾时是药园人手之事，问周青做什么？他只管发现事实，又不管排人。”
韩梨原本站在旁边整理递交牌，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陆知行看见她抬头。
那一瞬间，她像要直接说：周青会想知道。
陆知行心里也跟着一紧。
这句话很顺。
也很危险。
因为她若替周青说“会想知道”，钱管事下一句就能问：“你是他本人？”
韩梨显然也想到了。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沈不器在旁边轻声道：“这口气咽得有技术。”
方录事刚抬笔，秦照夜道：“别记，等她自己说。”
方录事把笔停住。
外台安静了一息。
韩梨重新开口：“我申请补问周青本人。”
钱管事皱眉：“补问什么？”
韩梨道：“补问他是否需要知道逾时原因，是否对‘人手不足’有本位事实可补，是否确认本人不参与排人判断。”
这句话不短。
她说得慢。
像每一个“是否”都要从牙关里搬出来。
钱管事冷笑：“你这不是替他说吗？”
韩梨摇头：“不是。我没有写他怎么想。我只申请问他。”
严知简抬眼。
许听澜也看向她。
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一刻比昨日补出逾时状态还要难。
因为纸上的时限好写。
人的时辰难等。
等一个人自己说，意味着你明明大概知道他怕什么，却不能抢在他前面把那句话写漂亮。
钱管事道：“若每份都要补问本人，药园还做不做事？”
韩梨这次没有退：“若摘要会写到本人位置，就该给本人一次补问。”
“你又替他说该。”
韩梨顿住。
她脸色微白。
钱管事抓得很准。
“该”字一出来，就像她又替周青定了需求。
陆知行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他想提醒她把“该”改成“申请”。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柳寒栖那句，让别人说完后，仍保留自己的判断。
现在，还没到他该说的时候。
韩梨站了两息，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递交牌。
然后她抬头，重新道：“我改。不是我说他该。是我作为传递位，申请给被提及位置一次补问机会。”
严知简点头：“这句可记。”
方录事立刻写下。
钱管事脸色更沉：“传递位何时有资格申请补问？”
许听澜道：“当传递位发现摘要将被提及位置的沉默写成状态时。”
钱管事看向她：“东峰也要管传递位？”
许听澜平静道：“我只是旁听。你也可以说这句话不合理。”
钱管事没有立刻说。
因为他说不合理，就等于承认传递位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说合理，又等于让韩梨站住。
这种两边都不舒服的空隙，让外台所有人都很安静。
严知简在临时册上补条：
凡摘要将本人位置列为待确认、逾时待复看、非本位判断或未确认空白者，相关发现位、传递位可申请补问本人。申请者不得代替本人陈述意见，只能说明补问事项、原因与最迟补问时限。本人未到场者，列“待补问本人”，不得直接改写为无意见或默认认可。
沈不器看着“待补问本人”五个字，小声道：“又多一格。”
秦照夜道：“你有意见？”
沈不器：“弟子不敢署名。”
方录事：“你已经署声了。”
陆知行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看向韩梨。
韩梨没有笑。
她还在看那条补文，像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替别人说话，比替别人说话更费力。
午后，周青到了外台。
他手里还拿着半袋温脉纸，显然刚从西棚过来，额角有汗。
韩梨把补问纸递给他，没有解释太多。
“这份逾时待复看提到你。你自己看。”
周青看完，第一反应是看韩梨。
韩梨道：“别看我。问你。”
周青愣了一下。
这句“别看我”，说得有点硬。
但陆知行听出了里面的护。
她不是推开他。
她是把他推回他自己的位置。
周青低头看纸，看了很久，才道：“我需要知道逾时原因。”
钱管事道：“你又不排人，知道作甚？”
周青手指攥着纸边：“因为若写人手不足，我想知道是不是没人来得及看，还是我递交得不清楚，害他们要重找样件。”
马管事一怔。
“你担心这个？”
周青点头：“我递交时，触温回印压在第二张下面。若他们找不到，不能只写人手不足。”
韩梨猛地看向他。
她不知道这件事。
若她刚才替周青说“他只是想知道原因”，这句话就会被漏掉。
陆知行心里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让别人说完，不只是礼貌。
有时真的会多出一条事实。
严知简立即问：“触温回印压在第二张下面，谁可核？”
周青道：“韩梨传递时看见我放了两张，但未必看见第二张下面。”
韩梨想了想：“我能确认他递交了两张，不能确认下面压了什么。”
方录事写下：
周青本人补问新增事实线：触温回印可能因夹放位置导致复看取样延迟。韩梨可确认递交数量，不确认夹放内容。
钱管事脸色变了。
这条事实一出现，“人手不足”就不能单独盖住逾时了。
马管事拿起那份摘要，改写逾时原因：
逾时原因待拆：人手不足；样件夹放位置未明；递交清单未列张数。
他写完，看了周青一眼：“递交清单未列张数，药园也有责任。”
周青低声道：“我也该写清。”
韩梨道：“那下次写。”
她这次没有替他补。
周青点头。
陆知行在自查册上写：
补问不是拖延。补问是给被提及位置一个自己的时辰。若别人代他说，省下来的时间，可能正好省掉一条事实。
他写完，停了一下，又补：
让别人说完，也包括等他到场，等他看纸，等他把第一句不准的话改成第二句。
秦照夜看完，问：“今日这句署谁？”
陆知行想了想：“不署我。”
“署谁？”
陆知行看向韩梨和周青。
韩梨正把递交清单改成两栏：张数与夹放说明。
周青在旁边小声提醒：“还有时辰。”
韩梨瞥他：“这回你自己写。”
周青乖乖拿笔。
陆知行笑了笑：“署现场。”
秦照夜道：“勉强像话。”
傍晚时，西棚那份逾时待复看被重列。
它不再只有“人手不足”。
也不再把周青挂在一旁。
它写着：
待补问本人已完成。
新增事实线待核。
逾时原因拆分。
韩梨看着那三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知行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日什么都没解决完。
但有人等到了自己的时辰。
而这件事，本身就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