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发现位示例
第二日试用前夜，药园外台没有点太多灯。
不是为了省灵石。
是方录事强烈要求：“灯太亮，大家会误以为今天能把所有问题看清。我们还是谦虚一点，给明天留点活路。”
沈不器听完，真诚赞同。
“省灯也是活路。”
严知简把他二人一并看住。
“今晚只认领位置，不演练急件。”
陆知行坐在偏侧，面前只有一张接口纸。
发现位、传递位、触发位、处置位。
四个位置写得很清楚，清楚到他手指又想去补一个箭头。
秦照夜坐在他旁边。
“箭头也不许。”
陆知行把手收回袖中。
“师父，我只是觉得没有箭头不符合工程习惯。”
“今晚不是给你的习惯验收。”
方录事低声道：“这句话写进阵房训诫，能省很多纸。”
沈不器道：“省纸不如省钱。”
方录事道：“你的人生目标单一得令人安心。”
药园的人陆续到了。
杜管事、马管事、韩梨、葛平，还有两个平日只在外台跑腿的低阶弟子。钱管事也来了，坐在最外侧，神色很淡，像只是来看看这场热闹什么时候自己散。
严知简把接口纸推到药园一侧。
“今日不问谁对谁错，只问四个位置谁能看懂，谁愿意先认。”
马管事先皱眉。
“发现位是不是太轻了？发现了却不能触发，万一误了急事怎么办？”
韩梨看着纸，没有抬头。
杜管事道：“发现位不是轻，是先把看见的东西留下。能不能急，由触发位确认。”
“可触发位若不在？”
严知简道：“这就是后面要讨论的代触发。今晚先不抢。”
马管事看了钱管事一眼。
钱管事没有说话。
那两个低阶弟子却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叫林栾，常在夜里跑南棚。他犹豫道：“若我看见温脉灯暗了，把条放发现位，算不算我已经报了？”
严知简道：“算发现记录。”
林栾又问：“若后来没人触发，药损了呢？”
偏厅里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像从昨天夜里走过来，终于站到了低阶弟子嘴里。
陆知行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秦照夜没有看他。
陆知行自己把那根线按住。
韩梨这时抬头。
“发现位示例里要写。”
严知简看她。
“写什么？”
韩梨声音不大，却很稳：
“发现人只证明自己看见了异常，并按最近入口提交。若后续无人触发，不得直接把发现人写成延误人。”
方录事笔尖一停。
“韩梨，你再说一遍，慢一点。”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每个字都像从她从前不敢说的地方搬出来。
发现人只证明自己看见了异常。
并按最近入口提交。
若后续无人触发。
不得直接把发现人写成延误人。
写完后，方录事轻轻甩了甩手腕。
“这行字有用。腕子认了。”
沈不器小声道：“腕子都比钱师兄先表态。”
钱管事终于看向他。
沈不器立刻端正坐姿，露出一个非常不值钱的笑。
韩梨没有看钱管事。
她把自己的递交牌放到发现位旁边。
“我愿意做第一个发现位示例。”
马管事怔住。
葛平也怔住。
林栾和另一个低阶弟子更是直接看向她，像没想到有人会主动把自己写进示例里。
韩梨手指微微发白。
但她没有收回。
“我不是说我一定最会发现。”她道，“我是说，若以后新人不知道发现位该怎么写，可以先看我的这条。看完至少知道，发现不等于背责。”
陆知行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很多工程里，第一份示例最难写。
因为它不只是格式。
它会告诉后来的人，什么话可以说，什么动作会被承认，什么位置不是陷阱。
韩梨把自己放进去，不是为了显眼。
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少怕一点。
秦照夜忽然道：“想写什么？”
陆知行一愣。
“我？”
“你的脸上写着快忍不住了。”
陆知行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想写，示例不可被用作要求所有发现人都像韩梨一样主动。”
韩梨抬头看他。
陆知行没有继续说。
这句话已经够了。
严知简点头。
“可写。”
方录事补在示例后：
示例仅供识别位置，不得用作强迫主动。
韩梨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些。
这次她很快眨掉。
“谢谢。”
陆知行摇头。
“这句不是我替你写的，是防止别人拿你写别人。”
韩梨怔了怔。
然后轻轻点头。
杜管事接过接口纸。
“传递位，我来写示例。传递人夹条，不添内容，不改顺序；若被口头催促越位，应可写明催促来源。”
马管事道：“触发位我写。触发人确认急件入口，启动时限；代触发需事后补认。”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也写一条：触发人不因启动时限自动背全责。”
钱管事的眉梢微动。
马管事没有看他。
“我怕被挂出去，这句话也要写。”
严知简道：“可写。”
最后轮到处置位。
两个低阶弟子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先说。
葛平咳了一声。
“我来吧。处置人只写动作：压供灵、补砂、移盆、封槽。不得让处置人补写触发理由。”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也不得让处置人事后替触发人补口供。”
这句落下时，钱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
但陆知行看见了。
他没有记成结论。
只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接口纸。
四个位置第一次被药园的人自己填上了。
不完整。
不漂亮。
甚至很可能明日一用就出问题。
可它们不再是陆知行的图。
它们开始是药园自己的话。
沈不器看着纸，叹了一声。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师叔不让陆师弟画结构了。”
方录事问：“为什么？”
“因为别人一开口，结构就开始涨价。”
方录事沉默片刻。
“你这个理解俗得可怕，但竟然有一点对。”
秦照夜道：“今晚到这里。”
陆知行看向那张接口纸，心里还有许多未闭合的线。
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闭。
韩梨把递交牌收回去，又在发现位示例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像确认那里真的有一个位置。
不是坑。
不是奖。
只是位置。
林栾看着那四个位置，忽然小声问：
“那若我明晚站发现位，后来证明不是急件，会不会算我乱报？”
这问题一出，另一个低阶弟子也立刻抬头。
显然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事。
怕不报出事。
也怕报了没事。
马管事张了张口，像想说“没事别乱报”，可话到嘴边，又看见韩梨放在发现位旁的递交牌。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
杜管事替他接上：
“发现位只记异常被看见，不预判是不是急件。若事后证明不是急件，记为误触发前异常，不写乱报。”
严知简道：“再加一句：不得以事后结果反推发现人当时应当知道。”
方录事写完，忍不住道：
“这句也贵。它救的是明天的胆子。”
陆知行听见“明天的胆子”这几个字，心里轻轻一顿。
他终于明白，接口纸上真正要留的，不只是位置。
还有人在位置上开口的余量。
韩梨低声道：“这样写，发现位才有人敢站。”
林栾看着纸，慢慢点头。
“那我明晚若看见灯暗，先放发现位。”
他说完，像怕自己后悔，又补了一句：
“我只写看见，不写猜。”
方录事把这句也写上。
沈不器看得直叹气。
“完了，位置越来越清楚，东西越来越不好偷懒做。”
陆知行道：“沈师兄，这叫需求明确。”
沈不器痛苦地看他。
“陆师弟，需求明确通常意味着便宜梦碎。”
秦照夜道：“梦碎也算醒。”
外台里又有了一点笑。
这点笑不大，却让四个位置不再像四个冷冰冰的格子。
它们开始像四个人能站上去的地方。
不是为了省灵石。
是方录事强烈要求：“灯太亮，大家会误以为今天能把所有问题看清。我们还是谦虚一点，给明天留点活路。”
沈不器听完，真诚赞同。
“省灯也是活路。”
严知简把他二人一并看住。
“今晚只认领位置，不演练急件。”
陆知行坐在偏侧，面前只有一张接口纸。
发现位、传递位、触发位、处置位。
四个位置写得很清楚，清楚到他手指又想去补一个箭头。
秦照夜坐在他旁边。
“箭头也不许。”
陆知行把手收回袖中。
“师父，我只是觉得没有箭头不符合工程习惯。”
“今晚不是给你的习惯验收。”
方录事低声道：“这句话写进阵房训诫，能省很多纸。”
沈不器道：“省纸不如省钱。”
方录事道：“你的人生目标单一得令人安心。”
药园的人陆续到了。
杜管事、马管事、韩梨、葛平，还有两个平日只在外台跑腿的低阶弟子。钱管事也来了，坐在最外侧，神色很淡，像只是来看看这场热闹什么时候自己散。
严知简把接口纸推到药园一侧。
“今日不问谁对谁错，只问四个位置谁能看懂，谁愿意先认。”
马管事先皱眉。
“发现位是不是太轻了？发现了却不能触发，万一误了急事怎么办？”
韩梨看着纸，没有抬头。
杜管事道：“发现位不是轻，是先把看见的东西留下。能不能急，由触发位确认。”
“可触发位若不在？”
严知简道：“这就是后面要讨论的代触发。今晚先不抢。”
马管事看了钱管事一眼。
钱管事没有说话。
那两个低阶弟子却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叫林栾，常在夜里跑南棚。他犹豫道：“若我看见温脉灯暗了，把条放发现位，算不算我已经报了？”
严知简道：“算发现记录。”
林栾又问：“若后来没人触发，药损了呢？”
偏厅里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像从昨天夜里走过来，终于站到了低阶弟子嘴里。
陆知行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秦照夜没有看他。
陆知行自己把那根线按住。
韩梨这时抬头。
“发现位示例里要写。”
严知简看她。
“写什么？”
韩梨声音不大，却很稳：
“发现人只证明自己看见了异常，并按最近入口提交。若后续无人触发，不得直接把发现人写成延误人。”
方录事笔尖一停。
“韩梨，你再说一遍，慢一点。”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每个字都像从她从前不敢说的地方搬出来。
发现人只证明自己看见了异常。
并按最近入口提交。
若后续无人触发。
不得直接把发现人写成延误人。
写完后，方录事轻轻甩了甩手腕。
“这行字有用。腕子认了。”
沈不器小声道：“腕子都比钱师兄先表态。”
钱管事终于看向他。
沈不器立刻端正坐姿，露出一个非常不值钱的笑。
韩梨没有看钱管事。
她把自己的递交牌放到发现位旁边。
“我愿意做第一个发现位示例。”
马管事怔住。
葛平也怔住。
林栾和另一个低阶弟子更是直接看向她，像没想到有人会主动把自己写进示例里。
韩梨手指微微发白。
但她没有收回。
“我不是说我一定最会发现。”她道，“我是说，若以后新人不知道发现位该怎么写，可以先看我的这条。看完至少知道，发现不等于背责。”
陆知行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很多工程里，第一份示例最难写。
因为它不只是格式。
它会告诉后来的人，什么话可以说，什么动作会被承认，什么位置不是陷阱。
韩梨把自己放进去，不是为了显眼。
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少怕一点。
秦照夜忽然道：“想写什么？”
陆知行一愣。
“我？”
“你的脸上写着快忍不住了。”
陆知行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想写，示例不可被用作要求所有发现人都像韩梨一样主动。”
韩梨抬头看他。
陆知行没有继续说。
这句话已经够了。
严知简点头。
“可写。”
方录事补在示例后：
示例仅供识别位置，不得用作强迫主动。
韩梨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些。
这次她很快眨掉。
“谢谢。”
陆知行摇头。
“这句不是我替你写的，是防止别人拿你写别人。”
韩梨怔了怔。
然后轻轻点头。
杜管事接过接口纸。
“传递位，我来写示例。传递人夹条，不添内容，不改顺序；若被口头催促越位，应可写明催促来源。”
马管事道：“触发位我写。触发人确认急件入口，启动时限；代触发需事后补认。”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也写一条：触发人不因启动时限自动背全责。”
钱管事的眉梢微动。
马管事没有看他。
“我怕被挂出去，这句话也要写。”
严知简道：“可写。”
最后轮到处置位。
两个低阶弟子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先说。
葛平咳了一声。
“我来吧。处置人只写动作：压供灵、补砂、移盆、封槽。不得让处置人补写触发理由。”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也不得让处置人事后替触发人补口供。”
这句落下时，钱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
但陆知行看见了。
他没有记成结论。
只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接口纸。
四个位置第一次被药园的人自己填上了。
不完整。
不漂亮。
甚至很可能明日一用就出问题。
可它们不再是陆知行的图。
它们开始是药园自己的话。
沈不器看着纸，叹了一声。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师叔不让陆师弟画结构了。”
方录事问：“为什么？”
“因为别人一开口，结构就开始涨价。”
方录事沉默片刻。
“你这个理解俗得可怕，但竟然有一点对。”
秦照夜道：“今晚到这里。”
陆知行看向那张接口纸，心里还有许多未闭合的线。
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闭。
韩梨把递交牌收回去，又在发现位示例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像确认那里真的有一个位置。
不是坑。
不是奖。
只是位置。
林栾看着那四个位置，忽然小声问：
“那若我明晚站发现位，后来证明不是急件，会不会算我乱报？”
这问题一出，另一个低阶弟子也立刻抬头。
显然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事。
怕不报出事。
也怕报了没事。
马管事张了张口，像想说“没事别乱报”，可话到嘴边，又看见韩梨放在发现位旁的递交牌。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
杜管事替他接上：
“发现位只记异常被看见，不预判是不是急件。若事后证明不是急件，记为误触发前异常，不写乱报。”
严知简道：“再加一句：不得以事后结果反推发现人当时应当知道。”
方录事写完，忍不住道：
“这句也贵。它救的是明天的胆子。”
陆知行听见“明天的胆子”这几个字，心里轻轻一顿。
他终于明白，接口纸上真正要留的，不只是位置。
还有人在位置上开口的余量。
韩梨低声道：“这样写，发现位才有人敢站。”
林栾看着纸，慢慢点头。
“那我明晚若看见灯暗，先放发现位。”
他说完，像怕自己后悔，又补了一句：
“我只写看见，不写猜。”
方录事把这句也写上。
沈不器看得直叹气。
“完了，位置越来越清楚，东西越来越不好偷懒做。”
陆知行道：“沈师兄，这叫需求明确。”
沈不器痛苦地看他。
“陆师弟，需求明确通常意味着便宜梦碎。”
秦照夜道：“梦碎也算醒。”
外台里又有了一点笑。
这点笑不大，却让四个位置不再像四个冷冰冰的格子。
它们开始像四个人能站上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