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改版草案
宗务堂的改版草案来得比陆知行预想中快。
快到沈不器刚把“口头版本，立即销毁”这句话在阵房里讲第三遍，周延礼就带着一叠纸进了门。
沈不器看见那叠纸，脸色一变。
“这么厚？宗务堂是把销毁期限写成传世功法了吗？”
周延礼把纸放到桌上。
“不是传世功法，是试行草案。”
秦照夜一听“试行”二字，茶都不喝了。
“凡是写着试行的东西，最后都有人拿来当铁律。”
周延礼苦笑。
“所以先给阵房看。”
陆知行翻开第一页。
标题还算规矩：
低阶训练本人自察与职责位处置摘要，宗务堂试行改版。
沈不器凑过来看。
“标题长得很健康。”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看到第二页时，指尖停了。
原本的短版四句里，“乱不定罪”“废不定人”“预警不追责”都还在。
但第四句变了。
原文是：
调阅须留痕。
草案里改成：
调阅宜备案。
沈不器念出来，眉毛皱成一团。
“须和宜差很多吗？”
秦照夜冷笑。
“差一条命。”
陆知行继续往后翻。
禁用项里，“不得用于排名、羞辱、长期标签、任务惩罚直接依据”被改成：
不宜直接用于排名与惩罚。
“未获本人同意，不得调阅私人三列记录”被改成：
调阅私人记录应尽量取得本人知情。
“销毁期限”被改成：
归档期限由调阅堂口另议。
沈不器越看越觉得头皮发紧。
“这不是改脚，这是把腿卸下来装轮子了吧？”
周延礼叹气。
“方录事说，绝对禁止太难执行。宗务堂管事觉得，留一点弹性更利于事务流转。”
秦照夜道：
“弹性好啊。绳子勒人时也有弹性。”
周延礼不吭声了。
陆知行把草案放平。
他没有急着骂。
这反而让沈不器更紧张。
因为陆知行一旦不急，就说明他开始拆系统了。
“周师兄，改动是谁定的？”
周延礼道：
“宗务堂草拟，内务堂看过，方录事执笔。还没正式贴出。”
“有原文对照吗？”
“有。”
周延礼取出另一张纸。
陆知行接过，看见上面只有两栏。
左栏阵房原文。
右栏宗务堂试行。
没有改动理由。
没有风险说明。
没有删红线标记。
这就像设备改线只贴新图，不告诉现场哪根线从常闭改成常开。
运行时灯还是亮的。
出事时人才知道急停不再急停。
陆知行拿起笔，在对照纸上加了第三栏。
改动风险。
沈不器眼睛一亮。
“这栏我喜欢，一看就会让人吃不下饭。”
陆知行先写第一条：
“须”改“宜”，会将调阅留痕从硬条件变为建议，责任追溯失效。
第二条：
“不得”改“不宜”，会把禁用项变成可例外项，例外理由可能滥用。
第三条：
“本人同意”改“本人知情”，会允许先调阅后告知，伤害已发生。
第四条：
销毁期限交由调阅堂口另议，会形成永久弱点档。
他写完，纸上忽然安静得像一排灯全亮了红。
周延礼看得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话若原样送回去，方录事会很难看。”
秦照夜道：
“他改的时候怎么没怕别人难看？”
沈不器认真补刀：
“别人不只是难看，是旧伤会被翻出来看。”
周延礼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陆师弟，宗务堂可能会说，阵房无权干涉宗务堂改版。”
陆知行点头。
“可以。”
沈不器愣住。
“可以？”
陆知行另取一张纸，写：
阵房意见：
一，宗务堂可自行改版。
二，删改红线后，不得署“阵房原文”或“阵房确认”。
三，若保留阵房出处，必须同时保留版本号、适用范围、禁用项、调阅留痕、销毁期限。
四，任何堂口改版，须在标题中标明改版堂口与改动日期。
沈不器看完，眼睛越睁越大。
“这就是不给他们借你的脸。”
陆知行道：
“不是脸，是责任。”
秦照夜淡淡道：
“也是脸。”
陆知行停了一下。
“那就两个都不给。”
周延礼终于笑了一声。
笑完又发愁。
“这话我带回去，宗务堂怕是要开会。”
沈不器道：
“开会好啊。开会总比开人旧伤好。”
秦照夜看他一眼。
“这句能贴。”
沈不器顿时坐直。
“真的吗？”
陆知行已经把这句话写进旁注：
能开会解决的，不得用打开旧伤来省事。
周延礼看着旁注，表情一时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
“陆师弟，你们阵房最近写的东西，越来越不像阵法说明了。”
陆知行道：
“因为阵法不会被羞辱。”
秦照夜道：
“阵法也会，被蠢人改坏时。”
沈不器点头。
“炉子也会，我经常替炉子生气。”
陆知行把最终回执吹干。
回执最后一行，他写得很慢：
若红线被删，阵房不承认为同一工具。
周延礼收起回执，临出门前回头。
“若宗务堂问，为什么一份低阶训练摘要要这么多红线？”
陆知行想了想。
“因为低阶弟子能失去的东西，比高阶修士少。”
他停了一息。
“所以每一样都更不能随便拿。”
周延礼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草案走出阵房。
沈不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以前以为红线是画给别人看的。”
陆知行问：
“现在呢？”
沈不器道：
“现在觉得红线也是画给笔看的。笔一歪，就知道自己在干坏事。”
秦照夜难得点头。
“这句也能贴。”
沈不器捂住胸口。
“今日我人话产量过高，怕是要走火入魔。”
陆知行笑了一下。
笑完，他看向桌上的草案副本。
黄灯仍亮。
工具长腿之后，又有人想给它换方向。
这次他没有追着每一步跑。
他只在路口立了一块牌。
牌上写着：
改可以。
别冒名。
当晚，任务堂侧栏前又有人停下来看那四句短版。
何苗也在。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调阅须留痕”四个字。
若这四个字变成“调阅宜备案”，她这样的弟子未必立刻知道区别。
她只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的旧伤被某个管事轻飘飘地翻出来，说一句“当时只是备案”。
低阶弟子最怕的不是规矩严。
是规矩看似在，却一伸手抓不住。
何苗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须。
不是宜。
她忽然觉得，有些字长得很小，却像门闩。
门闩不贵。
可没有门闩的人，夜里睡不踏实。
她不知道阵房会不会争赢。
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为了一个“须”字和宗务堂掰手腕。
这个字不替她赢。
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顺手写进旁注的人。
快到沈不器刚把“口头版本，立即销毁”这句话在阵房里讲第三遍，周延礼就带着一叠纸进了门。
沈不器看见那叠纸，脸色一变。
“这么厚？宗务堂是把销毁期限写成传世功法了吗？”
周延礼把纸放到桌上。
“不是传世功法，是试行草案。”
秦照夜一听“试行”二字，茶都不喝了。
“凡是写着试行的东西，最后都有人拿来当铁律。”
周延礼苦笑。
“所以先给阵房看。”
陆知行翻开第一页。
标题还算规矩：
低阶训练本人自察与职责位处置摘要，宗务堂试行改版。
沈不器凑过来看。
“标题长得很健康。”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看到第二页时，指尖停了。
原本的短版四句里，“乱不定罪”“废不定人”“预警不追责”都还在。
但第四句变了。
原文是：
调阅须留痕。
草案里改成：
调阅宜备案。
沈不器念出来，眉毛皱成一团。
“须和宜差很多吗？”
秦照夜冷笑。
“差一条命。”
陆知行继续往后翻。
禁用项里，“不得用于排名、羞辱、长期标签、任务惩罚直接依据”被改成：
不宜直接用于排名与惩罚。
“未获本人同意，不得调阅私人三列记录”被改成：
调阅私人记录应尽量取得本人知情。
“销毁期限”被改成：
归档期限由调阅堂口另议。
沈不器越看越觉得头皮发紧。
“这不是改脚，这是把腿卸下来装轮子了吧？”
周延礼叹气。
“方录事说，绝对禁止太难执行。宗务堂管事觉得，留一点弹性更利于事务流转。”
秦照夜道：
“弹性好啊。绳子勒人时也有弹性。”
周延礼不吭声了。
陆知行把草案放平。
他没有急着骂。
这反而让沈不器更紧张。
因为陆知行一旦不急，就说明他开始拆系统了。
“周师兄，改动是谁定的？”
周延礼道：
“宗务堂草拟，内务堂看过，方录事执笔。还没正式贴出。”
“有原文对照吗？”
“有。”
周延礼取出另一张纸。
陆知行接过，看见上面只有两栏。
左栏阵房原文。
右栏宗务堂试行。
没有改动理由。
没有风险说明。
没有删红线标记。
这就像设备改线只贴新图，不告诉现场哪根线从常闭改成常开。
运行时灯还是亮的。
出事时人才知道急停不再急停。
陆知行拿起笔，在对照纸上加了第三栏。
改动风险。
沈不器眼睛一亮。
“这栏我喜欢，一看就会让人吃不下饭。”
陆知行先写第一条：
“须”改“宜”，会将调阅留痕从硬条件变为建议，责任追溯失效。
第二条：
“不得”改“不宜”，会把禁用项变成可例外项，例外理由可能滥用。
第三条：
“本人同意”改“本人知情”，会允许先调阅后告知，伤害已发生。
第四条：
销毁期限交由调阅堂口另议，会形成永久弱点档。
他写完，纸上忽然安静得像一排灯全亮了红。
周延礼看得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话若原样送回去，方录事会很难看。”
秦照夜道：
“他改的时候怎么没怕别人难看？”
沈不器认真补刀：
“别人不只是难看，是旧伤会被翻出来看。”
周延礼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陆师弟，宗务堂可能会说，阵房无权干涉宗务堂改版。”
陆知行点头。
“可以。”
沈不器愣住。
“可以？”
陆知行另取一张纸，写：
阵房意见：
一，宗务堂可自行改版。
二，删改红线后，不得署“阵房原文”或“阵房确认”。
三，若保留阵房出处，必须同时保留版本号、适用范围、禁用项、调阅留痕、销毁期限。
四，任何堂口改版，须在标题中标明改版堂口与改动日期。
沈不器看完，眼睛越睁越大。
“这就是不给他们借你的脸。”
陆知行道：
“不是脸，是责任。”
秦照夜淡淡道：
“也是脸。”
陆知行停了一下。
“那就两个都不给。”
周延礼终于笑了一声。
笑完又发愁。
“这话我带回去，宗务堂怕是要开会。”
沈不器道：
“开会好啊。开会总比开人旧伤好。”
秦照夜看他一眼。
“这句能贴。”
沈不器顿时坐直。
“真的吗？”
陆知行已经把这句话写进旁注：
能开会解决的，不得用打开旧伤来省事。
周延礼看着旁注，表情一时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
“陆师弟，你们阵房最近写的东西，越来越不像阵法说明了。”
陆知行道：
“因为阵法不会被羞辱。”
秦照夜道：
“阵法也会，被蠢人改坏时。”
沈不器点头。
“炉子也会，我经常替炉子生气。”
陆知行把最终回执吹干。
回执最后一行，他写得很慢：
若红线被删，阵房不承认为同一工具。
周延礼收起回执，临出门前回头。
“若宗务堂问，为什么一份低阶训练摘要要这么多红线？”
陆知行想了想。
“因为低阶弟子能失去的东西，比高阶修士少。”
他停了一息。
“所以每一样都更不能随便拿。”
周延礼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草案走出阵房。
沈不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以前以为红线是画给别人看的。”
陆知行问：
“现在呢？”
沈不器道：
“现在觉得红线也是画给笔看的。笔一歪，就知道自己在干坏事。”
秦照夜难得点头。
“这句也能贴。”
沈不器捂住胸口。
“今日我人话产量过高，怕是要走火入魔。”
陆知行笑了一下。
笑完，他看向桌上的草案副本。
黄灯仍亮。
工具长腿之后，又有人想给它换方向。
这次他没有追着每一步跑。
他只在路口立了一块牌。
牌上写着：
改可以。
别冒名。
当晚，任务堂侧栏前又有人停下来看那四句短版。
何苗也在。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调阅须留痕”四个字。
若这四个字变成“调阅宜备案”，她这样的弟子未必立刻知道区别。
她只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的旧伤被某个管事轻飘飘地翻出来，说一句“当时只是备案”。
低阶弟子最怕的不是规矩严。
是规矩看似在，却一伸手抓不住。
何苗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须。
不是宜。
她忽然觉得，有些字长得很小，却像门闩。
门闩不贵。
可没有门闩的人，夜里睡不踏实。
她不知道阵房会不会争赢。
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为了一个“须”字和宗务堂掰手腕。
这个字不替她赢。
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顺手写进旁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