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云阶与旧桌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382章 · 249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东峰的第一日听讲,从一盏白玉灯开始。

柳寒栖坐在太素宫驻点的听事堂内,面前摆着一盏细颈玉灯。灯火没有颜色,近乎透明,却能把人的影子照得很清楚。

纪微澜站在堂前。

“太素灵体最忌混杂外牵。灵体清明,不等于心无旁物,而是知道旁物何时入心。”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柳寒栖。

但堂内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柳寒栖垂眼看灯。

白玉灯很稳。

稳得像没有风,也没有人。

太素宫的讲法极清,灵体、灵机、心境、牵引,一层层拆开,连比喻都干净。若陆知行在这里,大概会说这是一本写得很好的说明书。

可说明书写得再好,也不会问使用者愿不愿意成为样本机。

纪微澜继续道:

“若有人因你在场而稳,那是你的牵引。若你因他不稳而停,那是他的牵引。修士要辨牵引,不是断绝所有关系,而是不被关系拖成不自知的动作。”

柳寒栖听到这里,终于抬眼。

这句话比昨日旁听时更公允。

也更危险。

因为公允的话更容易让人点头。

她能承认自己会影响陆知行。

也能承认陆知行会影响自己。

可承认影响,不等于把影响交给太素宫来裁。

她在听讲册上写:

牵引需自知,不等于由上宗代判。

写完,她笔尖停了一下。

又补:

愿意看,也是一种选择。

旁边一名太素宫弟子看见她写的后半句,微微侧目。

那女弟子眉眼清冷,衣袍一丝不乱,像从太素宫规矩里直接长出来的人。

课后,她低声问柳寒栖:

“你在青岚宗旁观的,就是那个杂灵根弟子?”

柳寒栖道:

“他叫陆知行。”

女弟子顿了一下。

“名字我知道。驻点这两日都在说他。”

柳寒栖抬眼。

“怎么说?”

“说他把筑基试验写成工单,把自己写成故障,又被秦师叔逼着学做人。”

柳寒栖沉默片刻。

“说得不算错。”

那女弟子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答,神色微微松动。

“你不怕他拖住你?”

柳寒栖看向白玉灯。

“我怕别人替我判定什么叫拖住。”

同一时辰,阵房里,陆知行坐在旧桌前。

桌上没有白玉灯。

只有昨日那块普通青石、一只半坏的灯壳,以及沈不器拿来压纸的废铜块。

美感基本没有。

预算肉眼可见地低。

沈不器把灯壳推过来。

“秦师叔说,你若想加练,就修这个。”

陆知行看着灯壳。

“它坏在哪里?”

沈不器精神一振。

“终于有人问到重点了。它的问题很微妙,外壳没裂,灯芯没断,但导灵槽有一处偏磨,亮度会忽高忽低,像一个表面说没事其实很有事的人。”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你在说灯?”

沈不器道:

“器务弟子只说器。”

陆知行接过灯壳。

他今日的训练不是低压,不是青石,也不是搬桌子。

是送行之后,不补偿修炼。

可人不能空坐。

空坐很容易把脑子坐成一堆自证题。

修灯反而有边界。

灯坏了,修灯。

灯修完,停手。

陆知行检查导灵槽时,秦照夜坐在旁边写摘要目录。

宗务堂要的摘要,被他分成四栏:

训练目的。

公开风险。

不可复制项。

本人保留项。

陆知行看见最后一栏,心里微微一稳。

本人保留项。

这几个字比“不得调阅”更有力。

不得调阅像把门关上。

本人保留项则像告诉所有人,门后不是空白,也不是秘密资产,而是一个人仍归自己的部分。

秦照夜头也不抬。

“看灯。”

陆知行低头。

“是。”

他用细砂轻轻磨过导灵槽边缘。

磨到第三下时,他又想多磨两下。

多磨两下看起来无伤大雅。

甚至还能让槽口更顺。

可他手停住了。

因为这和修自己太像。

明明问题只在一点毛刺,他却总想趁机把整个人重做一遍。好像只要做得足够好,就不会被问学帖甩开,不会被宗务堂调阅,不会在送行时只写一个旁注。

他把砂片放下。

今日修灯,也是在修“不顺手优化”。

秦照夜看见他停手,问:

“舍不得?”

陆知行道:

“有点。明明能修得更顺。”

“那为什么不修?”

“因为这次任务不是做一盏新灯。”

秦照夜点头。

“记住。筑基也不是做一个新人。”

陆知行握着砂片,指腹有些发涩。

这句话比砂片还磨人。

也比任何青灯都慢。

慢得很真切啊。

灯壳的导灵槽磨损并不严重,只是边缘有一点细微的毛刺。若按以前,他会顺手把整条槽都重新修一遍,顺便优化一下导灵路径,让亮度更稳。

今日他停住了。

沈不器问:

“怎么不动?”

陆知行道:

“我要先判断,是修坏处,还是借修坏处把整个灯改成我喜欢的样子。”

沈不器肃然起敬。

“陆兄,你现在修灯都开始做人了。”

秦照夜在旁边冷冷道:

“这叫还没完全没救。”

陆知行只磨掉毛刺,没有重开槽。

灯壳重新点亮时,光还是不算完美。

但不再忽高忽低。

沈不器看了半天。

“你居然没把它修到最好。”

陆知行道:

“它不需要最好,只需要不伤人。”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秦照夜终于抬眼。

“记下来。”

陆知行拿起小册,在今日的人栏里写:

送行后想补偿加练,未执行。修灯时想顺手优化,已停。灯不需要最好,只需要不伤人。

写到最后一句,他忽然想起柳寒栖。

太素宫会给她更好的功法,更稳的路,更漂亮的灯。

而阵房这里只能给他一张旧桌、一块青石、一只半坏的灯壳,以及一句“不许把自己铺死”。

差距很大。

大到让人不服。

可这不服今日没有变成加压。

东峰听事堂内,纪微澜讲完第一课,让众人各写一句自辨。

柳寒栖看着白玉灯,写下:

我知牵引,但不愿被牵引之名替我选路。

写完后,她合上册子。

窗外云阶很高。

远处阵房很低。

高处有清灯。

低处有旧桌。

她知道陆知行今日不会追来。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也让她心里某处,轻轻空了一下。

傍晚时,陆知行把修好的灯壳放回沈不器手里。

沈不器问:

“等柳师姐回来吗?”

陆知行看向东峰方向。

“等。”

秦照夜抬眼。

陆知行补了一句:

“只等,不加练。”

秦照夜这才低下头。

“像人话。”

陆知行坐在旧桌边,手边是普通青石,面前是未写完的小册。

他忽然觉得,云阶和旧桌之间,暂时没有桥。

但他至少没有再把自己修成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