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地下设备正在呼叫（二）
那里堆满了多年筛选后剩下的黑砂废渣，风一吹，细灰漫天。几个矿丁正用铲子清理井口，赵横站在旁边骂人，石小满也在其中，挥铲挥得满头汗。
看见陆知行，石小满咧嘴一笑。
陆知行却笑不出来。
因为当废砂被清开一半时，井口露出的不是普通石圈。
而是一圈古老铜纹。
铜纹残破，却和他掌心黑痕同源。
旧井下方，阴冷风声一阵阵涌出。
风里夹着极轻极轻的咯吱声。
还有那道只有陆知行能听见的信号。
【接口靠近。】
【维护窗口开启。】
【警告：虫蚀临界。】
陆知行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陆知行决定做红黄绿班表时，许账房第一反应是拒绝。
“又一张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账房特有的绝望。
“墙已经挂不下了。”
石小满立刻提议：
“可以挂许账房背上。”
许账房看向他。
石小满熟练躲到梁阿生身后。
梁阿生叹了口气。
他现在已经不是人。
是矿村移动挡板。
陆知行把木板放到桌上。
“不是加表，是合表。”
许账房停住。
“合哪些？”
“灰叶时序、预撤路线、人手状态、粮食红线、封压裂纹。”
许账房脸色更绝望。
“这叫合表？”
“对。把很多张难看的表，合成一张更难看的表。”
石小满鼓掌。
“诚实！”
赵横走进来，看见木板上的三个颜色，问：
“红黄绿什么意思？”
陆知行解释：
“绿班：风险低，人状态可用，按普通最低矿务走。”
他写：
【绿：灯稳，灰叶稳，水纹无逆，人手无红项。】
“黄班：有前兆，或人手疲劳，减速、少人进线、预撤路线先确认。”
【黄：单项前兆，或人手疲劳，或封压白裂未扩。】
“红班：两项以上前兆，或封压裂扩，或人手状态不足，停危险线，只保撤险和饭棚。”
【红：两项前兆同现，封压裂扩，夜守失稳，粮缸红线以下。】
田婶看见最后一句，点头。
“粮缸终于升官了。”
许账房道：
“粮缸入红班，意味着全矿停？”
“不全停。”
陆知行道。
“红班不是全停，是只保生命线。饭棚、送水、撤险、旧井外环观察。产量线降到最低。”
刘黑子问：
“那谁决定红黄绿？”
这是关键。
若由陆知行一个人定，他就是背锅主控。
若由赵横一个人定，会被说偏矿务。
由许账房定，会被全村骂。
陆知行写：
【班色由四项共同判定：赵横看矿务，韩阵修看阵务，许账房看粮账，田婶看人。陆知行汇总记录，不独断。】
田婶看见“看人”两个字，哼了一声。
“我看人比看锅难。”
石小满道：
“因为锅比较讲理。”
田婶道：
“你也不讲理。”
“所以我不当锅。”
赵横看着班表，沉吟片刻。
“每日几判？”
陆知行道：
“三判。晨起、午后、入夜。异常随时改色。”
许账房问：
“改色要记录原因？”
陆知行笑了。
“你已经会了。”
许账房脸色一黑。
红黄绿班表试行第一天，晨起判黄。
理由：封压白裂未扩，但梁阿生夜醒，刘黑子眼红，余粮虽高于红线但只高半指。
黄班的矿务比昨日少一点。
三十五号外侧只开半班，北渗沟白日回收，南坡筛拣照旧，饭棚送水加一人。
刘黑子听完，问：
“我眼红也能让全村黄？”
田婶道：
“你少自作多情。你只是黄里一粒沙。”
石小满小声：
“刘叔变成黄砂了。”
刘黑子懒得骂他。
午后，灰叶稳，水纹稳，封压白裂未扩。许账房从村口又换回半袋粗粮，余粮高出红线一指。
赵横想判绿。
田婶不同意。
“阿雀午后腿软，梁阿生眼神飘，韩阵修脸比粥白。绿什么绿？你看灯绿，人不绿。”
赵横被这句堵住。
韩阵修皱眉。
“我还能撑。”
田婶看他。
“能撑不等于绿。”
陆知行在旁边默默写下这句。
【能撑不等于绿。】
韩阵修看见，嘴角动了动。
“别什么都记。”
陆知行道：
“这句该记。”
午后仍判黄。
这让部分矿丁不满。
“明明没事，怎么还黄？”
“黄班少半筐，月底又算谁？”
“表越来越多，矿越来越少。”
怨气开始起来。
陆知行没有压。
怨气也是信号。
压住了，会从别处漏。
他把怨言写在旁边：
【黄班怨气：矿少，账忧，认为无事却限速。】
许账房看见，问：
“怨气也入表？”
“入。”
“它算红黄绿哪项？”
陆知行想了想。
“人手状态。”
许账房沉默片刻，点头。
入夜前，旧井南叶微偏。
水纹未逆。
按规则仍是黄。
但韩阵修看了封压裂纹后，说：
“今晚不能降。”
于是入夜判黄偏红。
石小满听见这个新词，眼睛一亮。
“黄偏红是什么？”
陆知行扶额。
“不是正式颜色。”
石小满已经开始画。
他在黄牌旁边抹了一点红，画得像一块没熟透的柿子。
田婶看了，居然点头。
“挺像。”
许账房道：
“不许挂。”
可矿丁们反而一看就懂。
黄偏红。
意思是没到停，但别逞能。
陆知行最终妥协，在正式表下加了小字：
【黄偏红：按黄班执行，但预撤提前准备，夜间不演练。】
许账房叹气。
“这表迟早会长出腿来。”
陆知行道：
“已经长了。它现在靠矿丁的腿执行。”
入夜，班表第一次真正发挥作用。
南叶偏了一次。
因为黄偏红，三十五号外侧的人本来就少，筐也放在白石线外。刘黑子只喊了一声，所有人退到位。
水纹没有出现。
又是虚惊。
但这次没有摔人，也没有乱插槽。
损耗十二息。
许账房写：
【黄偏红预撤，损耗十二息，无伤。】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十二息，确实比一条腿便宜。”
刘黑子远远道：
“我的腿涨价了？”
田婶道：
“你的腿先洗干净再谈价。”
众人笑了。
笑声里仍有疲惫。
但比昨夜稳。
陆知行站在班表前，知道这张表不是终点。
它只是把分散的危险、人手、粮食和情绪暂时放在同一张板上。
系统还在失稳。
内门阵师还没来。
可矿村至少有了一种更清楚的说法：
今天不是好或坏。
今天是黄。
黄偏红。
还没死。
但别装绿。
第二日晨判，班表第一次引发正面争执。
赵横看阵灯稳定，想判黄转绿。
许账房也倾向转绿。
理由很现实：昨日黄班少了两筐半，今日若仍黄，南坡换粮的量又要低一截。
田婶不同意。
“梁阿生昨夜又惊醒，阿雀送水时腿软，韩阵修咳了两回。你们只看灯，不看人？”
许账房道：
“人若一直不绿，矿务永远不上来。”
田婶把木勺往桌上一放。
“人硬判绿，倒下了算谁？”
赵横皱眉。
“总不能一有眼红腿软就黄。”
陆知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班表，意识到颜色太粗。
红黄绿能让矿村快速理解状态，却也容易让人争“到底算不算绿”。现实不是三种颜色，现实是一堆人站在不同边缘上。
他在黄班下加了一条：
【局部绿：整体黄时，可放开低风险线；高风险线仍黄。】
许账房看向他。
“你又加颜色？”
“不加颜色，加区域。”
陆知行道。
“南坡废石可以按绿，三十五号外侧仍黄，旧井外环黄偏红。这样产量能补一点，但不把所有线都当安全。”
赵横眼神一动。
“分区判色。”
韩阵修点头。
“阵势本就分区。”
田婶道：
“人也分区。饭棚送水的人别老往旧井凑。”
石小满立刻举手。
“那我属于什么区？”
刘黑子道：
“嘴部高风险区。”
众人笑出声。
班表于是从一张表变成了三列。
【南坡：绿。】
【三十五号外侧：黄。】
【旧井外环：黄偏红。】
【饭棚灯梁：绿，但禁热饼。】
石小满看到最后一条，悲愤道：
“为什么历史总是不放过我？”
田婶道：
“因为你总想把饼放过灯座。”
分区判色后，上午矿务顺了一些。
南坡加半组筛拣，换粮有望多出小半袋；三十五号外侧仍半班预撤；旧井外环不增人，只顺路看灰叶。每个人都更明白自己站在哪种颜色里。
陆知行在记录里写：
【红黄绿班表需分区，不可用单色覆盖全矿。单色过粗，会造成不必要停产或危险复产。】
许账房看完，说：
“这句像能上报。”
陆知行道：
“先别上报。”
“为何？”
“上报以后，外务堂可能让每个矿村都填。”
许账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脸色一白。
“先本村用。”
陆知行笑了笑。
到了午后，分区班表救了一次小争执。
南坡绿区的人抱怨三十五号黄区拖慢换粮。刘黑子把班表一拍：
“你绿你的，别拉我黄的。你要觉得黄好，你来站灯后响。”
那人闭嘴。
石小满小声道：
“颜色终于能吵架用了。”
陆知行道：
“能少吵死人的架，也算有用。”
傍晚，南坡多筛出一筐低品黑砂，许账房估算可多换半袋粗粮。
这不是胜利。
只是黄里挤出一点绿。
可矿村需要的，正是这一点。
南坡绿区多筛出半袋粮之后，三十五号黄区的怨气也多筛出半筐。
第二日清晨，南坡那边的人喝粥时声音明显响些。
不是粥多到能让人有力气。
是他们觉得自己“绿”。
绿这个字一旦贴上去，就像给人发了一张薄薄的体面。哪怕体面不能吃，也能让人端碗时腰杆直一点。
三十五号外侧的人就不一样。
他们仍然黄。
黄意味着慢。
慢意味着少矿。
少矿意味着月底可能少分，哪怕许账房已经写了一堆“安全工时暂计”“候裁定”“不列个人欠数”，矿丁们仍然不信一张纸能打赢月底的账。
刘黑子把碗往桌上一放。
“南坡绿得跟过年似的，三十五号还黄得像病人。可昨天南坡换粮，咱们也喝，三十五号停慢，南坡也安全。凭啥骂都骂到我们这边？”
曹麻子坐在旁边，低声道：
“因为你们挡着复产。”
这话一出，饭棚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刘黑子看向他。
曹麻子没有躲。
他越线之后挨了罚，罚得不重，主要是三日不得近三十五号内侧，改去南坡筛拣。可人一到南坡绿区，立场也跟着有点绿了。
“我不是说你们错。”
曹麻子道。
“可南坡多筛一筐，就能多换粮。三十五号若能开一点内侧，也许我娘那边……”
他没说完。
田婶把木勺往锅里一放。
“又来？”
曹麻子脸涨红。
“我没越线！”
“你嘴越了。”
田婶道。
陆知行站在门口，听得很清楚。
分区班表解决了全村一色太粗的问题，也制造了新的问题：不同区域开始拿自己的颜色说话。
绿区觉得自己养着黄区。
黄区觉得自己替绿区挡雷。
红区还没来，却已经像一块阴影压在人心上。
这很像前世工厂里不同产线的绩效。A线为了安全停机，B线加班补产，C线抱怨自己被连坐。老板只看总产量，员工只看自己的工时，设备故障夹在中间，像一个没人愿意承认但所有人都在被它影响的事实。
赵横把早班表贴上去。
【南坡：绿。】
【三十五号外侧：黄。】
【旧井外环：黄偏红。】
【饭棚灯梁：绿。】
刚贴上去，南坡那边一个矿丁就问：
“既然南坡绿，能不能多换一班？我们愿意多干。”
三十五号外侧有人立刻道：
“你们愿意多干，是想月底多分吧？”
“我们多干也换粮给全村！”
“那三十五号少干也少死给全村看？”
话说到这里，就难听了。
刘黑子站起来。
赵横比他更快。
“都闭嘴。”
饭棚里安静了一下。
但安静不等于服气。
许账房拿着账本，冷声道：
“分区班表不是分功劳。”
陆知行接过话：
“也不是分罪。”
众人看向他。
陆知行走到班表前，在下面加一行：
【分区判色只判风险，不判谁该多吃谁该少吃。】
曹麻子低声道：
“可风险不同，产量就不同。”
“对。”
陆知行承认。
“所以要加一列：共同补偿。”
许账房眼皮一跳。
“又加列？”
“不是分钱。”
“那还好。”
“是记明白谁因哪条线受限，谁因哪条线增产。换粮优先补余粮缸，不按绿区私分，也不把黄区直接扣死。”
许账房听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可以写成临时全村安全产量。”
田婶道：
“人话。”
许账房顿了顿。
“先入锅。”
田婶满意。
石小满立刻在旁边画了一口大锅，把南坡绿线、三十五号黄线、旧井黄偏红线都画成小路，最后都通到锅里。
梁阿生看了半天。
“这锅是不是太大？”
石小满严肃道：
“这是理想锅。”
刘黑子哼了一声。
“理想锅能煮粥吗？”
“不能。”
石小满道。
“但能让大家先别互相咬。”
这话说得意外清楚。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石小满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有绿的时候。”
午后，催复核记录仍无回音。
第三催已经送出一日。
外务堂那边像一口不回声的井。
韩阵修去旧井外环看封压白裂，回来后只说：
“未扩。”
这本该是好消息。
可他的脸色太白，好消息也像被水兑过。
入夜前，旧井外环判黄偏红。
南坡仍绿。
三十五号外侧黄。
饭棚绿。
班表一挂，矿村的人都能看懂：白日勉强能跑，夜里别装。
可人心不是灯。
灯挂在黄偏红，它就黄偏红。
人挂在黄偏红，嘴上答应，心里仍会算：今晚若没事，明日是不是该多开一点？
陆知行在记录里写：
【分区班表引发区域怨气：需增加共同补偿口径。风险分区不能变成人群分裂。】
写完，他听见旧井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晚饭时，“共同补偿”第一次真正落到碗里。
南坡多换来的半袋粗粮没有按南坡人数多分，而是先倒进余粮缸，再由田婶按夜守、撤险、送水、南坡加班四类各添一点。
添得不多。
多到什么程度？
石小满低头看碗，严肃宣布：
“今日粥里有希望的颗粒。”
刘黑子道：
“你再盯一会儿，它就沉了。”
南坡那边有人不太服。
“我们多筛的，怎么三十五号也多一勺？”
田婶把木勺往锅沿一磕。
“三十五号不黄，你们早被叫去补线了。你绿，是因为有人黄着。”
那人不说话了。
这话不好听。
却能让人闭嘴。
陆知行看着那几碗多出来的一点稠，忽然觉得所谓系统补偿，在矿村里就是这么狼狈：没有奖状，没有灵石，没有正经名目，只有田婶木勺底下一点比昨天更慢流动的粥。
可它有用。
至少今晚饭棚没有再因为绿区黄区吵起来。
许账房在账边写：
【共同补偿首日：南坡增产先入余粮缸，按安全工时与加班工时微调，不列私分。】
写到“微调”二字时，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词很危险。”
陆知行问：
“哪里危险？”
“微调最容易变成人人都想调。”
陆知行想了想，在旁边补：
【微调须日结公开。】
许账房这才点头。
“公开能少一半骂。”
田婶在旁边道：
“剩下一半骂你。”
许账房道：
“我习惯了。”
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饭棚安静了一瞬。
陆知行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嘴冷心硬，可能也被骂了很多年。
账房是系统的牙。
牙不一定想咬人。
可它长在那个位置上。
长在那儿，就总要碰到肉。
不是裂。
像封钉旁的砂，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抖了一下。
韩阵修站起身。
“今晚守红边。”
红边。
不是红。
但离红很近。
旧井外环在亥初入红。
先是南叶偏。
然后北叶也偏。
再然后，两只水碗同时出现逆纹。
灰叶、水纹，两项同现。
按红黄绿班表，旧井外环立刻从黄偏红转红。
梁阿生的声音发紧，但这一次没插错槽。
他掀开红槽麻绳，把红牌插进去。
“旧井外环红班。”
红牌落槽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短锣。
赵横立刻下令：
看见陆知行，石小满咧嘴一笑。
陆知行却笑不出来。
因为当废砂被清开一半时，井口露出的不是普通石圈。
而是一圈古老铜纹。
铜纹残破，却和他掌心黑痕同源。
旧井下方，阴冷风声一阵阵涌出。
风里夹着极轻极轻的咯吱声。
还有那道只有陆知行能听见的信号。
【接口靠近。】
【维护窗口开启。】
【警告：虫蚀临界。】
陆知行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陆知行决定做红黄绿班表时，许账房第一反应是拒绝。
“又一张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账房特有的绝望。
“墙已经挂不下了。”
石小满立刻提议：
“可以挂许账房背上。”
许账房看向他。
石小满熟练躲到梁阿生身后。
梁阿生叹了口气。
他现在已经不是人。
是矿村移动挡板。
陆知行把木板放到桌上。
“不是加表，是合表。”
许账房停住。
“合哪些？”
“灰叶时序、预撤路线、人手状态、粮食红线、封压裂纹。”
许账房脸色更绝望。
“这叫合表？”
“对。把很多张难看的表，合成一张更难看的表。”
石小满鼓掌。
“诚实！”
赵横走进来，看见木板上的三个颜色，问：
“红黄绿什么意思？”
陆知行解释：
“绿班：风险低，人状态可用，按普通最低矿务走。”
他写：
【绿：灯稳，灰叶稳，水纹无逆，人手无红项。】
“黄班：有前兆，或人手疲劳，减速、少人进线、预撤路线先确认。”
【黄：单项前兆，或人手疲劳，或封压白裂未扩。】
“红班：两项以上前兆，或封压裂扩，或人手状态不足，停危险线，只保撤险和饭棚。”
【红：两项前兆同现，封压裂扩，夜守失稳，粮缸红线以下。】
田婶看见最后一句，点头。
“粮缸终于升官了。”
许账房道：
“粮缸入红班，意味着全矿停？”
“不全停。”
陆知行道。
“红班不是全停，是只保生命线。饭棚、送水、撤险、旧井外环观察。产量线降到最低。”
刘黑子问：
“那谁决定红黄绿？”
这是关键。
若由陆知行一个人定，他就是背锅主控。
若由赵横一个人定，会被说偏矿务。
由许账房定，会被全村骂。
陆知行写：
【班色由四项共同判定：赵横看矿务，韩阵修看阵务，许账房看粮账，田婶看人。陆知行汇总记录，不独断。】
田婶看见“看人”两个字，哼了一声。
“我看人比看锅难。”
石小满道：
“因为锅比较讲理。”
田婶道：
“你也不讲理。”
“所以我不当锅。”
赵横看着班表，沉吟片刻。
“每日几判？”
陆知行道：
“三判。晨起、午后、入夜。异常随时改色。”
许账房问：
“改色要记录原因？”
陆知行笑了。
“你已经会了。”
许账房脸色一黑。
红黄绿班表试行第一天，晨起判黄。
理由：封压白裂未扩，但梁阿生夜醒，刘黑子眼红，余粮虽高于红线但只高半指。
黄班的矿务比昨日少一点。
三十五号外侧只开半班，北渗沟白日回收，南坡筛拣照旧，饭棚送水加一人。
刘黑子听完，问：
“我眼红也能让全村黄？”
田婶道：
“你少自作多情。你只是黄里一粒沙。”
石小满小声：
“刘叔变成黄砂了。”
刘黑子懒得骂他。
午后，灰叶稳，水纹稳，封压白裂未扩。许账房从村口又换回半袋粗粮，余粮高出红线一指。
赵横想判绿。
田婶不同意。
“阿雀午后腿软，梁阿生眼神飘，韩阵修脸比粥白。绿什么绿？你看灯绿，人不绿。”
赵横被这句堵住。
韩阵修皱眉。
“我还能撑。”
田婶看他。
“能撑不等于绿。”
陆知行在旁边默默写下这句。
【能撑不等于绿。】
韩阵修看见，嘴角动了动。
“别什么都记。”
陆知行道：
“这句该记。”
午后仍判黄。
这让部分矿丁不满。
“明明没事，怎么还黄？”
“黄班少半筐，月底又算谁？”
“表越来越多，矿越来越少。”
怨气开始起来。
陆知行没有压。
怨气也是信号。
压住了，会从别处漏。
他把怨言写在旁边：
【黄班怨气：矿少，账忧，认为无事却限速。】
许账房看见，问：
“怨气也入表？”
“入。”
“它算红黄绿哪项？”
陆知行想了想。
“人手状态。”
许账房沉默片刻，点头。
入夜前，旧井南叶微偏。
水纹未逆。
按规则仍是黄。
但韩阵修看了封压裂纹后，说：
“今晚不能降。”
于是入夜判黄偏红。
石小满听见这个新词，眼睛一亮。
“黄偏红是什么？”
陆知行扶额。
“不是正式颜色。”
石小满已经开始画。
他在黄牌旁边抹了一点红，画得像一块没熟透的柿子。
田婶看了，居然点头。
“挺像。”
许账房道：
“不许挂。”
可矿丁们反而一看就懂。
黄偏红。
意思是没到停，但别逞能。
陆知行最终妥协，在正式表下加了小字：
【黄偏红：按黄班执行，但预撤提前准备，夜间不演练。】
许账房叹气。
“这表迟早会长出腿来。”
陆知行道：
“已经长了。它现在靠矿丁的腿执行。”
入夜，班表第一次真正发挥作用。
南叶偏了一次。
因为黄偏红，三十五号外侧的人本来就少，筐也放在白石线外。刘黑子只喊了一声，所有人退到位。
水纹没有出现。
又是虚惊。
但这次没有摔人，也没有乱插槽。
损耗十二息。
许账房写：
【黄偏红预撤，损耗十二息，无伤。】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十二息，确实比一条腿便宜。”
刘黑子远远道：
“我的腿涨价了？”
田婶道：
“你的腿先洗干净再谈价。”
众人笑了。
笑声里仍有疲惫。
但比昨夜稳。
陆知行站在班表前，知道这张表不是终点。
它只是把分散的危险、人手、粮食和情绪暂时放在同一张板上。
系统还在失稳。
内门阵师还没来。
可矿村至少有了一种更清楚的说法：
今天不是好或坏。
今天是黄。
黄偏红。
还没死。
但别装绿。
第二日晨判，班表第一次引发正面争执。
赵横看阵灯稳定，想判黄转绿。
许账房也倾向转绿。
理由很现实：昨日黄班少了两筐半，今日若仍黄，南坡换粮的量又要低一截。
田婶不同意。
“梁阿生昨夜又惊醒，阿雀送水时腿软，韩阵修咳了两回。你们只看灯，不看人？”
许账房道：
“人若一直不绿，矿务永远不上来。”
田婶把木勺往桌上一放。
“人硬判绿，倒下了算谁？”
赵横皱眉。
“总不能一有眼红腿软就黄。”
陆知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班表，意识到颜色太粗。
红黄绿能让矿村快速理解状态，却也容易让人争“到底算不算绿”。现实不是三种颜色，现实是一堆人站在不同边缘上。
他在黄班下加了一条：
【局部绿：整体黄时，可放开低风险线；高风险线仍黄。】
许账房看向他。
“你又加颜色？”
“不加颜色，加区域。”
陆知行道。
“南坡废石可以按绿，三十五号外侧仍黄，旧井外环黄偏红。这样产量能补一点，但不把所有线都当安全。”
赵横眼神一动。
“分区判色。”
韩阵修点头。
“阵势本就分区。”
田婶道：
“人也分区。饭棚送水的人别老往旧井凑。”
石小满立刻举手。
“那我属于什么区？”
刘黑子道：
“嘴部高风险区。”
众人笑出声。
班表于是从一张表变成了三列。
【南坡：绿。】
【三十五号外侧：黄。】
【旧井外环：黄偏红。】
【饭棚灯梁：绿，但禁热饼。】
石小满看到最后一条，悲愤道：
“为什么历史总是不放过我？”
田婶道：
“因为你总想把饼放过灯座。”
分区判色后，上午矿务顺了一些。
南坡加半组筛拣，换粮有望多出小半袋；三十五号外侧仍半班预撤；旧井外环不增人，只顺路看灰叶。每个人都更明白自己站在哪种颜色里。
陆知行在记录里写：
【红黄绿班表需分区，不可用单色覆盖全矿。单色过粗，会造成不必要停产或危险复产。】
许账房看完，说：
“这句像能上报。”
陆知行道：
“先别上报。”
“为何？”
“上报以后，外务堂可能让每个矿村都填。”
许账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脸色一白。
“先本村用。”
陆知行笑了笑。
到了午后，分区班表救了一次小争执。
南坡绿区的人抱怨三十五号黄区拖慢换粮。刘黑子把班表一拍：
“你绿你的，别拉我黄的。你要觉得黄好，你来站灯后响。”
那人闭嘴。
石小满小声道：
“颜色终于能吵架用了。”
陆知行道：
“能少吵死人的架，也算有用。”
傍晚，南坡多筛出一筐低品黑砂，许账房估算可多换半袋粗粮。
这不是胜利。
只是黄里挤出一点绿。
可矿村需要的，正是这一点。
南坡绿区多筛出半袋粮之后，三十五号黄区的怨气也多筛出半筐。
第二日清晨，南坡那边的人喝粥时声音明显响些。
不是粥多到能让人有力气。
是他们觉得自己“绿”。
绿这个字一旦贴上去，就像给人发了一张薄薄的体面。哪怕体面不能吃，也能让人端碗时腰杆直一点。
三十五号外侧的人就不一样。
他们仍然黄。
黄意味着慢。
慢意味着少矿。
少矿意味着月底可能少分，哪怕许账房已经写了一堆“安全工时暂计”“候裁定”“不列个人欠数”，矿丁们仍然不信一张纸能打赢月底的账。
刘黑子把碗往桌上一放。
“南坡绿得跟过年似的，三十五号还黄得像病人。可昨天南坡换粮，咱们也喝，三十五号停慢，南坡也安全。凭啥骂都骂到我们这边？”
曹麻子坐在旁边，低声道：
“因为你们挡着复产。”
这话一出，饭棚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刘黑子看向他。
曹麻子没有躲。
他越线之后挨了罚，罚得不重，主要是三日不得近三十五号内侧，改去南坡筛拣。可人一到南坡绿区，立场也跟着有点绿了。
“我不是说你们错。”
曹麻子道。
“可南坡多筛一筐，就能多换粮。三十五号若能开一点内侧，也许我娘那边……”
他没说完。
田婶把木勺往锅里一放。
“又来？”
曹麻子脸涨红。
“我没越线！”
“你嘴越了。”
田婶道。
陆知行站在门口，听得很清楚。
分区班表解决了全村一色太粗的问题，也制造了新的问题：不同区域开始拿自己的颜色说话。
绿区觉得自己养着黄区。
黄区觉得自己替绿区挡雷。
红区还没来，却已经像一块阴影压在人心上。
这很像前世工厂里不同产线的绩效。A线为了安全停机，B线加班补产，C线抱怨自己被连坐。老板只看总产量，员工只看自己的工时，设备故障夹在中间，像一个没人愿意承认但所有人都在被它影响的事实。
赵横把早班表贴上去。
【南坡：绿。】
【三十五号外侧：黄。】
【旧井外环：黄偏红。】
【饭棚灯梁：绿。】
刚贴上去，南坡那边一个矿丁就问：
“既然南坡绿，能不能多换一班？我们愿意多干。”
三十五号外侧有人立刻道：
“你们愿意多干，是想月底多分吧？”
“我们多干也换粮给全村！”
“那三十五号少干也少死给全村看？”
话说到这里，就难听了。
刘黑子站起来。
赵横比他更快。
“都闭嘴。”
饭棚里安静了一下。
但安静不等于服气。
许账房拿着账本，冷声道：
“分区班表不是分功劳。”
陆知行接过话：
“也不是分罪。”
众人看向他。
陆知行走到班表前，在下面加一行：
【分区判色只判风险，不判谁该多吃谁该少吃。】
曹麻子低声道：
“可风险不同，产量就不同。”
“对。”
陆知行承认。
“所以要加一列：共同补偿。”
许账房眼皮一跳。
“又加列？”
“不是分钱。”
“那还好。”
“是记明白谁因哪条线受限，谁因哪条线增产。换粮优先补余粮缸，不按绿区私分，也不把黄区直接扣死。”
许账房听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可以写成临时全村安全产量。”
田婶道：
“人话。”
许账房顿了顿。
“先入锅。”
田婶满意。
石小满立刻在旁边画了一口大锅，把南坡绿线、三十五号黄线、旧井黄偏红线都画成小路，最后都通到锅里。
梁阿生看了半天。
“这锅是不是太大？”
石小满严肃道：
“这是理想锅。”
刘黑子哼了一声。
“理想锅能煮粥吗？”
“不能。”
石小满道。
“但能让大家先别互相咬。”
这话说得意外清楚。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石小满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有绿的时候。”
午后，催复核记录仍无回音。
第三催已经送出一日。
外务堂那边像一口不回声的井。
韩阵修去旧井外环看封压白裂，回来后只说：
“未扩。”
这本该是好消息。
可他的脸色太白，好消息也像被水兑过。
入夜前，旧井外环判黄偏红。
南坡仍绿。
三十五号外侧黄。
饭棚绿。
班表一挂，矿村的人都能看懂：白日勉强能跑，夜里别装。
可人心不是灯。
灯挂在黄偏红，它就黄偏红。
人挂在黄偏红，嘴上答应，心里仍会算：今晚若没事，明日是不是该多开一点？
陆知行在记录里写：
【分区班表引发区域怨气：需增加共同补偿口径。风险分区不能变成人群分裂。】
写完，他听见旧井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晚饭时，“共同补偿”第一次真正落到碗里。
南坡多换来的半袋粗粮没有按南坡人数多分，而是先倒进余粮缸，再由田婶按夜守、撤险、送水、南坡加班四类各添一点。
添得不多。
多到什么程度？
石小满低头看碗，严肃宣布：
“今日粥里有希望的颗粒。”
刘黑子道：
“你再盯一会儿，它就沉了。”
南坡那边有人不太服。
“我们多筛的，怎么三十五号也多一勺？”
田婶把木勺往锅沿一磕。
“三十五号不黄，你们早被叫去补线了。你绿，是因为有人黄着。”
那人不说话了。
这话不好听。
却能让人闭嘴。
陆知行看着那几碗多出来的一点稠，忽然觉得所谓系统补偿，在矿村里就是这么狼狈：没有奖状，没有灵石，没有正经名目，只有田婶木勺底下一点比昨天更慢流动的粥。
可它有用。
至少今晚饭棚没有再因为绿区黄区吵起来。
许账房在账边写：
【共同补偿首日：南坡增产先入余粮缸，按安全工时与加班工时微调，不列私分。】
写到“微调”二字时，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词很危险。”
陆知行问：
“哪里危险？”
“微调最容易变成人人都想调。”
陆知行想了想，在旁边补：
【微调须日结公开。】
许账房这才点头。
“公开能少一半骂。”
田婶在旁边道：
“剩下一半骂你。”
许账房道：
“我习惯了。”
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饭棚安静了一瞬。
陆知行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嘴冷心硬，可能也被骂了很多年。
账房是系统的牙。
牙不一定想咬人。
可它长在那个位置上。
长在那儿，就总要碰到肉。
不是裂。
像封钉旁的砂，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抖了一下。
韩阵修站起身。
“今晚守红边。”
红边。
不是红。
但离红很近。
旧井外环在亥初入红。
先是南叶偏。
然后北叶也偏。
再然后，两只水碗同时出现逆纹。
灰叶、水纹，两项同现。
按红黄绿班表，旧井外环立刻从黄偏红转红。
梁阿生的声音发紧，但这一次没插错槽。
他掀开红槽麻绳，把红牌插进去。
“旧井外环红班。”
红牌落槽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短锣。
赵横立刻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