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地下设备正在呼叫(一)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36章 · 632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罗执事没有立刻下令开挖。

这让陆知行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对方一听下面有旧阵,立刻热血上头,喊一句“机缘在前,随我破阵”,然后带着所有人往下冲。

那不是探险。

那是把自己打包送进未知系统做压力测试。

幸好罗执事看起来不像这种人。

他站在东三道裂隙前,凝神片刻,右手两指并起,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淡青色灵光从指尖飞出,贴着裂隙钻入地下。灵光刚进去不久,便被一阵灰白雾气逼了回来。雾气中夹杂细碎虫影,落在地上后迅速化成粉末。

男弟子脸色微变:“啮阵虫残毒。”

罗执事点头:“虫群未死绝。”

陆知行心想,当然没死绝。

线槽里只要有一只漏网的小东西,过几天就能发展成一个令人头疼的大家庭。

罗执事看向赵横:“封东三道。所有矿丁撤出内洞,主阵石室只留看阵人员。”

赵横抱拳:“是。”

“账库开启,取备用灵石、净尘符、驱虫散、封纹泥。”

许账房脸色又变了。

他刚想开口,罗执事已经看向他。

“许账房。”

“小人在。”

“若账库物资不足,你亲自向外务堂解释。”

许账房背脊一僵:“是。”

陆知行在旁边看得心情复杂。

同样一句“拿材料”,从张老头嘴里说出来,许账房能拖三天;从罗执事嘴里说出来,账库门恨不得自己打开。

权限真是个好东西。

可惜他没有。

罗执事又看向陆知行:“你随我去木楼。”

陆知行一愣:“不下洞?”

男弟子皱眉:“师叔自有安排。”

陆知行立刻闭嘴。

他只是确认需求,不是挑战领导权威。

这两件事在很多人眼里没有区别,所以要谨慎。

一行人离开矿洞。

外面的阳光比洞里刺眼许多。矿丁们已经被赵横赶到空地上,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议论。看见罗执事出来,所有声音又瞬间消失。

陆知行跟在后面,忽然感觉有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羡慕。

疑惑。

敬畏。

嫉妒。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同样在泥里的人,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了起来,不知道他会飞出去,还是被拿去挡刀。

石小满挤在人群里,冲他用力挥了一下手。

陆知行没敢回应太明显,只轻轻点头。

他现在每个动作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穿越前,他讨厌开会时被领导点名。

穿越后更讨厌。

因为这里被点名,是真的可能要命。

木楼是矿村里少数像样的建筑。

外面看是两层,里面却比陆知行想象得更宽。墙上挂着账册、矿图、矿丁名牌,还有几只锁着的木柜。空气里有陈旧纸张、灵砂粉末和一种淡淡霉味。

许账房平日就在这里办公。

也在这里决定谁的矿数不足,谁的口粮扣半,谁的债又多了一笔。

陆知行走进去时,第一眼就看见墙上那张巨大的矿区图。

图画得很粗。

但足够有用。

赤泉山黑石矿被分成主洞、东三道、西二道、北渗沟、旧井、废砂场等区域。每处旁边都写着不同年份和产量。

陆知行盯着东三道。

图上那里有一个很淡的旧记号。

像一枚半圆。

被后来的墨线覆盖了一部分。

罗执事显然也注意到他的视线。

“你看出什么?”

陆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两步,看着那枚旧记号。

掌心黑痕又开始发热。

图上的半圆,与他幻象里地下残盘边缘的断裂形状并不完全一致,却有某种同源感。像同一个项目不同版本的图纸,虽然改了很多轮,底层结构还能看出一点影子。

“东三道以前不是矿道。”陆知行说。

许账房眼神一动。

罗执事问:“理由?”

“矿道一般顺矿脉走。”陆知行指着图上几条线,“主洞、西二道、北渗沟都顺着黑灵砂矿脉延伸,弯曲但方向一致。东三道不同,它一开始不是沿矿脉走,而是斜着切进去,像在找某个点。后面才改成采矿支道。”

罗执事看向许账房:“旧图从何而来?”

许账房低头:“小人接手账房时便有。听说是青岚宗接管黑石矿前,旧矿户留下的。”

“为何覆盖?”

“旧路塌毁多年,后续重绘矿图时便简化了。”

陆知行听懂了。

所谓简化,可能是为了方便,也可能是为了藏点东西。

罗执事抬手一招,墙上矿图自行脱落,平铺在桌案上。

他袖中飞出一支细笔,在东三道旧记号附近轻轻一点。灵光扩散,旧墨、尘灰、覆盖线条逐层浮起,像图纸被拆成了好几层。

陆知行眼睛亮了。

这法术也好用。

比 CAD图层开关还方便。

修仙界如果用来做工程资料管理,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前提是别让许账房管版本。

灵光之下,旧矿图露出更多痕迹。

东三道最初的确不是矿道。

它尽头画着一个残缺圆形,旁边有两个模糊古字。字迹太旧,已经看不清。

罗执事身后的女弟子俯身辨认:“像是……天工?”

男弟子皱眉:“天工?赤泉山有天工遗迹?”

罗执事脸色微沉:“不要妄言。”

女弟子立刻低头:“弟子失言。”

陆知行心里却记住了。

天工。

这两个字在总纲命运里还很远,但在这个世界的地下,似乎早已埋下了第一块残片。

罗执事看向陆知行:“你感知到的旧阵,是否与此圆形相合?”

陆知行斟酌道:“方向相合。形状……只看见一部分。”

“能否再感知?”

陆知行不想。

非常不想。

那地下圆盘给他的感觉太诡异。

它不像普通法器。

更像某种还没完全启动的设备,正在不停向外发送握手信号。一旦回应过多,谁知道会不会完成绑定。

可是罗执事在看着他。

许账房也在看着他。

他没有太多拒绝空间。

“可以试试。”陆知行道,“但我需要安静。”

男弟子冷哼:“要求倒不少。”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你查阵时喜欢旁边有人吵?”

男弟子脸色一沉。

女弟子差点没忍住笑。

罗执事淡淡道:“杜成,闭嘴。”

男弟子杜成只好退后。

陆知行坐到桌边,摊开掌心。

黑痕在日光下并不明显,只像一块未愈合的伤。

罗执事注意到了:“这是啮阵虫毒?”

陆知行点头:“被虫液溅到。”

罗执事伸手隔空一点。

一缕青光落在黑痕上。

陆知行手掌一麻,差点缩回去。

“奇怪。”罗执事皱眉。

“怎么?”

“虫毒已退,但伤痕未散。”

陆知行心里紧了一下。

罗执事没有继续深究,只道:“先感阵。”

陆知行闭上眼。

他不敢直接把灵气灌入黑痕。

而是按照分时节奏,先以水灵气轻轻靠近,像用万用表先测电压,不直接短接。黑痕微热,没有反噬。

再用木灵气接续。

地下那道信号清晰了一点。

土灵气压住身体里的杂乱波动。

金灵气只放极少一丝,用来增强感知边缘。

火灵气暂时不动。

很好。

系统低速运行。

陆知行的意识像顺着一根极细的线,缓缓向下探去。

他“看见”木楼。

看见矿村地基。

看见地下潮湿的矿层。

看见主洞阵纹像几条微弱光带,在赤泉山腹中艰难维持。

再往东,是塌毁的东三道。

那里一片混乱。

断石、阴水、虫穴、碎裂阵纹交织在一起,像一个被客户、供应商、现场施工队共同摧残过的控制柜。

而在更下方,有一层旧阵。

它很大。

大到陆知行一时间无法看清边界。

只觉得无数残缺纹路沿着地下岩层铺开,彼此断裂,却仍保留某种古老逻辑。它们不像青岚宗主阵那样粗糙直接,而是层层嵌套、互相校验、自动收束。

这东西不是矿村级别。

也不是青岚宗外务堂级别。

这像一套被掩埋的巨大系统。

而主阵,只是后来的人不知在它残骸上接出的一块临时小板。

陆知行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黑石矿不是矿。

至少最初不是。

它像一个被废弃的控制中心,后来因为外壳材料能卖钱,被人当成矿山挖了。

他继续向下感知。

那块残破圆盘出现了。

它斜插在一座半塌石台中央,周围全是啮阵虫啃出的细洞。圆盘上方缺了一块,边缘断口锋利,中心凹槽空着,像少了某个核心部件。

当陆知行靠近时,圆盘忽然亮起。

不是全部亮。

只是最外圈一小段阵纹闪了一下。

一闪。

一停。

一闪。

再一停。

陆知行忽然明白,那不是报警灯的节奏。

那是他自己熟悉的节奏。

他在现代车间按下急停时,报警灯最后闪烁的节奏。

这圆盘,不是在随便呼叫。

它在复现他穿越那一刻的信号。

陆知行心神剧震。

也就在这时,圆盘中心凹槽里,亮起一行模糊文字。

这一次,他看得比前几次更清楚。

【母盘缺失。】

【外来变量确认。】

【临时接口:陆知行。】

【请求接入。】

请求接入?

接入什么?

陆知行几乎本能地后退。

他在意识里退。

可那道信号却像沿着他的掌心黑痕追了上来。

不是凶狠。

更像一台濒临断电的设备,终于发现有个能识别它的人,于是拼命弹窗。

【低能耗模式。】

【核心阵列损坏。】

【虫蚀进度:七成六。】

【请求维护。】

陆知行差点骂出声。

维护?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配置吗?

杂灵根,未入练气,饭都吃不饱,债还剩三十六块灵石。

你让我维护地下古代巨型阵列?

这不是让电工修核电站吗?

可能还不给工单。

他强行切断感知。

现实中的陆知行猛地睁眼,手掌从桌上弹起。

桌案上的矿图无风自皱。

罗执事的青铜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下。

叮。

众人神色一变。

陆知行脸色苍白,额角全是汗。

罗执事问:“看见了什么?”

陆知行喘了几口气。

他不能说全部。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下面有一座旧阵。”他说,“很大。东三道只是压在它边缘。啮阵虫不只是吃主阵,也在吃旧阵。旧阵……快坏了。”

杜成皱眉:“旧阵坏便坏了,与我们何干?”

陆知行看他一眼:“主阵是接在旧阵残纹上的。”

罗执事目光一凝。

女弟子也明白了:“若旧阵残纹崩溃,主阵会受牵连?”

“不止。”陆知行闭了闭眼,努力回忆刚才看见的结构,“主阵借用了旧阵残余灵脉。现在主阵以为自己在抽矿脉灵气,实际上有一部分流路经过旧阵底层。如果旧阵被虫群啃穿,主阵可能会反向灌灵。”

罗执事问:“后果?”

陆知行沉默片刻:“轻则黑石矿主阵全毁。重则地下灵压反冲,整个东峰矿层塌陷。”

木楼里静了一下。

许账房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他能在矿数、账册、责任上做手脚。

但如果整个东峰矿层塌陷,谁都保不住他。

杜成冷笑:“危言耸听。你一个矿丁,懂什么灵压反冲?”

陆知行现在很累。

累到不太想忍他。

“那你去下方旧阵旁边,往主阵里强灌灵气试试。”

杜成脸色一怒:“你!”

罗执事抬手。

杜成只能闭嘴。

罗执事盯着矿图,沉默良久。

“若按你所言,要如何处理?”

陆知行心里一苦。

又到了熟悉的环节。

提出问题的人,通常会被要求顺便给解决方案。

他盯着矿图,努力把刚才感知到的地下结构和图纸重合。

“第一,不能立刻大规模开挖。会惊动虫群,也可能破坏旧阵残余支撑。”

“第二,先稳主阵。换灵石,封第七路回冲,给第九路加临时旁路,通风阵第三路不能直接恢复,必须另接一条绕路。”

“第三,驱虫不能只在东三道入口撒药。啮阵虫沿阵纹走,要在旧阵残纹与主阵连接处设诱饵,把虫群从关键节点引开。”

“第四,找一条不用炸开塌方的下探路线。旧图上这里。”他指向东三道旁边一条几乎被抹掉的细线,“可能是旧井。若还通,能从侧面接近旧阵外围。”

罗执事听着,眼神越来越深。

他说:“你不像矿丁。”

陆知行心里一紧。

屋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罗执事继续道:“倒像天生该入阵堂。”

陆知行心里那口气又落了半截。

还好。

不是怀疑穿越。

但入阵堂这事也不一定好。

“执事过奖。”他低头道,“我只是怕死,所以想得多一点。”

罗执事看了他片刻。

“怕死能让人谨慎,却不能让人看懂阵路。”

陆知行不说话。

他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装沉默。

罗执事收起矿图:“此事暂列外务堂密务。杜成,陈铃,你二人随赵横封村。许账房开启账库,半个时辰内将所有阵材送至主阵石室。陆知行随我修订探阵路线。”

女弟子陈铃点头:“是。”

杜成虽然不情愿,也只能领命。

许账房擦了擦额角冷汗:“是。”

众人散去后,木楼里只剩罗执事和陆知行。

气氛忽然变得更冷。

陆知行心里再次警惕。

罗执事坐在桌案后,问:“刚才感知旧阵时,你还看见了别的,对吗?”

陆知行手指微微一动。

这人比他想的更敏锐。

“我看不懂。”他只能这样说。

罗执事道:“看不懂,不代表没看见。”

陆知行沉默。

罗执事也不催。

木楼外传来矿丁搬运物资的声音,有人喊灵石箱,有人喊封纹泥,有人被赵横骂得连滚带爬。矿村因为宗门一声令下,忽然变得高效起来。

陆知行望着窗外,轻声道:“我看见一块圆盘。很旧,很破。它像是在……求救。”

罗执事眼神一变:“求救?”

“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陆知行道,“它给我的感觉,不像陷阱。更像撑了很久,快撑不住了。”

罗执事沉默良久。

“天工遗物常有残灵。”他说,“残灵非人,不能以善恶论。它求救,可能是自保,也可能是诱你补全它。你若神意不稳,很容易被它牵着走。”

陆知行心里暗暗记下。

残灵。

也就是说,这世界确实存在类似器灵、阵灵的东西。

“我能拒绝它吗?”陆知行问。

罗执事看他一眼:“你最好能。”

这回答不太吉利。

“若不能呢?”

“轻则神意受损,痴傻数年。重则被残灵借体,成为阵奴。”

陆知行头皮发麻。

很好。

又一个死亡选项。

修仙世界的菜单可真丰富。

罗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枚灰白玉符,递给他。

“贴身带着。若残灵再牵你神意,此符会隔断一次。”

陆知行接过玉符。

玉符入手微凉,表面刻着一个简洁的封字。

“多谢执事。”

罗执事道:“不用谢。你若死了,我少一个探阵之人。”

陆知行:“……”

很现实。

但他居然觉得安心。

至少罗执事把他当工具,工具在任务完成前通常会被维护。

比许账房那种想把工具写进事故原因里的人强一点。

罗执事又道:“若此事处理得当,我会举荐你入外门阵房。你灵根虽差,但阵感可用。青岚宗不缺会吸灵气的人,缺能看懂灵气怎么跑的人。”

陆知行心里微动。

外门阵房。

这可能是他离开矿村的第一条真正路径。

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

他问:“石小满能一起去吗?”

罗执事皱眉:“谁?”

“矿丁,和我同屋。他跑得快,听话,能帮忙。”

罗执事淡淡道:“青岚宗不是善堂。”

陆知行点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继续求。

但心里已经记下。

自己如果能出去,不能把石小满直接丢在矿里。

原主在这里欠了很多东西。

他接了这具身体,也接了这些看不见的线。

木楼外,陈铃走进来,抱拳道:“师叔,物资已取出。旧井位置也找到了,但井口被废砂压住,需半日清理。”

罗执事站起身。

“去看看。”

陆知行跟着他们出门。

经过木楼门口时,许账房正指挥人搬物资。

往日被锁得严严实实的账库,如今开了大门。一箱灵石、一捆符纸、几罐封纹泥被搬出来。许账房脸色难看得像每搬出一件,就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

陆知行路过时,许账房忽然低声道:“你以为入了外务堂的眼,便能翻身?”

陆知行停了一下。

许账房笑意阴冷:“矿村出去的人,也未必活得比矿里久。山上规矩更多,死法也更多。”

陆知行看着他。

这话不像单纯威胁。

更像某种亲身经验后的怨毒。

许账房也许曾经离山很近。

近到足以知道山上并不是仙境。

陆知行没有反驳,只说:“至少山上饭应该热一点。”

许账房眼角抽了一下。

陆知行走了。

他确实怕山上。

怕宗门规矩,怕修士手段,怕自己身上的秘密暴露。

可他更清楚,留在矿村才是慢性死亡。

一个系统再危险,只要它更大、更复杂,就有更多缝隙。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复杂系统里找那条能让设备先跑起来的线。

旧井在矿村东侧废砂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