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地下设备正在呼叫(三)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38章 · 61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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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号外侧停。北渗沟停。饭棚送水保留。旧井外环只留观察,其他人退至白石线外。”

这是矿村第一次执行“红班只保生命线”。

红班不是全村乱跑。

恰恰相反。

红班要做的事更少、更硬。

保人。

保饭棚。

保撤险通道。

保旧井外环观察。

其余产量线全部降到最低。

南坡绿区的人也被叫停半班。

这立刻引来不满。

“旧井红,关南坡什么事?”

“南坡离旧井那么远!”

“今晚再停,明早粥又薄!”

刘黑子本来在三十五号黄区,这时反倒冲南坡那边吼:

“红班保命线,吵什么吵!你们想绿着背筐跑旧井?”

南坡那人不服。

“你黄区当然愿意大家一起停!”

这话一出,刘黑子眼睛一瞪。

眼看又要吵起来,田婶直接把饭棚门板一拍。

“红班期间,谁吵架,明早少一勺。”

全场安静。

陆知行心里佩服。

这比他的任何规则都有效。

红班执行十息后,韩阵修的泄压小纹失效了一次。

那圈小纹原本用来“泄一点,少裂一点”,可这一轮回抽比前两次更急。旧井外环的细砂先往内缩,随后封钉旁的白裂亮了一下,泄压纹外侧渗出一缕冷灵青光。

饭棚那边同时响起一阵骚动。

红班只保生命线,饭棚不撤锅,但要保热水、保伤员、保撤退后的人能有一口热的。田婶把两个半大小子赶去搬水,又把阿雀留在棚边看火。

阿雀脸色发白。

“田婶,我怕听红牌响。”

田婶把一只空碗塞给他。

“怕就盯碗。碗裂了喊我,火灭了喊我,人倒了喊我。你不用看旧井。”

阿雀握着碗,手抖了一会儿,慢慢稳住。

红班不只是退。

红班要给每个怕的人一个能做的动作。

陆知行余光看见这一幕,心里记了一笔。

以前他设计安全逻辑,总想着“危险时停机”。到了矿村才知道,人不是机器。停下来以后,手还会抖,心还会乱,脑子还会自己补很多可怕的画面。若不给人一个明确的小任务,人会被恐惧拖着乱跑。

红班里,田婶比他更懂人。

她不说“别怕”。

她说“盯碗”。

这比安慰有用。

韩阵修低喝:

“退五步!”

他自己却没退。

陆知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也退。”

韩阵修手指已经按在阵纹上。

“不稳。”

“你倒了更不稳。”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阵修看他一眼,眼里第一次有明显的怒。

“我不按,它会冲出来。”

陆知行看向裂纹。

冷灵青光像一根细线,沿着封钉边缘游动。

他脑子飞快转。

堵不住。

强堵会裂。

泄压小纹失效,是因为泄压路径太细,回抽太快。

需要临时旁路。

低成本、低阶、立刻能做。

他看向饭棚送水路上的破陶碗。

“水碗!”

石小满立刻反应过来,抱起两只备用水碗冲过来。

“陆哥,要喝吗?”

“摆成线,碗里加灰,放在裂纹外三步。”

石小满一边摆一边问:

“这是干啥?”

“临时泄势。”

韩阵修眼神一动。

“水灰导冷?”

“只导一点。别让它直接冲封钉。”

韩阵修立刻改手诀,把封钉旁的灵压往外侧一引。

两只水碗里的灰水同时一颤,水面结出一层薄薄冷皮。

冷皮裂开。

碗也裂了。

但封钉白裂没有继续扩。

石小满看着破碗,心疼得像破的是他自己的饭。

“碗牺牲了。”

田婶在后面道:

“记账!这是饭棚固定资产!”

许账房竟然真的写:

【红班临时泄势,破陶碗二,只计矿务避险损耗。】

陆知行松了口气。

他松的不是碗。

是许账房终于在红班里先写“避险”,而不是先问“谁赔”。这点变化很小,小到外务堂永远看不见。可矿村看得见。

看得见,就会有人少犹豫一息。

红班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矿村几乎停成一口屏住呼吸的锅。

饭棚只保热水。

南坡停。

三十五号停。

北渗沟停。

旧井外环只留韩阵修、赵横、陆知行、梁阿生四人轮看。石小满被田婶拎回饭棚,因为他摆完水碗还想留下看“碗怎么死”。

石小满被拎走后也没闲着。

他在饭棚门口举着一块小板,板上画了三件事:

【坐下。】

【别挤。】

【听田婶。】

字很丑,图很明白。

几个退回来的新手看见后,真的坐下了。

其中一个还问:

“能说话吗?”

石小满想了想,在板下补了一个小嘴,旁边画叉。

田婶看了,点头。

“这次画得像个人。”

石小满激动得差点把板掉锅里。

陆知行后来听说这事,在红班记录后补:

【红班人群控制:图示指令有效,需保留。】

他写完才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把石小满那些丑图当成系统部件。

这很离谱。

也很矿村。

半个时辰后,灰叶回正。

水纹平。

封压白裂未扩。

红班解除,降为黄偏红。

没有人受伤。

也没有产量。

这就是红班。

它救命。

也吞产量。

饭棚里重新有人说话时,声音都低了很多。

南坡那个刚才抱怨的人端着碗,走到刘黑子面前。

“刚才话难听。”

刘黑子看他。

“知道就行。”

那人又道:

“但明早粥真会薄。”

刘黑子沉默片刻。

“我知道。”

两人没有和好。

只是都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全错。

陆知行在红班记录上写:

【首次红班:只保生命线,产量线停半个时辰;泄压小纹失效一次,以灰水碗临时旁路,封压未扩,无伤。】

又写:

【红班结束后,不得立即复产,需恢复检查。】

许账房看到最后一句,脸色又变了。

“红班都结束了,还不复?”

陆知行道:

“设备急停后也不能直接按启动。”

“设备是什么?”

“就是矿村现在这样一堆会咬人的东西。”

许账房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完全空下来的产量栏,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轻。

比红班更磨人。

因为红班会响,损耗不会响。

它只会在第二天的粥里少一点,在人的脸上白一点。

也在账上沉一点。

红班后最危险的,不是红班本身。

是红班解除后的那一口气。

人一放松,就想把刚才停掉的全补回来。

第二日清晨,南坡绿区已经有人主动提前排队。

“昨夜停了半个时辰,今日多开半班吧。”

“三十五号外侧昨夜也停,今天能不能补一点?”

“红班都退了,还黄偏红,会不会太保守?”

这些话听起来很合理。

合理得像一根细绳,温温柔柔地把人往坑边牵。

赵横看着排班表,手指又停在三十五号外侧。

许账房看着粮缸,没说话。

田婶看着锅,也没说话。

沉默比争吵更危险。

争吵说明还有人愿意把风险说出来。

沉默说明所有人都在心里算账。

陆知行把一块新木板放到桌上。

许账房看见木板,眼神已经麻了。

“我现在看见木板,心里就黄偏红。”

石小满在旁边道:

“许账房,你这是木板惊悸。”

陆知行道:

“这次不是新表。”

许账房看他。

“是什么?”

“复位前检查清单。”

石小满眼睛一亮。

“复位是什么意思?”

“红班解除后,要不要恢复矿务,先检查。”

陆知行在木板上写:

【红班后恢复检查】

【一,灰叶回正满半个时辰。】

【二,水碗无逆纹。】

【三,封压白裂未扩。】

【四,韩阵修状态可用。】

【五,撤退路线无筐、无砂、无伤员。】

【六,余粮缸不在红线以下。】

【七,班表只能逐级恢复:红转黄,黄转绿,不得红后直接绿。】

最后一条写完,饭棚里好几个人都皱眉。

曹麻子问:

“不得直接绿,那南坡呢?南坡昨夜本来绿。”

陆知行道:

“南坡可局部恢复绿,但全村总负载不能直接绿。红班之后,先看半日。”

许账房道:

“半日损耗。”

“比报复性复产后再红班损耗少。”

赵横问:

“报复性复产?”

“就是刚停过,心疼产量,立刻补更多。设备刚急停,马上满负载启动,最容易二次故障。”

石小满恍然。

“就像饿了一天,突然吃一锅,肚子会造反。”

田婶道:

“你吃不到一锅,不用担心。”

石小满叹气。

“我只是理论上担心。”

韩阵修看着清单第四条。

“为何写我?”

陆知行道:

“昨夜你脸白,手抖了一次。”

韩阵修皱眉。

“没有。”

梁阿生举起记录板。

上面写着:

【红班亥中,韩阵修左手指抖一息。】

韩阵修看向梁阿生。

梁阿生立刻低头。

“我只是记录。”

陆知行道:

“施阵者也是系统一部分。”

韩阵修沉默。

半晌后,他点头。

“写可用,不写无损。”

陆知行在第四条后补:

【可用,不等于无损。】

许账房看了看。

“这句话可以给全村用。”

田婶道:

“也可以给锅用。”

石小满立刻道:

“也可以给我用。我可用,不等于无损。”

刘黑子道:

“你是有损也可用。”

清单挂上墙后,上午只恢复到黄。

南坡局部绿。

三十五号外侧黄。

旧井外环黄偏红。

北渗沟黄。

饭棚绿。

矿村有人不满,但红班昨夜刚发生,没人敢直接说“全绿”。复位前检查像一道不太显眼的锁,卡住了大家最冲动的那只手。

午后,清单救了一次麻烦。

三十五号外侧灰叶稳定,水碗无逆纹,刘黑子提出把半班加到七成。

赵横差点点头。

梁阿生忽然举板:

“撤退路线有筐。”

众人看去。

白石线旁果然有昨夜红班时遗落的一只裂筐,筐边有冷灵青痕,虽然很淡,但还在。

按清单第五条,撤退路线无筐、无砂、无伤员。

不合格。

不能加。

刘黑子看着那只筐,骂了一句。

“谁放的?”

没人承认。

陆知行没有追。

“先清。”

韩阵修检查后,判定裂筐封存,不得挪入主线,只能用长杆推到白石线外封存区。

清理花了一刻。

许账房记损耗。

刘黑子看着清单,忽然道:

“这东西烦是烦,今天要没它,撤的时候可能又绊人。”

陆知行道:

“清单的作用就是让人烦在事故前。”

石小满小声:

“烦在事故后就更烦。”

傍晚,外务堂仍无内门阵师消息。

只有一张很短的回签:

【催复核已收,候排。】

候排。

候复。

候裁。

矿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候”。

田婶看完,冷笑:

“他们候他们的,我们活我们的。”

陆知行把回签贴到催复核记录下。

第四条:

【第四回:候排。】

石小满看着那几个字,问:

“候排能吃吗?”

许账房道:

“不能,但能证明我们催过。”

石小满叹气。

“证明真是不顶饿。”

陆知行没有反驳。

晚上,他在记录里写:

【红班后恢复,不可按愿望恢复,只能按检查项恢复。】

又写:

【人最想快起来的时候,往往最需要慢启动。】

灯仓外,灰叶安静。

水碗平静。

封压白裂没扩。

这一天没有大事。

没有大事,也是一种靠很多烦人的小事换来的结果。

入夜后,陆知行召了一个很短的复盘。

参加的人不多:赵横、许账房、田婶、韩阵修、刘黑子、梁阿生,还有硬要蹭进来的石小满。

石小满的理由是:

“红班图示是我画的,我属于关键丑件。”

许账房听见“关键丑件”四个字,竟然没有反驳。

复盘只问三件事。

第一,昨夜哪里差点出错。

梁阿生说红班初期南坡人群往饭棚挤,差点堵住送水路。

田婶说饭棚热水够,但空碗不够,退回来的人都想端点东西在手里,手空着更慌。

韩阵修说灰水碗能泄一点冷势,但碗裂后必须标记封存,不能第二次用。

第二,哪些规则太烦但有用。

刘黑子说复位前检查烦,但裂筐那事证明该烦。

许账房说共同补偿烦,但饭棚少吵了两次,也算省工。

第三,哪些规则该删。

众人沉默半天。

石小满举手。

“禁热饼能不能删?”

田婶道:

“不能。”

石小满放下手。

陆知行最后删掉了一条旧规:夜间非异常不演练后,仍要求每班口头复述预撤路线。

他改成:

【夜间只问领班,不问全组。】

理由是全组反复复述会让新手更紧张,领班记住即可。

许账房看着被划掉的旧条,说:

“你还真删规则。”

陆知行道:

“不删,规则会越长越像债。”

田婶点头。

“债会压死人,规矩也会。”

这句话被梁阿生记了下来。

陆知行没有拦。

因为它该记。

红班后的第一张账,比红班本身来得更早。

清晨,许账房把账本摊在灯仓外。

纸页压着一块小石头,风一吹,边角哗啦哗啦响,像账本自己在磨牙。

他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

【红班损耗】

下面列了六项。

【停产半个时辰。】

【破陶碗二。】

【裂筐一,封存。】

【热水耗柴半捆。】

【夜守增时三人。】

【预撤误工若干。】

石小满站在旁边,越看越痛苦。

“许账房,‘若干’是不是说明你也算不清?”

许账房道:

“若干说明还在统计。”

“听起来像账本打不过现场。”

许账房抬头。

“你今日想当损耗?”

石小满立刻躲到梁阿生身后。

梁阿生已经麻木了,甚至熟练地把记录板举起来,挡住自己和石小满的脸。

红班时没人受伤。

这是好消息。

可好消息一进账房,就会被拆成很多坏消息:停产算谁,破碗算谁,裂筐算谁,热水柴算谁,夜守多出来的半工算谁。

刘黑子看着账本,脸色越来越黑。

“昨夜红班是旧井红,不是南坡红。南坡停半个时辰,算谁?”

南坡那边有人立刻接:

“对,算谁?”

三十五号黄区的人不说话。

他们知道这话不是冲旧井,是冲他们。

田婶把饭勺往桌上一放。

“破碗算饭棚,柴算饭棚,热水算饭棚。那红班干脆别保热水,大家回来喝冷风。”

许账房道:

“我没说算饭棚。”

“你列了,就是有人会这么算。”

田婶的话很直。

许账房沉默。

他当然知道。

账本不是只记录事实。

账本也会决定事实最后压到谁身上。

陆知行看着那六项,脑子里冒出前世项目里最讨厌的一句话:事故损失归属待定。

待定,就是所有人都怕。

怕到最后,不敢急停,不敢报警,不敢说真话。

他说:

“红班损耗不能按区域算。”

刘黑子问:

“那按什么?”

“按触发类型。”

陆知行拿过一块木板,写:

【红班损耗归类】

【一,阵务避险:破碗、封存筐、灰水泄势。】

【二,矿务避险:停产、预撤误工、路线清理。】

【三,生命线维持:热水、饭棚、伤员安置。】

【四,安全工时:夜守、复核、记录。】

许账房眼睛微微一动。

这不是把损耗分给人。

是把损耗分给功能。

功能比人更不容易被骂。

田婶问:

“那锅算哪?”

陆知行道:

“生命线维持。”

田婶满意。

石小满立刻举手。

“我画的红班图示算哪?”

陆知行看他。

“算安全提示。”

石小满挺胸。

许账房冷冷道:

“安全提示不另给粮。”

石小满胸又缩回去。

众人笑了一阵。

笑完,曹麻子问:

“这么分,月底还会不会扣到个人?”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想问的。

陆知行没有看许账房。

这问题必须许账房答。

许账房把笔搁下,慢慢道:

“临时记为红班共同损耗,先不列个人欠数。待外务堂裁定。”

“又待?”

有人低声道。

许账房脸色难看。

“我能写先不列个人欠数,已经是在账上给你们挡一层。外务堂不认,我也变不出灵石填。”

饭棚前安静下来。

刘黑子忽然道:

“许账房,你挡这层,会不会算你头上?”

许账房看他。

这话问得粗。

也准。

许账房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道:

“会。”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颗米落进碗里。

田婶看了他一眼,没有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