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来源
问询安排在阵房旁厅。
不是审堂。
但摆得很像审堂。
一张长案，三盏阵灯，左侧坐内务堂邵执事，右侧坐内门执事堂来人，中间是陶长老。
内门执事堂来的是一名女执事，姓严，眉目清淡，声音也清淡。
清淡到像一碗没有盐的粥。
但陆知行知道，越是这种人，问问题越不容易糊弄。
严执事把问询条摊开。
“陆知行，原青岚界北麓矿村杂役，杂灵根，入宗后先在外门杂役处，后参与阵灯维修、丹房温控阵、低阶阵盘反制。此项无误？”
陆知行点头。
“无误。”
严执事道：
“阵道来源。”
四个字。
没有废话。
陆知行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
问题越直接，越像故障现象。
比那些“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好处理。
他把自己准备好的三份纸放到案上。
第一份是矿村巡灯记录。
第二份是旧井残阵修复经过。
第三份是入外门后的阵房备案。
“弟子阵道来源，主要有三处。”
陆知行道。
“一，矿村矿灯、通风阵、防塌阵巡检经验。弟子在矿村时负责低阶阵灯杂务，长期记录灯色、矿道风量、灵石耗损。”
严执事翻开第一份。
纸很旧。
边角有磨损。
上面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地方歪得厉害。
但记录很密。
某日三号矿道灯色偏暗。
某日旧井风阵回声异常。
某日灵石替换后黄灯仍闪，疑非能源不足。
这些记录看起来很笨。
没有玄妙阵图。
没有传承口诀。
只有一堆外门弟子平时看了都想打哈欠的故障现象。
严执事看了一会儿。
“这些是你写的？”
陆知行道：
“是。”
严执事道：
“矿村杂役为何会写这么多？”
陆知行道：
“怕死。”
屋里一静。
沈不器站在门边，差点没绷住。
陆知行补道：
“矿道灯坏，通风阵偏，防塌阵迟滞，都会死人。弟子资质差，打不过妖兽，也跑不快，只能多记一点。”
这话很土。
但很合逻辑。
严执事没有反驳。
她翻到第二份。
旧井残阵修复经过。
这份比第一份更乱。
有矿村逃生时的临时标记，有残阵回路的粗略图，有“先降载再隔离”“假恢复不可入井”“红线以下不入人”这样的句子。
陶长老看见这些，眼神微动。
他显然已经看过一部分。
严执事问：
“旧井残阵修复，是你独自完成？”
陆知行道：
“不是。”
“谁参与？”
“矿村众人。”
严执事抬眼。
陆知行道：
“有人搬灵石，有人守灯，有人报风声，有人拖伤员。弟子只是判断哪几处先停、哪几处不能动。”
严执事道：
“但青岚宗看中的是你。”
陆知行道：
“因为活下来的人需要一个名字写进接引册。”
这句话让陶长老看了他一眼。
陆知行没有躲。
他知道这话有点锋利。
但他必须说。
如果旧井逃生被写成他一个人的“奇遇”，那就太像传承故事。
如果写成矿村众人在破阵里求生，他只是其中会记录、会判断、会挨骂的一个杂役，那么它就更像真实来源。
也更安全。
严执事翻到第三份。
阵房备案。
这里有乙等低阶阵盘条件表，有四项法，有预警附录，有复盘边界。
越往后，陆知行的字越稳。
严执事问：
“判断能力来源？”
陆知行道：
“长期看异常。”
严执事道：
“不够。”
陆知行沉默一息。
“弟子看阵，不先看玄妙，只看输入、余量、节拍、参照。”
严执事道：
“这是你自创？”
“不是凭空自创。”
陆知行道。
“矿村灯阵教了输入，旧井残阵教了余量，外门试炼教了节拍，梁绍师兄教了参照会被敌人抢。”
梁绍不在场。
但他的名字一出现，屋里气氛明显松了一丝。
一个内门弟子参与过核验，说明这不是陆知行关起门来编的。
沈不器在门边小声道：
“还有饭堂教了成本。”
卢执事瞪他。
沈不器立刻闭嘴。
严执事看向沈不器。
“他经常如此？”
沈不器一僵。
陆知行道：
“沈师兄常用饭堂类比，便于外门弟子理解。”
沈不器悄悄对他投来一个“救命之恩”的眼神。
严执事收回目光。
“是否另有师承？”
来了。
陆知行心里那盏灯终于亮成红色。
他不能说没有任何来源。
因为他确实有前世。
但前世不能说。
他说：
“无正式师承。”
严执事道：
“非正式呢？”
这个问题很细。
陆知行抬头，看向陶长老。
陶长老没有说话。
柳寒栖站在侧边，眼神很静。
她也没有替他答。
陆知行慢慢道：
“矿村是非正式师承。”
严执事眉梢微动。
陆知行继续：
“矿灯坏了会教人看灯，矿道塌了会教人看余量，账房扣粮会教人看成本，人死在记录外会教人别信漂亮话。弟子没有拜过阵法师，但这些都教过弟子。”
旁厅安静了很久。
这话不像标准答卷。
甚至有点冒犯。
可它很难被驳回。
因为那三份旧纸就在案上。
严执事最终写下：
阵道来源：矿村低阶阵务长期观察、旧井残阵事故处置、外门阵房备案训练。
师承：无正式师承。
另注：方法偏重事故归因与条件复盘。
陆知行看见“事故归因”四个字，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比“神秘传承”好。
比“天赋异常”也好。
至少它还有迹可循。
严执事合上册子。
“矿村旧档需调阅。”
陆知行心里刚松开的线，又被拉紧。
严执事道：
“不是问罪。是补链。”
陆知行道：
“请写明调阅理由、范围和是否涉及矿村幸存者个人记录。”
严执事看他。
“你连这个也要写？”
陆知行道：
“矿村不是弟子一个人的来源。”
这句话落下，柳寒栖看了他一眼。
严执事沉默片刻，竟然点头。
“可。”
她提笔写：
调阅理由：核对陆知行阵道来源链。
范围：矿村灯阵巡检、旧井残阵事故、青岚宗接引册。
不调幸存者私账、伤损私录。
陆知行看着那一行“不调”，喉咙微微发紧。
矿村已经够惨。
他不想他们再因为自己被宗门翻成一堆可用的材料。
问询结束时，严执事道：
“你的解释暂可入备案。”
暂可。
不是通过。
只是暂时不追。
陆知行很熟这种状态。
设备暂时运行。
问题暂未复现。
后续观察。
他躬身。
“弟子明白。”
出旁厅时，沈不器终于长出一口气。
“陆师弟，你刚才说矿村是师承，我差点哭了。”
陆知行道：
“你哭了吗？”
沈不器道：
“没有，我忍住了。哭了不加贡献点。”
柳寒栖走在前面，忽然轻声道：
“那句话很好。”
陆知行抬头。
她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矿村是非正式师承。
陆知行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一直想逃离的矿灯、旧井、扣粮账和半夜风声，并没有真的留在身后。
它们跟着他进了宗门。
成了他能说出口的来路。
也成了他不能被轻易定义的证据。
不是审堂。
但摆得很像审堂。
一张长案，三盏阵灯，左侧坐内务堂邵执事，右侧坐内门执事堂来人，中间是陶长老。
内门执事堂来的是一名女执事，姓严，眉目清淡，声音也清淡。
清淡到像一碗没有盐的粥。
但陆知行知道，越是这种人，问问题越不容易糊弄。
严执事把问询条摊开。
“陆知行，原青岚界北麓矿村杂役，杂灵根，入宗后先在外门杂役处，后参与阵灯维修、丹房温控阵、低阶阵盘反制。此项无误？”
陆知行点头。
“无误。”
严执事道：
“阵道来源。”
四个字。
没有废话。
陆知行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
问题越直接，越像故障现象。
比那些“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好处理。
他把自己准备好的三份纸放到案上。
第一份是矿村巡灯记录。
第二份是旧井残阵修复经过。
第三份是入外门后的阵房备案。
“弟子阵道来源，主要有三处。”
陆知行道。
“一，矿村矿灯、通风阵、防塌阵巡检经验。弟子在矿村时负责低阶阵灯杂务，长期记录灯色、矿道风量、灵石耗损。”
严执事翻开第一份。
纸很旧。
边角有磨损。
上面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地方歪得厉害。
但记录很密。
某日三号矿道灯色偏暗。
某日旧井风阵回声异常。
某日灵石替换后黄灯仍闪，疑非能源不足。
这些记录看起来很笨。
没有玄妙阵图。
没有传承口诀。
只有一堆外门弟子平时看了都想打哈欠的故障现象。
严执事看了一会儿。
“这些是你写的？”
陆知行道：
“是。”
严执事道：
“矿村杂役为何会写这么多？”
陆知行道：
“怕死。”
屋里一静。
沈不器站在门边，差点没绷住。
陆知行补道：
“矿道灯坏，通风阵偏，防塌阵迟滞，都会死人。弟子资质差，打不过妖兽，也跑不快，只能多记一点。”
这话很土。
但很合逻辑。
严执事没有反驳。
她翻到第二份。
旧井残阵修复经过。
这份比第一份更乱。
有矿村逃生时的临时标记，有残阵回路的粗略图，有“先降载再隔离”“假恢复不可入井”“红线以下不入人”这样的句子。
陶长老看见这些，眼神微动。
他显然已经看过一部分。
严执事问：
“旧井残阵修复，是你独自完成？”
陆知行道：
“不是。”
“谁参与？”
“矿村众人。”
严执事抬眼。
陆知行道：
“有人搬灵石，有人守灯，有人报风声，有人拖伤员。弟子只是判断哪几处先停、哪几处不能动。”
严执事道：
“但青岚宗看中的是你。”
陆知行道：
“因为活下来的人需要一个名字写进接引册。”
这句话让陶长老看了他一眼。
陆知行没有躲。
他知道这话有点锋利。
但他必须说。
如果旧井逃生被写成他一个人的“奇遇”，那就太像传承故事。
如果写成矿村众人在破阵里求生，他只是其中会记录、会判断、会挨骂的一个杂役，那么它就更像真实来源。
也更安全。
严执事翻到第三份。
阵房备案。
这里有乙等低阶阵盘条件表，有四项法，有预警附录，有复盘边界。
越往后，陆知行的字越稳。
严执事问：
“判断能力来源？”
陆知行道：
“长期看异常。”
严执事道：
“不够。”
陆知行沉默一息。
“弟子看阵，不先看玄妙，只看输入、余量、节拍、参照。”
严执事道：
“这是你自创？”
“不是凭空自创。”
陆知行道。
“矿村灯阵教了输入，旧井残阵教了余量，外门试炼教了节拍，梁绍师兄教了参照会被敌人抢。”
梁绍不在场。
但他的名字一出现，屋里气氛明显松了一丝。
一个内门弟子参与过核验，说明这不是陆知行关起门来编的。
沈不器在门边小声道：
“还有饭堂教了成本。”
卢执事瞪他。
沈不器立刻闭嘴。
严执事看向沈不器。
“他经常如此？”
沈不器一僵。
陆知行道：
“沈师兄常用饭堂类比，便于外门弟子理解。”
沈不器悄悄对他投来一个“救命之恩”的眼神。
严执事收回目光。
“是否另有师承？”
来了。
陆知行心里那盏灯终于亮成红色。
他不能说没有任何来源。
因为他确实有前世。
但前世不能说。
他说：
“无正式师承。”
严执事道：
“非正式呢？”
这个问题很细。
陆知行抬头，看向陶长老。
陶长老没有说话。
柳寒栖站在侧边，眼神很静。
她也没有替他答。
陆知行慢慢道：
“矿村是非正式师承。”
严执事眉梢微动。
陆知行继续：
“矿灯坏了会教人看灯，矿道塌了会教人看余量，账房扣粮会教人看成本，人死在记录外会教人别信漂亮话。弟子没有拜过阵法师，但这些都教过弟子。”
旁厅安静了很久。
这话不像标准答卷。
甚至有点冒犯。
可它很难被驳回。
因为那三份旧纸就在案上。
严执事最终写下：
阵道来源：矿村低阶阵务长期观察、旧井残阵事故处置、外门阵房备案训练。
师承：无正式师承。
另注：方法偏重事故归因与条件复盘。
陆知行看见“事故归因”四个字，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比“神秘传承”好。
比“天赋异常”也好。
至少它还有迹可循。
严执事合上册子。
“矿村旧档需调阅。”
陆知行心里刚松开的线，又被拉紧。
严执事道：
“不是问罪。是补链。”
陆知行道：
“请写明调阅理由、范围和是否涉及矿村幸存者个人记录。”
严执事看他。
“你连这个也要写？”
陆知行道：
“矿村不是弟子一个人的来源。”
这句话落下，柳寒栖看了他一眼。
严执事沉默片刻，竟然点头。
“可。”
她提笔写：
调阅理由：核对陆知行阵道来源链。
范围：矿村灯阵巡检、旧井残阵事故、青岚宗接引册。
不调幸存者私账、伤损私录。
陆知行看着那一行“不调”，喉咙微微发紧。
矿村已经够惨。
他不想他们再因为自己被宗门翻成一堆可用的材料。
问询结束时，严执事道：
“你的解释暂可入备案。”
暂可。
不是通过。
只是暂时不追。
陆知行很熟这种状态。
设备暂时运行。
问题暂未复现。
后续观察。
他躬身。
“弟子明白。”
出旁厅时，沈不器终于长出一口气。
“陆师弟，你刚才说矿村是师承，我差点哭了。”
陆知行道：
“你哭了吗？”
沈不器道：
“没有，我忍住了。哭了不加贡献点。”
柳寒栖走在前面，忽然轻声道：
“那句话很好。”
陆知行抬头。
她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矿村是非正式师承。
陆知行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一直想逃离的矿灯、旧井、扣粮账和半夜风声，并没有真的留在身后。
它们跟着他进了宗门。
成了他能说出口的来路。
也成了他不能被轻易定义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