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事故报告谁来写（一）
东三道塌了。
塌得很彻底。
从主阵石室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断口，断口后方还在不断落灰。偶尔有碎石滚下来，在死寂的矿道里敲出几声轻响，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慢慢收拾残局。
矿丁们不敢靠近。
他们挤在石室外，脸上沾着灰，眼里有后怕，也有一种迟来的茫然。
人活着出来了。
矿洞没塌。
主阵还亮着。
按理说，这已经是黑石矿村少见的好结果。
可没人敢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到这里结束。
在黑石矿村，危险本身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危险过去以后，有人要写账。
陆知行靠着石壁坐着，胸口一阵阵发闷。
刚才为了稳住第九路，他强行动了火属性灵气。那点火灵气像一条不服管的小蛇，此刻仍在经脉里乱蹿。他只能按昨夜摸出来的节奏，一点点用水木灵气把它压回去。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
痛苦到他开始认真怀念现代医学。
哪怕急诊排队三小时，哪怕医生问他怎么又熬夜，哪怕开出来的药名比 PLC指令还难记，至少不会有人告诉他：你这是火灵气冲脉，回去喝点符水。
石小满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你脸色很差。”
陆知行说：“这是正常现象。”
“什么正常现象？”
“连续加班后遗症。”
石小满没听懂，但听出不是什么好病，急得把自己那半块饼掏出来：“你吃吗？”
陆知行看着那半块又黑又硬、边缘还沾着矿灰的饼，内心被感动和恐惧同时击中。
“你自己吃。”
“我不饿。”
这句话刚说完，石小满肚子响得像矿洞通风阵重新启动。
陆知行沉默片刻：“你这设备报警挺诚实。”
石小满脸一红，低头咬了一口饼。
不远处，刘黑子被两个矿丁抬着，断腿处用木棍和麻布简单固定。他疼得满头汗，却一直扭头看陆知行。
过了许久，他忽然哑声道：“丁七九。”
陆知行抬眼。
刘黑子嘴唇颤了颤，像是不习惯说软话。
“命……算我欠你的。”
陆知行点了点头：“记得还。”
刘黑子愣住。
旁边几个矿丁也愣住。
他们大概以为这种时候，救命恩人应该说什么不用谢，大家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陆知行没有。
他很认真。
“以后如果我让你帮忙，别装不认识。”
刘黑子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伤口，疼得他脸都扭曲了，却还是点头：“成。”
陆知行收回目光。
他不是故意破坏气氛。
只是他太清楚，在一个资源稀缺、规矩吃人的地方，虚无的感激很快会被饥饿和恐惧磨掉。把恩情说成一笔账，听起来俗，却更容易在这个世界存活。
人情也是资源。
只是不能乱用。
主阵石室里，赵横、许账房和张老头正围着阵盘争执。
或者说，许账房单方面在定义事故。
“东三道塌方，根因尚未查明。”许账房缓缓道，“丁三组、戊二组擅入危险矿道，导致虫患惊动。丁七九私接诱饵邪符，虽救回数人，却也诱发支道坍塌。此事须如实上报外务堂。”
张老头气得胡子发抖：“什么叫私接邪符？那是诱饵阵！不是他把虫群引开，人早死光了！”
许账房淡淡道：“张老，你是阵师吗？”
张老头一滞。
他不是。
他只是矿村里看守灯晶和低阶阵盘的老杂役，会换灵石，会补几条简单阵纹，也会在没有材料的时候用土办法续命。
在正式宗门文书里，他甚至不配被称为阵修。
许账房看向赵横：“赵头，你是矿务主责。你应该清楚，上报之词不能凭一时情绪。东三道旧患是否存在，啮阵虫从何而来，诱饵阵是否合规，都要等宗门定夺。”
赵横脸色阴沉。
他当然听得懂许账房的意思。
只要“根因尚未查明”，责任就可以慢慢推。
只要“诱饵阵是否合规”，陆知行救人这件事就能被写成新的风险点。
只要“宗门定夺”，许账房昨晚强令丁三组进东三道加采的事，就可以暂时不写。
这不是事故报告。
这是甩锅施工图。
陆知行靠在石壁上，听得额角微微跳动。
熟。
太熟了。
他穿越前也见过类似会议。
设备撞机时，机械说电气动作早了，电气说气缸反馈慢了，程序说传感器误触发，传感器厂家说现场粉尘太大，客户说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解决。
那时至少大家还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有矿泉水。
现在没有矿泉水。
只有矿灰和皮鞭。
但流程非常一致。
陆知行撑着石壁站起来。
石小满连忙扶他：“你干什么？”
“参加事故复盘。”
“什么盘？”
“吵架。”
陆知行走进石室。
许账房看见他，眉梢微挑：“丁七九，你来得正好。东三道里，你私自画的那张符纸，可有来历？”
陆知行道：“没有来历。”
许账房笑了。
“那你承认自己私造邪符？”
“不承认。”
“你刚说没有来历。”
“没有来历，不等于邪符。”陆知行语气很平，“我用黑灵砂粉、铜片和旧符纸做了一段临时导灵纹，目的是吸引啮阵虫远离第三路主阵纹。效果现场已经验证：虫群转移，伤员撤出，之后按我要求切断第三路，主阵保住。”
许账房冷冷道：“你说这些，有谁能证明？”
陆知行指了指一地矿丁。
“活人。”
许账房道：“矿丁不懂阵法。”
陆知行又指张老头。
“张伯懂一点。”
许账房道：“他也不是阵师。”
陆知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赵横：“赵头，你看见第九路差点失稳，也看见切第三路后主阵保住。这个能证明吗？”
赵横没有立刻回答。
石室里很多人都看着他。
许账房也在看他。
赵横眼神阴晴不定。
他平日里不是什么好人。
至少绝不善良。
但他不是傻子。
今天若按许账房的说法写，短期内许账房能脱身，赵横自己却会变成“主责不清、任由矿丁乱动主阵”的矿头。
而且，陆知行确实救了人。
也救了矿洞。
赵横可以抽矿丁，可以克扣饭食，可以用凶狠维持秩序，可他心里清楚，这座矿洞如果没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候往里走，他这个矿头也不过是个等死的头目。
“我看见了。”
赵横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许账房脸色微微一变。
赵横盯着阵盘：“丁七九进东三道前，第三路已经将断。啮阵虫由东三道旧裂进入阵纹，非他所引。他用诱饵阵拖住虫群，救回六人。切断第三路后，主阵暂稳。此事我会上报。”
许账房眼神冷了下来：“赵头，你可想好了？”
赵横看向他，忽然露出一个凶狠的笑。
“想好了。矿洞塌了，我第一个死。许账房，你顶多写错一页账。”
这句话很重。
许账房身后的青衣杂役手按刀柄。
矿丁们立刻紧张起来。
陆知行心里也亮起红灯。
他非常不希望事故复盘升级成现场斗殴。
好在许账房没有动手。
他只是盯着赵横看了片刻，慢慢合上账册。
“既然赵头坚持，那便按赵头所言先报。只是外务堂执事到来后，希望你仍然这么说。”
赵横冷哼：“我说什么，轮不到你教。”
许账房转身离开。
经过陆知行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丁七九。”
陆知行看向他。
许账房声音很轻：“矿村里，太会算账的人，通常活不久。”
陆知行想了想，说：“不会算账的人，好像也没活得很久。”
许账房目光一冷。
陆知行心里有点后悔。
嘴快了。
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许账房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两个青衣杂役走出石室。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张老头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小陆，你不该顶他。”
“我知道。”
“那你还顶？”
陆知行揉了揉胸口：“没忍住。”
张老头一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
赵横走到陆知行面前。
他身材高大，站近时压迫感很强。
陆知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横看见了，眉头一皱：“你怕我？”
陆知行诚实道：“怕。”
赵横被噎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总是这样，怂得坦荡，硬得突然，让人很难判断他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从今天起，你不用下矿采砂。”赵横道。
石小满眼睛一亮。
陆知行却没有立刻高兴。
果然，赵横下一句来了。
“你跟着张老头守主阵。矿数暂免，饭照发。若主阵再出事，你第一个去修。”
陆知行看着他。
“有工钱吗？”
赵横眼神一凶。
陆知行改口：“有饭就行。”
赵横哼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布袋，丢给他。
陆知行打开一看，里面有三块碎灵砂，颗粒不大，却比普通黑灵砂更亮。
“东三道救人的赏。”赵横语气生硬，“别让许账房看见。”
陆知行有些意外。
赵横转身要走。
陆知行忽然开口：“赵头。”
赵横回头。
“东三道不能再挖。”陆知行说，“虫患没清，下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陆知行摇头：“不知道。但刚才塌方时，我感觉到地下还有一段阵纹被激活了。不是主阵的。”
赵横脸色一变，看向张老头。
张老头也愣住：“旧阵？”
“可能。”陆知行道，“而且比主阵老很多。”
赵横沉默下来。
黑石矿不是什么新矿。
青岚宗占下这片矿脉前，赤泉山一带曾有过许多旧修洞府和无名遗迹。只是年代太久，大多塌毁。矿村里偶尔挖出残器碎片，也多半被外务堂收走。
若东三道下面真有旧阵，事情就不只是矿洞事故。
那是机缘。
也是麻烦。
修仙界的机缘和麻烦，往往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名字。
赵横压低声音：“这事先别说。”
陆知行点头：“我本来也不想说。”
“那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你现在比许账房更不希望矿洞塌。”
赵横盯着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你小子，胆子不大，心眼不少。”
陆知行没有反驳。
胆子不大是真的。
心眼不少，也是真的。
不然活不到现在。
赵横离开后，张老头带着陆知行检查主阵。
第三路被切断，通风阵失去一段支路，整个矿洞空气流动变差。第九路虽然稳住，但旁路撑不了太久。东三道塌方后，虫群短时间被埋住，可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从其他裂隙出来。
“最多撑到明日。”张老头忧心忡忡，“外务堂的人若不来，主阵还是危险。”
陆知行盯着阵盘。
在他的感知里，九路输出如今只剩七路半。第三路完全断开，第九路带病运行，第七路余波不稳。中心三块灵石有两块几乎耗尽，最后一块也撑不了多久。
“有没有备用灵石？”
张老头苦笑：“有也在账房库里。没有许账房手令，拿不到。”
陆知行沉默。
又是权限。
如果说灵气是能量，阵纹是线路，阵盘是控制器，那么账房就是仓库管理加财务审批。
过去他最怕采购说没货。
现在他最怕账房说没令。
张老头拍拍他的肩：“你先回去歇歇。今日不用下矿，晚饭我给你留。”
陆知行确实撑不住了。
他走出矿洞时，天色已近正午。
阳光落在矿村里，却照不散那股阴沉的灰。许账房站在木楼前，远远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进屋。
陆知行知道，麻烦还在后面。
他握了握掌心。
黑痕仍在发热。
那股热意并不灼痛，反而像一种极微弱的信号，断断续续，从掌心传向地下。
他回到破屋，关上门。
石小满本想跟进去，却被他挡住。
“我睡一会儿。”
“你会不会死？”
“暂时不会。”
“暂时？”
“你要相信我的用词一向很准确。”
石小满更担心了。
陆知行却已经没有力气解释。
他靠着木板坐下，摊开掌心。
那道被虫液腐蚀出的黑痕，形状很奇怪。
不像伤口。
更像一道极细的阵纹。
黑痕边缘，银色细线若隐若现，组成一个不完整的圆。
陆知行盯着它看了很久。
越看越觉得熟悉。
不是原主记忆里的熟悉。
而是穿越前最后那一瞬间，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某种扭曲图案。
外来变量接入。
母盘唤醒失败。
重定向中。
陆知行心跳慢慢加快。
他试着按昨夜的分时节奏，引动一丝水灵气进入掌心。
黑痕微微亮了一下。
很轻。
却足够让他看见一幅模糊画面。
黑暗。
地下。
断裂的阵纹。
一块半埋在泥水里的黑色碎铜片。
碎铜片上，有一圈残缺符号正在缓慢亮起。
陆知行猛地睁眼。
他额头全是冷汗。
那不是幻觉。
他刚才像是通过掌心黑痕，看见了东三道塌方更深处的某个东西。
而那东西，也看见了他。
破屋外，矿钟忽然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这是外人入矿村的钟。
石小满在外面喊：“知行！山上来人了！”
陆知行收起手掌，缓缓站起。
青岚宗外务堂，比他预想得来得更快。
这通常不是好事。
因为在任何事故现场，领导来得越快，说明要么事情很大，要么有人已经提前打过报告。
而报告是谁写的，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陆知行推开门，看见矿村口尘烟扬起。
三名青衣修士踏着薄薄灵光走来，衣袍在风中轻摆，腰间玉牌明亮。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冷淡。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弟子，神情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
许账房站在木楼前，快步迎上去，弯腰行礼。
赵横也从矿洞方向赶来，脸色沉沉。
矿村所有人都低下头。
陆知行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三名修士。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真正的修仙者，和矿村凡人之间隔着怎样一条线。
那不是衣服、玉牌、法器的差距。
是他们确信自己有资格决定别人命运的神态。
为首修士停在村口，目光扫过众人。
“谁是丁七九？”
陆知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报警又来了。
他走出人群，低头行礼。
“矿丁陆知行，见过上使。”
那修士看着他，淡淡道：“听说你以杂灵根之身，私改主阵，诱发塌方，还自称查出虫患。”
许账房垂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赵横脸色骤变。
石小满急得想开口，被张老头一把捂住嘴。
第二日清晨，饭棚的粥比昨日更清。
清到什么程度？
石小满端着碗，看了半晌，认真道：
“陆哥，我觉得这碗里有矿灯。”
陆知行刚喝一口，险些呛住。
“什么意思？”
石小满把碗举到眼前，眯着眼看。
“透光。”
旁边几个矿丁没忍住笑。
笑声很短。
因为笑完还得喝。
粥面上飘着几粒米，像几只修为低微、胆子很大的白虫，在水里努力证明自己不是水。饭棚锅边站着田婶，她拿木勺刮了刮锅底，刮出一点稠的，分给夜里守过主阵口的人。
有人看见了，低声道：
“守灯的有稠的，我们下矿的喝水？”
田婶手一停。
那人说完也后悔，扭过头，不敢看她。
田婶没骂人，只把勺子在锅沿磕了磕。
“你夜里守一次，我也给你刮锅底。”
那人咕哝：
“守灯又不出矿数。”
饭棚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所有人碗底。
最小安全线试行第一日，人都在。
可人都在，不等于米也在。
三十五号线停了内侧，主阵口禁近三步，旧井方向严禁擅入，北渗沟的旧砂回收也慢了半截。矿数一下来，账房那边立刻把粮袋口扎紧。许账房的道理也很硬，硬得像没煮熟的黑豆。
矿少，粮就少。
你总不能拿“人都在”去舂米。
陆知行端着碗，感觉胃里空，脑子却不能空。他在原来那个世界调试设备时，最怕的不是设备报警，而是老板站在旁边问：停机损失谁负责？
到了这里，问题换了身衣服。
停矿少粮，谁负责？
赵横从饭棚外进来，脸色比粥还淡。他手里拿着一张临时排矿表，表上划了好几道红线。
“今日最低矿务，只开外侧浅层、南坡废石筛拣、北渗沟半段回收。”
有人问：
“能算满日吗？”
赵横没有立刻回答。
这比回答更糟。
矿丁们的脸色一层层沉下去。
刘黑子把碗往桌上一放。
“赵管事，命是命，账也是命。昨日说先人后筐，今日饭就薄成这样。再过三日，咱们是不是人都在，骨头没了？”
这话难听。
也真。
石小满张嘴想回，陆知行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种时候，讲道理得先承认疼。
陆知行放下碗，走到饭棚中间。
他一出现，几个矿丁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碗。
碗里一样清。
这让一些人的火气没有继续往上窜。
陆知行道：
“最小安全线不是让大家少吃饭的。”
刘黑子冷笑：
“可饭少了。”
“对。”
陆知行点头。
“饭少了，这是事实。事实不能用好听话盖住，盖住了也不顶饿。”
塌得很彻底。
从主阵石室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断口，断口后方还在不断落灰。偶尔有碎石滚下来，在死寂的矿道里敲出几声轻响，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慢慢收拾残局。
矿丁们不敢靠近。
他们挤在石室外，脸上沾着灰，眼里有后怕，也有一种迟来的茫然。
人活着出来了。
矿洞没塌。
主阵还亮着。
按理说，这已经是黑石矿村少见的好结果。
可没人敢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到这里结束。
在黑石矿村，危险本身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危险过去以后，有人要写账。
陆知行靠着石壁坐着，胸口一阵阵发闷。
刚才为了稳住第九路，他强行动了火属性灵气。那点火灵气像一条不服管的小蛇，此刻仍在经脉里乱蹿。他只能按昨夜摸出来的节奏，一点点用水木灵气把它压回去。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
痛苦到他开始认真怀念现代医学。
哪怕急诊排队三小时，哪怕医生问他怎么又熬夜，哪怕开出来的药名比 PLC指令还难记，至少不会有人告诉他：你这是火灵气冲脉，回去喝点符水。
石小满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你脸色很差。”
陆知行说：“这是正常现象。”
“什么正常现象？”
“连续加班后遗症。”
石小满没听懂，但听出不是什么好病，急得把自己那半块饼掏出来：“你吃吗？”
陆知行看着那半块又黑又硬、边缘还沾着矿灰的饼，内心被感动和恐惧同时击中。
“你自己吃。”
“我不饿。”
这句话刚说完，石小满肚子响得像矿洞通风阵重新启动。
陆知行沉默片刻：“你这设备报警挺诚实。”
石小满脸一红，低头咬了一口饼。
不远处，刘黑子被两个矿丁抬着，断腿处用木棍和麻布简单固定。他疼得满头汗，却一直扭头看陆知行。
过了许久，他忽然哑声道：“丁七九。”
陆知行抬眼。
刘黑子嘴唇颤了颤，像是不习惯说软话。
“命……算我欠你的。”
陆知行点了点头：“记得还。”
刘黑子愣住。
旁边几个矿丁也愣住。
他们大概以为这种时候，救命恩人应该说什么不用谢，大家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陆知行没有。
他很认真。
“以后如果我让你帮忙，别装不认识。”
刘黑子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伤口，疼得他脸都扭曲了，却还是点头：“成。”
陆知行收回目光。
他不是故意破坏气氛。
只是他太清楚，在一个资源稀缺、规矩吃人的地方，虚无的感激很快会被饥饿和恐惧磨掉。把恩情说成一笔账，听起来俗，却更容易在这个世界存活。
人情也是资源。
只是不能乱用。
主阵石室里，赵横、许账房和张老头正围着阵盘争执。
或者说，许账房单方面在定义事故。
“东三道塌方，根因尚未查明。”许账房缓缓道，“丁三组、戊二组擅入危险矿道，导致虫患惊动。丁七九私接诱饵邪符，虽救回数人，却也诱发支道坍塌。此事须如实上报外务堂。”
张老头气得胡子发抖：“什么叫私接邪符？那是诱饵阵！不是他把虫群引开，人早死光了！”
许账房淡淡道：“张老，你是阵师吗？”
张老头一滞。
他不是。
他只是矿村里看守灯晶和低阶阵盘的老杂役，会换灵石，会补几条简单阵纹，也会在没有材料的时候用土办法续命。
在正式宗门文书里，他甚至不配被称为阵修。
许账房看向赵横：“赵头，你是矿务主责。你应该清楚，上报之词不能凭一时情绪。东三道旧患是否存在，啮阵虫从何而来，诱饵阵是否合规，都要等宗门定夺。”
赵横脸色阴沉。
他当然听得懂许账房的意思。
只要“根因尚未查明”，责任就可以慢慢推。
只要“诱饵阵是否合规”，陆知行救人这件事就能被写成新的风险点。
只要“宗门定夺”，许账房昨晚强令丁三组进东三道加采的事，就可以暂时不写。
这不是事故报告。
这是甩锅施工图。
陆知行靠在石壁上，听得额角微微跳动。
熟。
太熟了。
他穿越前也见过类似会议。
设备撞机时，机械说电气动作早了，电气说气缸反馈慢了，程序说传感器误触发，传感器厂家说现场粉尘太大，客户说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解决。
那时至少大家还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有矿泉水。
现在没有矿泉水。
只有矿灰和皮鞭。
但流程非常一致。
陆知行撑着石壁站起来。
石小满连忙扶他：“你干什么？”
“参加事故复盘。”
“什么盘？”
“吵架。”
陆知行走进石室。
许账房看见他，眉梢微挑：“丁七九，你来得正好。东三道里，你私自画的那张符纸，可有来历？”
陆知行道：“没有来历。”
许账房笑了。
“那你承认自己私造邪符？”
“不承认。”
“你刚说没有来历。”
“没有来历，不等于邪符。”陆知行语气很平，“我用黑灵砂粉、铜片和旧符纸做了一段临时导灵纹，目的是吸引啮阵虫远离第三路主阵纹。效果现场已经验证：虫群转移，伤员撤出，之后按我要求切断第三路，主阵保住。”
许账房冷冷道：“你说这些，有谁能证明？”
陆知行指了指一地矿丁。
“活人。”
许账房道：“矿丁不懂阵法。”
陆知行又指张老头。
“张伯懂一点。”
许账房道：“他也不是阵师。”
陆知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赵横：“赵头，你看见第九路差点失稳，也看见切第三路后主阵保住。这个能证明吗？”
赵横没有立刻回答。
石室里很多人都看着他。
许账房也在看他。
赵横眼神阴晴不定。
他平日里不是什么好人。
至少绝不善良。
但他不是傻子。
今天若按许账房的说法写，短期内许账房能脱身，赵横自己却会变成“主责不清、任由矿丁乱动主阵”的矿头。
而且，陆知行确实救了人。
也救了矿洞。
赵横可以抽矿丁，可以克扣饭食，可以用凶狠维持秩序，可他心里清楚，这座矿洞如果没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候往里走，他这个矿头也不过是个等死的头目。
“我看见了。”
赵横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许账房脸色微微一变。
赵横盯着阵盘：“丁七九进东三道前，第三路已经将断。啮阵虫由东三道旧裂进入阵纹，非他所引。他用诱饵阵拖住虫群，救回六人。切断第三路后，主阵暂稳。此事我会上报。”
许账房眼神冷了下来：“赵头，你可想好了？”
赵横看向他，忽然露出一个凶狠的笑。
“想好了。矿洞塌了，我第一个死。许账房，你顶多写错一页账。”
这句话很重。
许账房身后的青衣杂役手按刀柄。
矿丁们立刻紧张起来。
陆知行心里也亮起红灯。
他非常不希望事故复盘升级成现场斗殴。
好在许账房没有动手。
他只是盯着赵横看了片刻，慢慢合上账册。
“既然赵头坚持，那便按赵头所言先报。只是外务堂执事到来后，希望你仍然这么说。”
赵横冷哼：“我说什么，轮不到你教。”
许账房转身离开。
经过陆知行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丁七九。”
陆知行看向他。
许账房声音很轻：“矿村里，太会算账的人，通常活不久。”
陆知行想了想，说：“不会算账的人，好像也没活得很久。”
许账房目光一冷。
陆知行心里有点后悔。
嘴快了。
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许账房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两个青衣杂役走出石室。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张老头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小陆，你不该顶他。”
“我知道。”
“那你还顶？”
陆知行揉了揉胸口：“没忍住。”
张老头一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
赵横走到陆知行面前。
他身材高大，站近时压迫感很强。
陆知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横看见了，眉头一皱：“你怕我？”
陆知行诚实道：“怕。”
赵横被噎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总是这样，怂得坦荡，硬得突然，让人很难判断他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从今天起，你不用下矿采砂。”赵横道。
石小满眼睛一亮。
陆知行却没有立刻高兴。
果然，赵横下一句来了。
“你跟着张老头守主阵。矿数暂免，饭照发。若主阵再出事，你第一个去修。”
陆知行看着他。
“有工钱吗？”
赵横眼神一凶。
陆知行改口：“有饭就行。”
赵横哼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布袋，丢给他。
陆知行打开一看，里面有三块碎灵砂，颗粒不大，却比普通黑灵砂更亮。
“东三道救人的赏。”赵横语气生硬，“别让许账房看见。”
陆知行有些意外。
赵横转身要走。
陆知行忽然开口：“赵头。”
赵横回头。
“东三道不能再挖。”陆知行说，“虫患没清，下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陆知行摇头：“不知道。但刚才塌方时，我感觉到地下还有一段阵纹被激活了。不是主阵的。”
赵横脸色一变，看向张老头。
张老头也愣住：“旧阵？”
“可能。”陆知行道，“而且比主阵老很多。”
赵横沉默下来。
黑石矿不是什么新矿。
青岚宗占下这片矿脉前，赤泉山一带曾有过许多旧修洞府和无名遗迹。只是年代太久，大多塌毁。矿村里偶尔挖出残器碎片，也多半被外务堂收走。
若东三道下面真有旧阵，事情就不只是矿洞事故。
那是机缘。
也是麻烦。
修仙界的机缘和麻烦，往往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名字。
赵横压低声音：“这事先别说。”
陆知行点头：“我本来也不想说。”
“那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你现在比许账房更不希望矿洞塌。”
赵横盯着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你小子，胆子不大，心眼不少。”
陆知行没有反驳。
胆子不大是真的。
心眼不少，也是真的。
不然活不到现在。
赵横离开后，张老头带着陆知行检查主阵。
第三路被切断，通风阵失去一段支路，整个矿洞空气流动变差。第九路虽然稳住，但旁路撑不了太久。东三道塌方后，虫群短时间被埋住，可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从其他裂隙出来。
“最多撑到明日。”张老头忧心忡忡，“外务堂的人若不来，主阵还是危险。”
陆知行盯着阵盘。
在他的感知里，九路输出如今只剩七路半。第三路完全断开，第九路带病运行，第七路余波不稳。中心三块灵石有两块几乎耗尽，最后一块也撑不了多久。
“有没有备用灵石？”
张老头苦笑：“有也在账房库里。没有许账房手令，拿不到。”
陆知行沉默。
又是权限。
如果说灵气是能量，阵纹是线路，阵盘是控制器，那么账房就是仓库管理加财务审批。
过去他最怕采购说没货。
现在他最怕账房说没令。
张老头拍拍他的肩：“你先回去歇歇。今日不用下矿，晚饭我给你留。”
陆知行确实撑不住了。
他走出矿洞时，天色已近正午。
阳光落在矿村里，却照不散那股阴沉的灰。许账房站在木楼前，远远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进屋。
陆知行知道，麻烦还在后面。
他握了握掌心。
黑痕仍在发热。
那股热意并不灼痛，反而像一种极微弱的信号，断断续续，从掌心传向地下。
他回到破屋，关上门。
石小满本想跟进去，却被他挡住。
“我睡一会儿。”
“你会不会死？”
“暂时不会。”
“暂时？”
“你要相信我的用词一向很准确。”
石小满更担心了。
陆知行却已经没有力气解释。
他靠着木板坐下，摊开掌心。
那道被虫液腐蚀出的黑痕，形状很奇怪。
不像伤口。
更像一道极细的阵纹。
黑痕边缘，银色细线若隐若现，组成一个不完整的圆。
陆知行盯着它看了很久。
越看越觉得熟悉。
不是原主记忆里的熟悉。
而是穿越前最后那一瞬间，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某种扭曲图案。
外来变量接入。
母盘唤醒失败。
重定向中。
陆知行心跳慢慢加快。
他试着按昨夜的分时节奏，引动一丝水灵气进入掌心。
黑痕微微亮了一下。
很轻。
却足够让他看见一幅模糊画面。
黑暗。
地下。
断裂的阵纹。
一块半埋在泥水里的黑色碎铜片。
碎铜片上，有一圈残缺符号正在缓慢亮起。
陆知行猛地睁眼。
他额头全是冷汗。
那不是幻觉。
他刚才像是通过掌心黑痕，看见了东三道塌方更深处的某个东西。
而那东西，也看见了他。
破屋外，矿钟忽然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这是外人入矿村的钟。
石小满在外面喊：“知行！山上来人了！”
陆知行收起手掌，缓缓站起。
青岚宗外务堂，比他预想得来得更快。
这通常不是好事。
因为在任何事故现场，领导来得越快，说明要么事情很大，要么有人已经提前打过报告。
而报告是谁写的，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陆知行推开门，看见矿村口尘烟扬起。
三名青衣修士踏着薄薄灵光走来，衣袍在风中轻摆，腰间玉牌明亮。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冷淡。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弟子，神情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
许账房站在木楼前，快步迎上去，弯腰行礼。
赵横也从矿洞方向赶来，脸色沉沉。
矿村所有人都低下头。
陆知行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三名修士。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真正的修仙者，和矿村凡人之间隔着怎样一条线。
那不是衣服、玉牌、法器的差距。
是他们确信自己有资格决定别人命运的神态。
为首修士停在村口，目光扫过众人。
“谁是丁七九？”
陆知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报警又来了。
他走出人群，低头行礼。
“矿丁陆知行，见过上使。”
那修士看着他，淡淡道：“听说你以杂灵根之身，私改主阵，诱发塌方，还自称查出虫患。”
许账房垂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赵横脸色骤变。
石小满急得想开口，被张老头一把捂住嘴。
第二日清晨，饭棚的粥比昨日更清。
清到什么程度？
石小满端着碗，看了半晌，认真道：
“陆哥，我觉得这碗里有矿灯。”
陆知行刚喝一口，险些呛住。
“什么意思？”
石小满把碗举到眼前，眯着眼看。
“透光。”
旁边几个矿丁没忍住笑。
笑声很短。
因为笑完还得喝。
粥面上飘着几粒米，像几只修为低微、胆子很大的白虫，在水里努力证明自己不是水。饭棚锅边站着田婶，她拿木勺刮了刮锅底，刮出一点稠的，分给夜里守过主阵口的人。
有人看见了，低声道：
“守灯的有稠的，我们下矿的喝水？”
田婶手一停。
那人说完也后悔，扭过头，不敢看她。
田婶没骂人，只把勺子在锅沿磕了磕。
“你夜里守一次，我也给你刮锅底。”
那人咕哝：
“守灯又不出矿数。”
饭棚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所有人碗底。
最小安全线试行第一日，人都在。
可人都在，不等于米也在。
三十五号线停了内侧，主阵口禁近三步，旧井方向严禁擅入，北渗沟的旧砂回收也慢了半截。矿数一下来，账房那边立刻把粮袋口扎紧。许账房的道理也很硬，硬得像没煮熟的黑豆。
矿少，粮就少。
你总不能拿“人都在”去舂米。
陆知行端着碗，感觉胃里空，脑子却不能空。他在原来那个世界调试设备时，最怕的不是设备报警，而是老板站在旁边问：停机损失谁负责？
到了这里，问题换了身衣服。
停矿少粮，谁负责？
赵横从饭棚外进来，脸色比粥还淡。他手里拿着一张临时排矿表，表上划了好几道红线。
“今日最低矿务，只开外侧浅层、南坡废石筛拣、北渗沟半段回收。”
有人问：
“能算满日吗？”
赵横没有立刻回答。
这比回答更糟。
矿丁们的脸色一层层沉下去。
刘黑子把碗往桌上一放。
“赵管事，命是命，账也是命。昨日说先人后筐，今日饭就薄成这样。再过三日，咱们是不是人都在，骨头没了？”
这话难听。
也真。
石小满张嘴想回，陆知行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种时候，讲道理得先承认疼。
陆知行放下碗，走到饭棚中间。
他一出现，几个矿丁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碗。
碗里一样清。
这让一些人的火气没有继续往上窜。
陆知行道：
“最小安全线不是让大家少吃饭的。”
刘黑子冷笑：
“可饭少了。”
“对。”
陆知行点头。
“饭少了，这是事实。事实不能用好听话盖住，盖住了也不顶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