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事故报告谁来写(二)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8章 · 62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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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棚里没人笑。

他继续道:

“以前矿线乱跑,灯坏了也照挖,看着矿数多,其实像一台设备把保护全短接了,跑得快,烧得也快。现在保护接回去了,速度降下来了,但粮食供应没跟着改,所以人觉得像被安全线反噬。”

石小满听得很认真。

刘黑子听得脸更黑。

“说人话。”

陆知行道:

“不能只让下矿的人为停矿少粮买账。夜守、顺巡、识灯、撤险,这些都是矿务的一部分,应当算安全工时,不能算闲着。”

许账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饭棚门口,袖子拢得很紧。

“安全工时?”

他一听到新词,眼皮就跳。

陆知行看向他。

“对。最低矿务期间,谁在风险点守,谁在顺巡线上看,谁参与撤险和封存,不能按少出矿数直接扣到底。否则所有人都会选看见异常也不说,因为说了就少饭。”

许账房道:

“外务堂批示只说撤险当次不计个人欠数,未说夜守、观察另给粮。”

“所以不是另给。”

陆知行早料到他会这么回。

“是重新归类。”

许账房眼神一动。

重新归类,听着比另给粮舒服一点。

账房不怕人饿,人饿他也没粮变出来;账房怕的是账目没名目。没名目的开支像没有标签的线,谁碰谁倒霉。

陆知行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片,写了四个字。

【安全工时】

下面再写三条:

【夜守:计半矿务】

【顺巡:并入搬运】

【撤险封存:计事故处置】

许账房盯着那块木片。

“半矿务从何而来?”

“从最低矿务的产量差额里来。”

陆知行道。

“原本全开要死人,现在最低矿务少产。少产不是个人偷懒,是矿村风险控制成本。既然外务堂让三日试行,三日内就要把这个成本列出来,不列出来,三日后他们只看见矿少,看不见人还在。”

饭棚里又静了。

这句话比粥稠一点。

张老头端着碗,咳了一声。

“听着像要跟外务堂讲价。”

陆知行道:

“不是讲价,是报效。”

石小满小声道:

“报效就是哭穷哭得有格式?”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但要哭得有凭据。”

饭棚里终于有人笑了。

许账房没笑。

但他没有立刻反对。

这就够了。

赵横皱眉道:

“半矿务给谁?”

陆知行指向墙上的最小安全线。

“只给登记在三处高风险点、两个顺巡点、撤险封存和识灯样例复核上的人。每班最多四人,超出不算。谁值、何时值、看见什么,日结大板上记。没有记录,不算。”

刘黑子道:

“那不又成了会写字的占便宜?”

这句戳得准。

矿村里能写清楚字的人没几个。

陆知行指了指梁阿生。

梁阿生正抱着半块饼,听得发愣。突然被点名,他把饼往身后一藏,好像陆知行要征用他的饼。

“梁阿生记图,石小满记符号,田婶负责点人。不会写字的按图标记。”

石小满立刻挺胸。

“我可以画碗。”

田婶道:

“画碗干什么?”

石小满严肃道:

“证明安全工时不是喝风。”

刘黑子哼了一声。

“画个空碗更像。”

众人又笑。

笑归笑,气氛松了一点。

赵横把临时排矿表交给陆知行。

“你排。”

陆知行没接。

“你排,我只给规则。排人是你的权。”

赵横看他一眼。

这句话让赵横脸色好看了些。

陆知行知道,在矿村这种地方,越权比说错话更容易招恨。自动化系统里,控制权和反馈权要分清。你可以做报警,可以做建议,可以做保护,但不能随便抢主控。抢了主控,出了事全算你头上;不出事,也有人想把你拔了。

赵横重新看排矿表。

“那今日夜守两人,顺巡并入搬运,每班识灯人一名。守过夜的,次日浅层半班。”

刘黑子问:

“饭呢?”

许账房终于开口:

“安全工时暂计半矿务,不另开粮袋,但不按缺矿全扣。三日后随报效一起上呈。”

不另开粮袋。

这话让人失望。

不按缺矿全扣。

这话又让人稍稍活过来一点。

人活着,有时靠的不是好消息,是坏消息少坏一点。

饭棚重新响起喝粥声。

陆知行端起碗,发现粥已经凉了。

冷粥入喉,像一条细细的矿道,滑到胃里,没照亮什么,只证明那里还空着。

石小满凑过来,把自己碗里的两粒米拨给他。

陆知行看着那两粒米。

“你这是贿赂主控?”

石小满认真道:

“不是,我这是给主控补灵。”

“主控不收。”

陆知行把米拨回去。

石小满急了。

“陆哥,你脸色比许账房的算盘珠还白。”

“那是因为算盘珠不用下矿。”

两人低声斗了两句嘴。

陆知行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他在木板上补下第二日第一条记录:

【安全工时试记:夜守、顺巡、撤险封存纳入最低矿务说明。】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人都在,但人要吃饭。】

这句也很不工程。

可系统若连能量输入都不管,只谈稳定,就是耍流氓。

午前,南坡废石筛拣开始。

矿丁们背着筐,走得比往日慢。不是偷懒,是每个人都在算:这一步算不算矿务,那一眼算不算观察,今晚若轮到自己夜守,明日会不会少半碗。

陆知行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一件事。

最难调的,从来不是灯。

灯暗了还能换芯,阵纹乱了还能找线。

人心暗下来,若没有饭,没有账,没有一点说得清的公平,就会比旧井更难封。

巳时末,村口三号没有变暗。

主阵口阵钉也没亮。

可饭棚后那口大锅的锅底,已经被刮得发白。

梁阿生看着锅底,小声问:

“陆哥,锅也算异常吗?”

陆知行看了很久。

“算。”

他在木片上写:

【粮食余量低于最低运行需求。】

石小满探头看了看。

“这要挂哪?”

陆知行把木片放进报箱。

“挂在命上。”

石小满没听懂。

陆知行也不解释。

因为有些报警,不响在灯上。

它响在人的肚子里。

内门阵师没有来。

第二日午后,外务堂只送来一张薄薄的回签。

【已转呈宗门阵务,候复。】

候复。

这两个字轻得像纸,压到矿村头上,却比矿筐还沉。

韩阵修看完回签,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没有骂人。

他越不骂,陆知行越觉得不妙。

骂人说明气还在外面。

不骂,说明气已经压到阵纹里去了。

韩阵修今日比昨日更沉默。他在主阵口外侧又补了两枚感应阵钉,一枚钉在禁近线外,一枚钉在旧支洞分岔口。钉下第二枚时,他手指微微发抖。

陆知行看见了。

韩阵修也知道他看见了。

“低阶阵修,封天工残构,像拿饭勺堵山洪。”

韩阵修低声道。

“饭勺至少能证明有人在堵。”

陆知行道。

韩阵修看他一眼。

“你这安慰,品相很差。”

“矿村供应有限。”

韩阵修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未时,矿村开始第二轮顺巡。

按新规,顺巡并入搬运路线。刘黑子带两人从南坡废石堆回来,经过北渗沟,顺手看灰叶、看灯座、看封存木筐的冷灵青线有没有扩散。田婶从饭棚送水到主洞外段,顺路看饭棚灯梁。梁阿生背着记录板,板上画了三种符号:灯、钉、筐。

石小满问他为什么没有画粥。

梁阿生道:

“粥不是异常,是常态。”

石小满沉痛点头。

“你年纪不大,心已经很老。”

一切看起来还算平稳。

主阵口阵钉未亮。

村口三号未暗。

三十五号线无裂响。

北渗沟封存木筐上的冷灵青线淡了一点。

按灯阵记录,系统正常。

陆知行却不太放心。

正常两个字,有时候最会骗人。

他走到旧井外环的禁近线边,蹲下来看地上的砂。

砂粒很细,黑里带灰。昨日夜里这里还被人踩得乱,今日因为严禁擅入,脚印少了,风吹过时会留下一层浅浅的纹。

陆知行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一片草叶。

草叶在往里倒。

风明明从井外吹来,草叶却朝旧井方向伏下去。

他抬头。

旧井方向没有灯。

没有阵钉。

也没有人。

按最小安全线,这里不属于三处高风险点,只属于禁近区域之外的观察边界。因为没有灯线接入,所以灯不可能报警。

没有传感器,系统就以为没有故障。

陆知行后背一点点发凉。

他捡起一小撮砂,撒在禁近线外。

砂落下后,没有被风吹散,而是贴着地面,极慢极慢地向旧井方向滑了一寸。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知行站起身。

“撤开。”

梁阿生愣住。

“灯没暗。”

“撤开。”

陆知行声音不大,但很硬。

梁阿生立刻抱着记录板往后退。

刘黑子刚好背着半筐废石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脚步一停。

“又撤?灯没变,钉没亮,连虫粉都没有。陆知行,你这回撤什么?撤风吗?”

陆知行指向地面。

“砂在倒流。”

刘黑子低头看。

砂粒滑得太慢,不盯着看几乎看不出。

他皱眉。

“这也算?”

“算。”

“灯阵都不认。”

“灯阵没接这里。”

刘黑子噎了一下。

陆知行道:

“眼睛看不到背后,不等于背后没人拿刀。灯是眼睛,不是脑子。”

这话很粗。

但很有用。

田婶从饭棚方向赶来,听见“撤开”两个字,二话不说把送水桶放下,先把两个靠近旧井外环的半大小子拽回来。

其中一个还不服。

“我就捡个石头。”

田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是石头亲戚?”

孩子捂着头,不敢说话。

韩阵修来得很快。

他看了砂,又看草叶,脸色变了。

“低频反抽。”

赵横赶到时,正听见这四个字。

“何意?”

韩阵修道:

“旧井下方残构有一次极弱回吸,未冲灯线,所以灯不变。若有人在井口内侧,脚下砂层可能塌半尺。”

半尺。

听着不多。

可矿道里半尺就是脚踝、膝盖、腰,甚至一条命。

刘黑子脸色一阵青一阵黑。

他刚才若再往里走几步,背着半筐废石,脚下突然塌半尺,不死也得折腿。

他放下筐,闷声道:

“那以后没灯也撤?”

许账房也赶来了,听见这句,立刻看向陆知行。

这问题很要命。

若没灯也撤,撤险范围就会扩大。

范围扩大,就意味着成本、误报、停工、粮食更紧。

陆知行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在想。

自动化系统不是报警越多越好。报警太多,所有人最后都会无视报警。可漏报一次,可能人就没了。

他蹲在地上,用木棍画了一个圈。

“不是没灯也撤。”

他在圈外画三道短线。

“是无灯报警。”

石小满从后面探头。

“无灯怎么报警?”

“用灯以外的东西。”

陆知行指着草叶。

“草叶倒伏。”

又指砂。

“细砂反流。”

他看向田婶的水桶。

“水面逆纹。”

最后拿起一根麻绳。

“悬绳无风自偏。”

梁阿生飞快画图。

画到悬绳时,他画得像一条饿瘦的蛇。石小满看了半天,说:

“这绳怎么一脸没吃饭?”

梁阿生道:

“全村都这样。”

韩阵修看着地上的四类标记,沉吟片刻。

“可做旧井外环辅判。”

许账房立刻问:

“辅判是否等同撤险?”

陆知行道:

“不等同。分三级。”

他在木板上写:

【无灯报警】

【一项异常:记,半刻后复看。】

【两项同现:禁近线外再退五步,叫识灯人复核。】

【三项同现,或伴随地响、砂陷、冷灵青痕:撤。】

写完,他看向韩阵修。

韩阵修点头。

“可。”

许账房皱眉:

“又要人看。”

陆知行道:

“不用另派人。旧井外环本就严禁擅入,只在顺巡经过时看灰叶和水碗。灰叶挂在禁近线外,水碗放两处,每日换一次。悬绳由赵管事的人早晚查看。”

赵横道:

“灰叶何物?”

石小满立刻举手。

“我知道!就是把草叶换成不值钱的东西,免得草以后跟我们要工钱。”

陆知行道:

“差不多。”

他取来薄木片,用锅底灰抹黑,再用细线悬在旧井外环三处。黑灰木片轻,风来会摆,若无风偏向旧井,说明有反抽。水碗用破陶碗,碗底压石,水面有逆纹就记。

梁阿生给它画了个图标:一片黑叶,一只破碗,一根歪绳。

石小满看了很满意。

“像穷人的三件法宝。”

刘黑子在旁边闷闷道:

“穷人命也靠穷法宝。”

这话没人笑。

因为它太像真话。

韩阵修又在旧井外环撒了一圈极淡的灵粉,低声念诀。灵粉落地后,有几处微微向内缩,像被看不见的水吸走。

他脸色更差。

“不是大动,但根还活着。”

陆知行听懂了。

旧井下的天工残构不是死灰。

它在呼吸。

很慢,很弱,很深。

像一个睡着的巨物,偶尔翻身,矿村这些人就得捂着饭碗和命往后躲。

申时,旧井外环加了四块灰叶、两只水碗、一根悬绳。

最小安全线也多了一条。

【无灯报警:灯未变,不代表无异常。旧井外环看灰叶、水纹、悬绳、细砂。】

石小满站在板前读了两遍。

“陆哥,这条好像有点吓人。”

陆知行道:

“不吓人的报警,没人记得住。”

“那能不能写得喜庆点?”

“怎么喜庆?”

石小满想了想。

“灰叶不动,今晚加粥。”

许账房在旁边冷冷道:

“梦里加。”

石小满缩了缩脖子。

陆知行却看着那条新规,久久没有挪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做项目时,有个老工程师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故障,往往发生在图纸没有画到的地方。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图纸可以越画越全。

后来他才知道,图纸永远追不上现场。

现场会漏水,会积灰,会被人临时接线,会有老板拍脑袋,会有操作工为了省十秒绕过联锁。

现在,现场还会穿越。

还会有旧井。

还会有天工残构。

还会有一群饿着肚子学会看灰叶的人。

傍晚,灰叶没有再偏。

水面也平了。

许账房在记录上写:

【旧井外环无灯报警一例,未撤全矿,局部退避,未增粮耗。】

写到“未增粮耗”四个字时,他明显松了口气。

陆知行看见了,心里却没松。

因为今天的报警虽然无灯,却有声。

那声音不在耳边。

在地底。

一下,很低。

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敲了一下空碗。

第三日还没到,许账房先把第二日的产量差额表摆到了赵横面前。

纸很薄。

字很多。

杀伤力很强。

陆知行路过账房门口时,正听见许账房说:

“最低矿务第一日,产量较常日少三成七。第二日未完,按午后估算,少四成一。夜守、顺巡、识灯、封存若继续计半矿务,三日后报效可以写,但粮袋撑不到报效回来。”

赵横道:

“你要裁观察?”

许账房道:

“我要活到三日后。”

这句话很冷。

也很诚实。

赵横沉默。

陆知行敲了敲门框。

“我能听吗?”

许账房看他。

“你已经听了。”

“那我能说吗?”

“你通常不等人同意。”

陆知行想了想。

“这评价不太准确,但先记为用户反馈。”

许账房没听懂。

赵横却揉了揉眉心。

“说。”

陆知行走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三张表。

一张是产量差额。

一张是观察耗费。

一张是粮食余量。

三张表放在一起,像三把短刀。每一把都不华丽,但都能割肉。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观察耗费表。

许账房道:

“照你昨日之法,观察人数虽降,但仍有额外停顿。矿丁每到高风险点要看、要记、要等复核。一次半盏茶,一日累起来,就是半班人力。”

陆知行点头。

“对。”

许账房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反倒噎住。

“所以?”

“所以观察不能像临时加的活。”

陆知行道。

“要并进生产路线里。”

赵横抬眼。

“怎么并?”

陆知行拿过一张旧矿村路线图,在上面圈出五处:饭棚、主洞外段、北渗沟、三十五号线外侧、旧井外环禁近线。

“现在的问题是,观察像额外任务,谁做谁慢,谁慢谁少矿,谁少矿谁挨饿。所以大家会本能地讨厌观察。”

许账房道:

“这不是本能,是账。”

“账也是本能的一种。”

陆知行道。

许账房脸色微妙,像想反驳,又觉得反驳这句话显得自己不够像人。

陆知行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