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诱饵阵也算阵(六)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6章 · 44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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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说明他们现在有资格继续熬下去。

在黑石矿,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进展。

夜里,陆知行在自己的修炼记录后面加了一句:

【系统稳定,不等于系统健康。】

想了想,又写:

【人也是。】

识灯人这个称呼,是石小满传出去的。

陆知行原本只写“每组灯事初筛人”。

这名字很准确。

也很难听。

石小满听了一次就说:

“不如叫识灯人。”

张老头嫌它像江湖骗子。

赵横嫌它像给矿丁封官。

许账房嫌它可能引发额外饭补。

陆知行综合意见后,决定采用。

因为矿丁喜欢。

矿丁喜欢一个名字,制度活下来的机会就会大一点。

第一批识灯人一共十二个。

田婶是最稳的。

刘黑子最凶,负责吓退那些想拿灯事偷懒的人。

梁阿生是记录员,不算识灯人,但所有人都默认他比石小满靠谱。

石小满对此很不服。

“我也是候补。”

“候补也是人。”陆知行安慰他。

“但不如记录员。”

“你可以努力。”

“怎么努力?”

“先把潮盐和虫粉彻底分清。”

石小满受到重击。

识灯人上岗第一天,出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饭棚后方有人报灯下白粉。

识灯人过去看了,看完回来报告:

“是面粉。”

陆知行很震惊:

“饭棚哪里来的面粉?”

饭棚管事脸色也很震惊。

最后查明,是某个矿丁把分到的一小撮杂粮粉藏在梁上,准备晚上偷偷兑水糊嘴,结果撒了。

这事不归灯仓。

但归饭棚骂。

第二件,主洞二十四号灯座发温。

识灯人先摸手背,再测灰绳,发现只是附近矿丁把热石锅放太近。

陆知行听到“热石锅”三个字,沉默很久。

“为什么矿洞里有锅?”

刘黑子道:

“有人热饼。”

“在灯座旁边?”

“那里暖。”

陆知行闭了闭眼。

这就是现场。

你永远不知道人会把设备旁边当什么。

他在样例板上新增:

【灯座旁不得热饭。】

石小满看着这行字,表情悲痛。

“这条太狠了。”

“你热过?”

“想过。”

第三件,北渗沟外侧有青痕。

这次是真事。

但不是人伤。

是一只旧木筐上出现了一道青线。

识灯人没敢碰,按规矩叫了田婶。

田婶叫了灯仓。

陆知行过去时,那只木筐安静地倒在泥里,筐沿上青线很浅,像被冷针擦过。

这只筐正是昨天阿雀丢下的那只。

已经回收过半筐旧砂。

筐本身被放在北渗沟外侧,准备晾干后再用。

张老头看完,脸色沉:

“冷灵擦物。”

韩阵修留下的阵钉没有亮。

灯也没有变。

但筐上有痕。

这说明低强度冷灵可能沿地面或旧砂残留游走,不一定触发灯线和阵钉。

许账房听到后,第一反应是:

“筐还能用吗?”

赵横瞪他。

许账房淡淡道:

“若不能用,需记损耗。若能用,需确认是否伤人。”

陆知行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比较平静地接受许账房这种问法。

因为它冷。

但它确实补了一个重要问题:

被冷灵擦过的物件,会不会二次伤人?

孟婆婆被请来。

她看了筐,直接说:

“人别背。”

“多久?”

“我又不是筐医。”

陆知行忍住笑。

韩阵修也来了。

他用一张低阶净符贴在筐沿,符纸很快发青。

“残冷未散。封存三日,晒温砂旁。三日后再看。”

许账房写:

【木筐一只,冷灵污染,封存三日。】

陆知行补:

【不得背负。】

许账房看了他一眼,把这四个字加上。

这件事让识灯人机制的价值一下变得更清楚。

若没有识灯人,那个筐很可能被某个矿丁背上。

背上之后,冷灵扫脉。

医棚记录。

停工。

欠数。

又是一串账。

而现在,它只是一只筐被封存三日。

阿雀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筐,忽然道:

“还好我没抱回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是啊。

还好。

昨天他丢下的不是矿数。

是一次本来可能带回家的伤。

陆知行把这件事写进撤险样例:

【丢筐后发现筐沿冷灵青线。证明撤险弃筐可避免二次伤。】

石小满看完,认真道:

“这块要挂大一点。”

“为什么?”

“让大家知道筐也会咬人。”

陆知行想了想:

“可以这么说。”

梁阿生画了一只筐。

筐边有一道青线。

旁边画了一个人离筐三步。

石小满看完,很满意。

“这个筐画得很坏。”

梁阿生说:

“筐本来不坏,是线坏。”

这句话让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梁阿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错了吗?”

“没有。”陆知行道,“说得很好。”

筐不坏。

线坏。

很多人也不是坏。

是线坏。

矿村这套线坏了太久,连好人也会被接到坏的位置上。

许账房坏吗?

赵横坏吗?

马管事当年坏吗?

答案也许不止一个。

但这不是现在能解的题。

现在先把会咬人的筐封起来。

识灯人第一日结束,报箱只有四片。

有效两片。

误报一片。

情绪一片。

情绪那片写:

【灯仓管太多,但今天少受一伤,先不骂。】

张老头看完,难得笑了一声。

“这算夸吗?”

陆知行道:

“矿村式夸。”

许账房将“识灯人首日减少误报、发现冷灵污染木筐”写入核减表。

他写得很平。

但陆知行看见了一个变化。

账房开始记录灯仓的正向效果。

不是因为许账房变善良。

而是因为事实多到他不能不写。

这就够了。

很多系统不是靠说服变好。

是靠证据多到坏账也得让出一条缝。

夜里,陆知行终于跑完了一次完整的分时五行低速循环。

水二。

木三。

土一。

金半。

水一。

土二。

火一瞬。

木一。

停。

经脉仍疼。

但没有乱。

他在记录上写:

【疲劳下降后,控制精度回升。稳定一次。】

写完,他看着“稳定一次”四个字,忽然笑了。

修炼和矿村一样。

先别求飞升。

先稳定一次。

“最小安全线”这个名字,是陆知行坚持的。

张老头说太大。

赵横说太虚。

许账房说听起来像要钱。

石小满说不如叫“少花保命法”。

陆知行差点动摇。

但最后还是写了:

【黑石矿临时最小安全线】

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

【少花保命法】

这才全票通过。

最小安全线包含五件东西:

第一,三处高风险点:主阵口、三十五号线、村口三号。

第二,两个顺巡点:北渗沟、饭棚灯梁。

第三,四类样例:虫粉、潮盐、冷灵青痕、撤险弃筐。

第四,撤险规则:先人后筐。

第五,日结大板:只留异常,不堆木片。

陆知行把它们写在一块大板上时,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前世做设备交付,他也常在现场最后几天写“最小可运行方案”。

哪些功能必须保。

哪些报警不能关。

哪些临时短接必须拆。

哪些参数不能让客户乱改。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离开工厂就不用再写这种东西。

现在他站在修仙矿村里,拿炭笔写“最小安全线”。

命运真是一个很会复用旧需求的甲方。

最小安全线挂出后,矿村反应各异。

矿丁们最关心第四条。

先人后筐。

识灯人最关心四类样例。

因为这决定他们会不会误报挨骂。

赵横最关心三处高风险点和两个顺巡点。

因为这影响排班。

许账房最关心日结大板。

因为这影响账。

孟婆婆只关心冷灵青痕。

“别再把人烤坏。”

韩阵修看完后,说:

“可撑数日。”

这评价很低。

也很高。

因为他没有说能修好。

只说能撑。

在黑石矿村,能撑数日就是很现实的好消息。

外务堂内门阵师不会立刻来。

马录事传来的后续批示也很明确:

【天工残构事涉旧档,需上报宗门阵务。内门阵师未至前,黑石矿维持最低矿务,严禁擅入旧支洞与旧井方向。】

最低矿务。

这四个字又让许账房和赵横同时头疼。

最低矿务意味着不能全停。

也不能照旧。

赵横重新排班。

三十五号线内侧停。

北渗沟只搬外侧旧砂。

主洞外段少量采。

饭棚、医棚、灯仓各保最低人手。

矿数下降不可避免。

许账房把“最低矿务期间产量差额”列成新表。

陆知行看见表名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又有表。”

石小满在旁边小声道:

“表是不是账房的阵法?”

陆知行认真想了想:

“是,而且威力很大。”

许账房听见了,冷冷道:

“账清则事清。”

孟婆婆路过:

“账清人不一定清。”

两人又开始互相看。

陆知行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低头写东西,免得被卷进两个老系统的互相校验。

最小安全线试行第一天,矿村竟然没有出大事。

这件事本身就很像大事。

主阵口阵钉亮一次。

村口三号无同步。

北渗沟木筐封存。

饭棚灯梁清灰后稳定。

三十五号线持续弱,但无新增裂响。

报箱三片。

误报一片。

情绪一片。

有效一片:

【主洞外段七号灯下有人热饼。已劝离。】

陆知行看到这片时,沉默良久。

石小满很紧张:

“不是我。”

“我还没问。”

“但我要先声明。”

最后查明,是另一个矿丁。

理由也很充分:

“那里暖。”

陆知行把“灯座旁不得热饭”加粗了一遍。

加粗方式是让梁阿生画一个饼,上面打叉。

石小满看着那个被打叉的饼,表情悲伤得像送别亲友。

“安全真的很残忍。”

“对饼尤其残忍。”陆知行道。

这天夜里,陆知行难得睡了两个时辰。

没有梦见旧井。

也没有梦见前世车间。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只矿筐、一盏灯、一个电控柜和一碗粥。

母亲站在很远的地方,问:

“够吃吗?”

他想回答够。

可低头一看,碗是空的。

醒来后,天还没亮。

石小满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嘴里小声念:

“饼不能烤灯……饼不能烤灯……”

陆知行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有些规则真的会进入人的梦里。

这不一定是坏事。

只要不是让人梦里都害怕账房。

清晨,马录事派人送来新批示:

【最小安全线可试行三日。三日后报效。】

报效。

又是三日。

矿村现在像被三日三日地吊着活。

陆知行把批示挂上。

赵横问:

“三日后若有效呢?”

许账房道:

“可能继续。”

张老头问:

“若无效?”

许账房道:

“调整,或停。”

石小满小声:

“听起来像人也在试运行。”

陆知行看向他。

“你说对了。”

矿村就是在试运行。

带着旧井残构、天工旧标、账房压力、停矿少粮、撤险草案和一群刚学会看灯的人,勉强跑一个最低安全模式。

它随时可能失败。

但它已经不是过去那台完全没有报警、没有记录、没有撤险规则的烂设备。

这就够他们再撑三日。

三日后怎么办?

陆知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灯要看。

今天的人要吃饭。

今天的矿筐,能丢就要敢丢。

他走到灯仓墙前,在最小安全线下面写下:

【试行第一日:系统未修复,最低安全模式运行中。】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加:

【人都在。】

这四个字很不工程。

但张老头看见后,没有让他划掉。

石小满看见后,小声念了一遍:

“人都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

像一盏灯没有变亮,只是终于没有再暗下去。

但他感觉到了。

很远。

很深。

像一台埋在地下许久的老设备,在黑暗里亮起了一只故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