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诱饵阵也算阵(五)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5章 · 61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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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头点头:

“北渗沟也得列顺巡点。”

许账房赶来时,第一眼不是看灯。

是看地上的矿筐。

他问:

“筐内旧砂是否可回收?”

阿雀脸色一白。

陆知行看向许账房。

许账房面无表情:

“撤险规则说矿筐遗失列矿务避险。若旧砂可回收,则只记搬运损耗,不记全损。”

陆知行停了一下。

这话很冷。

但没错。

能回收,就不该记全损。

否则规则会被钻。

赵横道:

“等灯座稳了,我派人回收。”

陆知行补充:

“不得由阿雀本人回收。”

许账房看了他一眼:

“可。”

这是今天第三个“可”。

石小满若在这里,大概会觉得天要下红雨。

阿雀低声问:

“那我现在?”

赵横道:

“去医棚让孟婆婆看一眼。没伤就去饭棚帮半日,不下沟。”

阿雀点头。

他站起来时,腿还抖。

田婶扶了他一下。

“记住刚才那感觉。下次别等我骂。”

阿雀点头。

“我会放筐。”

这句话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会放筐。

在黑石矿村,这几乎是一句新的修行口诀。

陆知行把北渗沟这次事件写入大板:

【撤险规则试行一:田婶下令,阿雀放筐退三步,人无伤。筐砂待回收,不计当次个人欠数。】

梁阿生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比骷髅有用。”

石小满刚从村口回来,听见后很不服:

“骷髅也有用。”

“但这个能让人跑。”

石小满想了想,点头:

“那以后画一个人跑,一个筐留下。”

陆知行眼睛一亮。

图标。

矿村很多人不识字。

“撤令下后,先人后筐”这句话,识字的人能念,不识字的人只能听。

但如果有图标呢?

一个人往外跑。

一个筐留在后面。

一条箭头。

比字更快。

他看向梁阿生:

“你画。”

梁阿生愣住:

“我?”

“你补碗画线稳。画十个小牌。”

梁阿生脸一下红了:

“我画得丑。”

石小满道:

“没事,陆哥画得也丑。”

陆知行:“……”

张老头道:

“别废话,画。”

傍晚前,第一批“人跑筐留”小牌挂在三十五号线、北渗沟、主阵口外侧和村口三号旁。

小人画得很瘦。

筐画得很圆。

箭头画得很用力。

矿丁们看了都懂。

有人笑。

但笑完都会多看一眼。

赵横看着牌子,说:

“像逃工。”

陆知行道:

“像活命。”

赵横没有反驳。

夜里,阿雀在饭棚帮忙添柴。

他动作还慢,显然没缓过来。

梁阿生给他端了一碗粥。

阿雀看着碗,低声道:

“我今天没欠?”

梁阿生道:

“没欠。”

“筐也能回收?”

“赵头派人收了半筐回来。”

阿雀抱着碗,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那下次我还放。”

旁边一个老矿丁听见,叹了口气:

“但愿没下次。”

陆知行坐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心里默默记下。

这才对。

规则有效,不代表期待事故。

能没有下次,最好。

可如果有,人要知道怎么活着退出来。

夜半,北渗沟事件被写进日结。

许账房在旁边加了一行:

【旧砂回收半筐,实际损耗半筐,列矿务避险待核。】

陆知行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讨厌。

因为这一次,账确实记清楚了。

阿雀没有被吞掉。

筐也没有变成全损。

安全和账,第一次没有互相咬死。

虽然只是半筐旧砂。

但系统有时候就是这样,从半筐旧砂开始改。

撤险规则试行有效后,许账房立刻把刀转向观察成本。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晚就把一张新表送到灯仓。

【观察耗费核减表】

石小满一看标题,就觉得头疼。

“为什么他的表名都这么像要扣饭?”

陆知行道:

“因为它通常真的会。”

许账房站在灯仓门口,语气平静:

“外务堂批示已明,非必要观察不得列避险损耗。今日北渗沟事件证明顺巡有效,但也证明无需多点夜守。灯仓需在明日起再减夜守人手。”

张老头皱眉:

“再减就没人看了。”

“有韩阵修留下的感应阵钉。”许账房道,“主阵口和三十五号线可由阵钉替代部分人守。村口三号若无连续异常,可改为每半个时辰一查。”

赵横也来了。

他听完,居然没有马上反对。

因为矿数压力确实越来越大。

停采区继续封着。

三点观察占人。

顺巡增加。

医棚调工。

饭棚粥稀。

安全的好处所有人看见了。

成本也所有人都吃到了。

陆知行接过表。

许账房这次不是纯粹刁难。

他抓住了系统的现实极限。

如果不减人,矿村撑不了太久。

但如果减过头,旧井反抽可能没人及时发现。

这就是工程里最讨厌的优化:

成本要降。

风险不能升。

甲方还站在旁边看你能不能变戏法。

陆知行揉了揉眉心。

“可以减,但不能按人头硬减。要按风险时段减。”

许账房问:

“如何分?”

陆知行把这几日记录摊开。

异常高发:

申末。

子末到丑初。

撤洞长鸣发生在午前复核时,但那是阵修触发和矿洞负载共同作用,不能按常态算。

北渗沟事件发生午后,属顺巡发现。

他写:

【夜守集中于子末至丑初。其他时段改半时辰巡看。申末加一次顺巡。】

张老头道:

“主阵口呢?”

“主阵口保留前半夜人守,后半夜阵钉加巡看。若阵钉亮,敲木板叫人。”

“谁听阵钉?”

陆知行看向石小满。

石小满立刻站直:

“我听!”

张老头道:

“你听什么都像饭。”

石小满不服:

“我现在能分清灯暗和饭少。”

陆知行道:

“石小满不单独听,和老矿丁轮。梁阿生负责记录。”

梁阿生点头。

许账房问:

“这样能少几人?”

陆知行算了算:

“夜守从四人降到两人常驻,两人机动。顺巡白天合并到搬运路线,不单独派。”

许账房道:

“木片?”

“继续用大板日结。异常用一片,正常不新增。”

赵横问:

“若人少了,漏报呢?”

“用样例培训补。”

“什么培训?”

陆知行从墙上取下三块小牌:

虫粉。

潮盐。

冷灵青痕。

又取一块画了“人跑筐留”的牌。

“以前大家不会看,所以要多人围观、多人报。现在把常见现象做成样例,教每组一个人识别。能在组内筛掉一半误报。”

许账房眼神微动:

“每组一个人?”

“对。不是人人来灯仓围观。每组一个识灯人,先看,不能判再报。”

张老头皱眉:

“识灯人若乱判?”

“只识四类:虫粉、灯座发热、冷灵青痕、撤险牌。其他不判。”

石小满小声道:

“那我算识灯人吗?”

陆知行看他:

“你算候补。”

“为什么候补?”

“因为你还会把潮盐当虫粉。”

“我已经不会了!”

“所以候补。”

石小满觉得有点亏,但“候补”听起来也像个职务,于是勉强接受。

梁阿生问:

“我呢?”

“你是记录员。”

梁阿生一下站直。

石小满震惊:

“他比我高?”

陆知行道:

“岗位不同。”

“但听起来他比较高。”

“因为他写字不把‘撤’写成‘饭’。”

石小满无法反驳。

赵横听得不耐烦:

“别吵。每组识灯人,能不能明日就做?”

陆知行点头:

“可以。饭后半个时辰,灯仓门口教样例。不讲旧井,不讲天工,只讲四类现象和撤险牌。”

许账房道:

“半个时辰误工。”

“用饭后,不占下矿时段。”

“饭后本该整理工具。”

赵横道:

“工具晚半个时辰。”

许账房看向他。

赵横道:

“北渗沟今天人没伤,值半个时辰。”

许账房沉默片刻。

“可试一日。”

陆知行把这四个字写下:

【识灯人样例培训,试一日。】

第二天饭后,灯仓门口挤了十几个人。

每组一个。

有老矿丁。

有年轻矿丁。

有田婶这种本来就眼尖的人。

也有被组里推出来“反正他吃得少,站着不亏”的瘦小矿丁。

陆知行没有讲大道理。

他拿出四块样例。

第一块,虫粉。

“灰白,干冷,靠近灵气起白烟。不要用手戳。”

石小满低头。

第二块,潮盐。

“发硬,结晶,遇水化。不是虫粉,不报急件。”

石小满继续低头。

第三块,冷灵青痕。

孟婆婆亲自来讲。

“青线、冷、僵,别用火烤。谁敢火烤,我把他嘴缝上。”

所有人记得特别牢。

第四块,撤险牌。

梁阿生画的小人跑、筐留下。

陆知行道:

“看见这牌,听见撤令,先人后筐。筐后续由矿务安排。私自回头,不算避险,还罚。”

赵横在旁边补了一句:

“罚重。”

效果非常好。

培训半个时辰。

没人睡。

因为孟婆婆和赵横都在,谁也不敢睡。

结束后,许账房让孙平统计人数和耗时。

陆知行也统计:

【培训一次,识灯人十二名。预计减少误报和围观。待三日复核。】

许账房看见“预计”两个字,冷笑:

“又是猜。”

陆知行道:

“所以待三日复核。”

许账房没有反驳。

三日这个周期,已经成了矿村新制度最常见的试运行单位。

小,能忍。

短,能改。

也不至于一上来就变成大规矩,吓得所有人都想拆。

当天夜里,误报少了。

报箱只有六片。

其中两片被识灯人在组内筛过,写得清楚:

【饭棚二号白点,经潮盐样例对照,非急。】

【主洞二十四号灯座温,不烫,明日顺巡。】

许账房看完,第一次主动说:

“报事可读性提高。”

石小满悄悄问梁阿生:

“可读性是什么?”

梁阿生小声:

“大概是账房看了没那么想打人。”

陆知行听见,差点笑出声。

但笑意很快淡下去。

因为主阵口那块感应阵钉,在子末时亮了一下。

很短。

没有灯闪。

没有长鸣。

只有阵钉亮。

张老头记录:

【子末,主阵口阵钉微亮,灯未变。】

韩阵修留下的阵钉比人眼更敏感。

这说明旧残纹仍在动。

只是被暂时压住,没有外显。

观察成本降下来了。

风险没有消失。

陆知行看着那条记录,心里很清楚:

他们只是把系统调得更能撑。

不是修好了。

而黑石矿村的人,已经开始学会在没修好的系统里,活得稍微有章法一点。

阵钉亮而灯不变,这件事在矿村里引发的怀疑,比陆知行预想得还快。

第二天早饭时,已经有人在饭棚里小声说:

“灯都没闪,怎么也算异常?”

“阵钉是韩阵修留下的,谁知道是不是自己会亮?”

“要是钉子亮一下也要记,往后石头热一下是不是也要停矿?”

石小满听得很生气。

他端着碗,几次想站起来解释,最后都被梁阿生拉住。

“别。”梁阿生小声说,“你一解释,他们会问你阵钉为什么亮。”

石小满憋得脸红。

“我不知道。”

“所以别解释。”

“那他们乱说!”

“陆哥说过,不知道的时候不要硬讲。”

石小满很痛苦。

知道自己不知道,是一种很不痛快的成长。

陆知行坐在角落,听见了,但没立刻开口。

他也不知道阵钉为什么亮。

至少不知道具体原因。

韩阵修留下的阵钉,用来感应旧残纹微弱扰动。它比普通低阶灯敏感,也更靠近阵路。灯没变化,阵钉亮,说明扰动还不足以传到灯端,却已触及旧残纹底层。

这在工程上很常见。

传感器报警了,设备还没停。

有人就会说:

“设备不是好好的吗?”

然后把传感器短接。

再然后,设备真坏了。

陆知行喝完粥,去了灯仓。

张老头已经把阵钉亮的记录挂在主阵口板下。

【子末,阵钉微亮,灯未变。】

旁边空着。

张老头问:

“要不要解释?”

“要。”

“怎么解释?”

陆知行想了想,在旁边写:

【阵钉比灯敏,先知微动。灯未变,不等于无事。】

张老头看了看:

“还行。”

石小满刚进门,立刻道:

“不行,他们会问为什么钉子比灯敏。”

陆知行看向他。

石小满一愣:

“我说错了?”

“没有。”陆知行道,“你说得很好。”

石小满一下挺胸。

梁阿生在旁边提醒:

“别得意,等下要干活。”

陆知行又加了一行:

【像耳朵听见远雷,屋顶未漏,不等于天没变。】

张老头点头。

“这个矿丁能懂。”

石小满也点头:

“我懂。听见雷,先收衣服。”

梁阿生道:

“矿村没几个人有衣服可收。”

石小满沉默了一下:

“那先收饼。”

这个比喻更矿村。

最后木板上写成:

【阵钉微亮:像远处打雷,灯还未漏雨。先记,不急撤。】

许账房看见后,沉默了很久。

“灯还未漏雨?”

陆知行道:

“便于理解。”

“不够严谨。”

“但能执行。”

许账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这几日他也意识到一件事:太严谨的字,矿丁看不懂。看不懂,就执行不了。执行不了,最后账房还是要处理事故。

中午前,韩阵修来灯仓复查阵钉。

他看了陆知行那行“远雷”说明,表情有点古怪。

“谁写的?”

陆知行举手。

韩阵修道:

“不雅。”

陆知行点头:

“但他们懂。”

韩阵修沉默了一会儿。

“可留。”

这是修仙界阵修对“远雷漏雨理论”的最高认可。

陆知行很珍惜。

韩阵修检查阵钉后,说:

“昨夜旧残纹确有微扰。强度低,未外溢。”

许账房立刻问:

“是否需要夜守?”

韩阵修道:

“需要。但可按丁七九所定高发时段。阵钉可替一人,不可替全部。”

许账房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低头写:

【阵钉可替一人,不可替全部。】

许账房道:

“这句也写?”

“写。”

“为何?”

“防以后有人说有阵钉就不用人。”

韩阵修看了陆知行一眼,竟然点头。

“写。”

许账房不说话了。

这让陆知行意识到,韩阵修虽然话少,但很懂“被误用”的痛苦。

任何工具一旦放到现场,都可能被人拿去省掉不该省的人。

阵钉也是。

午后,识灯人培训第二次进行。

这次新增一个样例:

【阵钉亮,灯未变。】

梁阿生画了一枚小钉子,旁边画了一个耳朵。

石小满看完,问:

“为什么是耳朵?”

梁阿生道:

“远雷。”

石小满恍然:

“那要不要画饼?”

“为什么?”

“收饼。”

陆知行赶紧打断:

“不要画饼。”

否则以后矿村看见阵钉亮,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旧残纹微扰,而是饿。

培训后,误报继续下降。

识灯人开始把问题筛在组内。

有人报灯座温,识灯人摸了摸,发现是阳光晒的。

有人报白粉,识灯人拿潮盐样例一比,退回。

有人报“主洞哭声”,识灯人问时辰地点,对方说梦里听见,于是归为“睡觉问题”,没送灯仓。

张老头听完评价:

“矿村终于能少一点梦账。”

陆知行觉得这个词很好。

梦账。

许多恐惧就是这样来的。

梦里听见,醒来传开,传到饭棚,最后变成账房口中的扰乱矿务。

能在第一层筛掉,不只是省木片。

也是省心。

傍晚,许账房带来第一份核减对照:

昨日观察耗费比前三日平均少了四成。

误报下降。

围观下降。

夜守人手下降。

但有效异常仍记录到阵钉微亮。

许账房看着表,神情很复杂。

“若按此法,观察成本可暂列可控。”

这句话几乎相当于账房版的夸奖。

石小满听完,悄悄对梁阿生说:

“可控是不是比可读性还厉害?”

梁阿生想了想:

“应该是更不想打人。”

陆知行听见,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看向主阵口方向。

阵钉微亮说明旧残纹仍在动。

成本可控说明制度能撑。

可两个好消息合在一起,并不等于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