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谁来复校
第二日辰时，陆知行到阵房时，发现自己不是最早的。
沈不器已经蹲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个饼，吃得像在炼化一件低阶法器。
陆知行看他。
“你怎么在这？”
沈不器含糊道：
“看热闹。”
“阵房热闹不好看。”
“有报酬的热闹都好看。”
陆知行道：
“谁告诉你有报酬？”
沈不器一脸震惊。
“你昨晚回去睡觉前梦话说了三遍：不多也要写。”
陆知行沉默。
他开始怀疑自己压力过大，已经进入自动报账状态。
阵房门开。
陶长老不在。
接待他们的是昨日旁边那名阵房弟子。
此人名叫袁回，约莫二十七八岁，筑基未成，炼气后期，脸色常年带着阵房特有的疲惫。
那种疲惫陆知行很熟悉。
不是没睡够。
是睡够也没用。
属于“所有设备都说自己没问题，但现场就是不对”的疲惫。
袁回把一摞旧盘摆到桌上。
“陶长老吩咐，先从外门小试备用盘开始。”
陆知行看着那摞盘。
“多少枚？”
“三十七。”
沈不器饼都停了。
“三十七枚？一天？”
袁回道：
“不是一天。”
陆知行刚松一口气。
袁回道：
“上午。”
陆知行：“……”
这就很修仙。
昨天刚说不能把临时补丁塞进全厂标准。
今天标准已经拿着鞭子来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
“复校流程是谁定的？”
袁回皱眉。
“陶长老让你协助，你先看就是。”
陆知行摇头。
“不能先看。”
袁回脸色不太好。
“为何？”
“没有流程，三十七枚看完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说法。以后谁复核？谁签字？谁承担错误？条件表出错，外门弟子按表受伤，算谁的？”
袁回沉默。
沈不器悄悄把饼放下。
他发现陆知行一旦开始问“算谁的”，现场就会变得很严肃。
袁回道：
“以前备用盘只是按损坏程度分档。”
陆知行问：
“谁分？”
“阵房值守弟子。”
“标准？”
袁回拿出一本旧册。
陆知行翻开。
上面写得很简单：
甲等，可用。
乙等，慎用。
丙等，待修。
丁等，报废。
陆知行看完，觉得血压都熟悉起来。
这不就是“设备状态：正常、异常、待处理、已报废”？
看似有分类。
实际等于没说。
他问：
“乙等慎用，慎什么？”
袁回道：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袁回脸色更疲惫。
“不同盘不一样。”
“那就要写不同。”
袁回把册子合上。
“写不同，工时翻三倍。”
这句话一出，阵房里终于有了真正的矛盾。
不是技术。
是成本。
陆知行看着袁回。
袁回也看着他。
袁回不是坏人。
他甚至可能是阵房里真正干活的人。
正因为干活，才知道每多写一条，都是时间。
每多一个分类，都是责任。
每多一张表，都是以后别人拿来追问你的依据。
陆知行前世太懂这种表情。
“你提的，你填。”
“你改的，你负责。”
“你说要检查，那以后坏了都找你。”
世界不同，现场味儿一样。
沈不器小声道：
“要不先做个贵的版本？”
陆知行看向他。
“什么意思？”
“比如，甲等不用写，丁等不用写，只写乙等。丙等待修，先不让外门弟子用。这样盘少一点。”
陆知行一怔。
袁回也看向沈不器。
沈不器立刻挺胸。
“看我干什么？我穷，所以我懂省工。”
陆知行想了想。
“对。”
袁回问：
“只做乙等？”
“先做乙等。”陆知行道，“甲等正常可用，只抽检。丁等报废不进小试。丙等待修不进对抗。真正危险的是乙等：还能用，但有条件。”
袁回眉头慢慢松开一点。
“乙等有十一枚。”
三十七变十一。
工时从死变成半死。
陆知行道：
“十一枚先做条件表。每枚只写三项：触发条件、表现现象、使用提示。”
袁回道：
“责任？”
陆知行道：
“初版只作小试提示，不作最终鉴定。阵房值守签复校，外门执事签使用范围。弟子按提示使用后，复盘反馈再改。”
袁回看着他。
“你把责任分出去了。”
陆知行道：
“不分责任，最后没人敢写。”
袁回沉默很久。
然后低声道：
“你以前真不是阵房的人？”
陆知行道：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懂推责？”
“这叫责任边界。”
沈不器在旁边点头。
“对，推责是把锅扔出去。责任边界是把锅切成小块，大家各端一块。”
袁回看他。
“这比喻真难听。”
沈不器道：
“但准。”
陆知行居然无法反驳。
陶长老不知何时走到门口。
他听完最后几句，道：
“按此法做。”
袁回起身行礼。
陆知行也起身。
陶长老看向陆知行。
“你来写初版。”
陆知行刚想说什么。
陶长老补了一句：
“有报酬。”
陆知行闭嘴。
沈不器眼睛发亮。
陶长老又道：
“但不多。”
沈不器的光暗了一半。
陆知行却没急着点头。
他道：
“弟子可以写初版，但需袁师兄共同签名。”
袁回一愣。
“你还要拉我下水？”
陆知行道：
“不是拉你下水。是以后这表要在阵房活下去，不能只挂我的名。”
袁回看着他，神色复杂。
陶长老道：
“准。”
陆知行低头，看着桌上十一枚乙等盘。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最怕的事成真了。
临时补丁，正在变成流程。
而流程一旦开始，就会有人受益，也会有人嫌麻烦。
两边都会找他。
这就是显眼的代价。
不是被夸。
是所有人都觉得你还能再改一点。
十一枚乙等盘摆开后，真正的活才开始。
第一枚右内过冲，陆知行写得很快。
第二枚警示符慢半息，他也能写。
到了第三枚，他停住了。
这盘的问题不是盘本身，而是灵石槽在不同灵石大小下松紧不同。
阵房平日用标准灵石试盘，外门弟子却常塞边角灵石。
标准试验通过，实际一用就断。
袁回听完，脸更黑。
“难道还要把灵石也分进去？”
陆知行道：
“至少要写：边角灵石慎用。”
沈不器立刻举手。
“边角灵石怎么了？边角灵石也是灵石！它只是形状比较有想法。”
袁回看他。
“你经常用？”
沈不器肃然：
“穷人不叫经常，叫充分利用资源。”
陆知行道：
“所以更要写。低阶弟子最常用的，就是最容易被标准试验忽略的。”
袁回沉默。
这句话戳到阵房痛处。
阵房校盘，用的是阵房条件。
外门用盘，用的是外门条件。
两者中间差出来的那一截，往往都算到弟子头上。
陶长老听到这里，终于道：
“外门条件，也入表。”
袁回低声应下。
陆知行在纸上加了一列：
【实际使用条件。】
这一列加下去，表又宽了。
工时也更长了。
袁回看着那一列，痛苦得像看见自己明天的睡觉时间被人削掉一半。
陆知行也痛苦。
但他知道，不加不行。
不写真实使用条件，条件表就是阵房自娱自乐。
好看。
没用。
沈不器已经蹲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个饼，吃得像在炼化一件低阶法器。
陆知行看他。
“你怎么在这？”
沈不器含糊道：
“看热闹。”
“阵房热闹不好看。”
“有报酬的热闹都好看。”
陆知行道：
“谁告诉你有报酬？”
沈不器一脸震惊。
“你昨晚回去睡觉前梦话说了三遍：不多也要写。”
陆知行沉默。
他开始怀疑自己压力过大，已经进入自动报账状态。
阵房门开。
陶长老不在。
接待他们的是昨日旁边那名阵房弟子。
此人名叫袁回，约莫二十七八岁，筑基未成，炼气后期，脸色常年带着阵房特有的疲惫。
那种疲惫陆知行很熟悉。
不是没睡够。
是睡够也没用。
属于“所有设备都说自己没问题，但现场就是不对”的疲惫。
袁回把一摞旧盘摆到桌上。
“陶长老吩咐，先从外门小试备用盘开始。”
陆知行看着那摞盘。
“多少枚？”
“三十七。”
沈不器饼都停了。
“三十七枚？一天？”
袁回道：
“不是一天。”
陆知行刚松一口气。
袁回道：
“上午。”
陆知行：“……”
这就很修仙。
昨天刚说不能把临时补丁塞进全厂标准。
今天标准已经拿着鞭子来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
“复校流程是谁定的？”
袁回皱眉。
“陶长老让你协助，你先看就是。”
陆知行摇头。
“不能先看。”
袁回脸色不太好。
“为何？”
“没有流程，三十七枚看完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说法。以后谁复核？谁签字？谁承担错误？条件表出错，外门弟子按表受伤，算谁的？”
袁回沉默。
沈不器悄悄把饼放下。
他发现陆知行一旦开始问“算谁的”，现场就会变得很严肃。
袁回道：
“以前备用盘只是按损坏程度分档。”
陆知行问：
“谁分？”
“阵房值守弟子。”
“标准？”
袁回拿出一本旧册。
陆知行翻开。
上面写得很简单：
甲等，可用。
乙等，慎用。
丙等，待修。
丁等，报废。
陆知行看完，觉得血压都熟悉起来。
这不就是“设备状态：正常、异常、待处理、已报废”？
看似有分类。
实际等于没说。
他问：
“乙等慎用，慎什么？”
袁回道：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袁回脸色更疲惫。
“不同盘不一样。”
“那就要写不同。”
袁回把册子合上。
“写不同，工时翻三倍。”
这句话一出，阵房里终于有了真正的矛盾。
不是技术。
是成本。
陆知行看着袁回。
袁回也看着他。
袁回不是坏人。
他甚至可能是阵房里真正干活的人。
正因为干活，才知道每多写一条，都是时间。
每多一个分类，都是责任。
每多一张表，都是以后别人拿来追问你的依据。
陆知行前世太懂这种表情。
“你提的，你填。”
“你改的，你负责。”
“你说要检查，那以后坏了都找你。”
世界不同，现场味儿一样。
沈不器小声道：
“要不先做个贵的版本？”
陆知行看向他。
“什么意思？”
“比如，甲等不用写，丁等不用写，只写乙等。丙等待修，先不让外门弟子用。这样盘少一点。”
陆知行一怔。
袁回也看向沈不器。
沈不器立刻挺胸。
“看我干什么？我穷，所以我懂省工。”
陆知行想了想。
“对。”
袁回问：
“只做乙等？”
“先做乙等。”陆知行道，“甲等正常可用，只抽检。丁等报废不进小试。丙等待修不进对抗。真正危险的是乙等：还能用，但有条件。”
袁回眉头慢慢松开一点。
“乙等有十一枚。”
三十七变十一。
工时从死变成半死。
陆知行道：
“十一枚先做条件表。每枚只写三项：触发条件、表现现象、使用提示。”
袁回道：
“责任？”
陆知行道：
“初版只作小试提示，不作最终鉴定。阵房值守签复校，外门执事签使用范围。弟子按提示使用后，复盘反馈再改。”
袁回看着他。
“你把责任分出去了。”
陆知行道：
“不分责任，最后没人敢写。”
袁回沉默很久。
然后低声道：
“你以前真不是阵房的人？”
陆知行道：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懂推责？”
“这叫责任边界。”
沈不器在旁边点头。
“对，推责是把锅扔出去。责任边界是把锅切成小块，大家各端一块。”
袁回看他。
“这比喻真难听。”
沈不器道：
“但准。”
陆知行居然无法反驳。
陶长老不知何时走到门口。
他听完最后几句，道：
“按此法做。”
袁回起身行礼。
陆知行也起身。
陶长老看向陆知行。
“你来写初版。”
陆知行刚想说什么。
陶长老补了一句：
“有报酬。”
陆知行闭嘴。
沈不器眼睛发亮。
陶长老又道：
“但不多。”
沈不器的光暗了一半。
陆知行却没急着点头。
他道：
“弟子可以写初版，但需袁师兄共同签名。”
袁回一愣。
“你还要拉我下水？”
陆知行道：
“不是拉你下水。是以后这表要在阵房活下去，不能只挂我的名。”
袁回看着他，神色复杂。
陶长老道：
“准。”
陆知行低头，看着桌上十一枚乙等盘。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最怕的事成真了。
临时补丁，正在变成流程。
而流程一旦开始，就会有人受益，也会有人嫌麻烦。
两边都会找他。
这就是显眼的代价。
不是被夸。
是所有人都觉得你还能再改一点。
十一枚乙等盘摆开后，真正的活才开始。
第一枚右内过冲，陆知行写得很快。
第二枚警示符慢半息，他也能写。
到了第三枚，他停住了。
这盘的问题不是盘本身，而是灵石槽在不同灵石大小下松紧不同。
阵房平日用标准灵石试盘，外门弟子却常塞边角灵石。
标准试验通过，实际一用就断。
袁回听完，脸更黑。
“难道还要把灵石也分进去？”
陆知行道：
“至少要写：边角灵石慎用。”
沈不器立刻举手。
“边角灵石怎么了？边角灵石也是灵石！它只是形状比较有想法。”
袁回看他。
“你经常用？”
沈不器肃然：
“穷人不叫经常，叫充分利用资源。”
陆知行道：
“所以更要写。低阶弟子最常用的，就是最容易被标准试验忽略的。”
袁回沉默。
这句话戳到阵房痛处。
阵房校盘，用的是阵房条件。
外门用盘，用的是外门条件。
两者中间差出来的那一截，往往都算到弟子头上。
陶长老听到这里，终于道：
“外门条件，也入表。”
袁回低声应下。
陆知行在纸上加了一列：
【实际使用条件。】
这一列加下去，表又宽了。
工时也更长了。
袁回看着那一列，痛苦得像看见自己明天的睡觉时间被人削掉一半。
陆知行也痛苦。
但他知道，不加不行。
不写真实使用条件，条件表就是阵房自娱自乐。
好看。
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