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试跑
标准小件第一次装炉试跑，定在第二日午后。
地点还是丹房乙炉。
陆知行到的时候，沈不器已经把分段压环摆成一排。
每一枚上面都刻了编号。
乙一。
乙二。
丙一。
还有一枚刻着“试”。
陆知行指着那枚“试”。
“这是什么？”
沈不器神情坦然。
“试卖版。”
“还没试跑，你就试卖？”
“先占个名。”
陆知行看着他。
沈不器叹气，把那枚收回去。
“好吧，叫试制备用。”
罗大石抱着一只小木箱过来。
箱子里垫着破布，分段压环、内口套、泄压片各放一格。
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按你说的，分格放。不会混。”
陆知行点头。
“不错。”
罗大石嘿嘿一笑。
“我还在箱盖上写了。”
陆知行看过去。
箱盖上歪歪扭扭写着：
别乱拿。
沈不器评价：
“简洁有力。”
陆知行想了想。
“确实符合现场。”
试跑前，周延礼也来了。
他看见那只旧木箱，眉头轻轻一动。
“这便是炼器房试制的小件？”
沈不器立刻站直。
“正是。乙炉临时分段压环，外圈封压，内口导火，泄压片防冲。便宜、好换、能追溯。”
周延礼道：
“可追溯？”
沈不器眼睛一亮。
“每件刻编号，使用次数刻横。坏了知道谁做的，用了几回，哪炉用过。”
周延礼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立刻道：
“沈不器提的。”
沈不器挺胸。
周延礼笑了笑。
“不错。”
沈不器挺得更直。
陆知行小声道：
“别挺太直，容易被看见要钱。”
沈不器立刻收了一点。
装炉开始。
乙炉旧炉嘴拆下时，内口裂纹比昨夜看得更清楚。
一道主裂。
两道细裂。
压环处有旧补痕。
陆知行用竹片一一记下。
青衣弟子看得皱眉。
“这些也记？”
“记。”
“试跑不是看新件吗？”
“新件能不能用，要看它接在什么旧件上。”陆知行道，“不记旧件状态，试成功了不知道为什么成功，失败了也不知道谁背锅。”
沈不器立刻道：
“这句要写进试制规。”
陆知行点头。
“写。”
青衣弟子觉得头疼。
他现在一听“写”字就心里发紧。
分段压环装上去后，乙炉开始低火试跑。
第一阶段，三十息。
灯白。
炉稳。
第二阶段，一炷香。
灯微黄。
火线有抖动，但泄压片亮了一下，把回冲卸掉。
沈不器眼睛都亮了。
“亮了！它亮了！”
陆知行道：
“别喊，像你儿子开灵智。”
沈不器认真道：
“也差不多。”
第三阶段，模拟急火。
周延礼原本不同意。
“乙炉刚稳，不宜急火。”
陆知行道：
“不测急火，真实急件时才发现问题，就晚了。”
周延礼看向柳寒栖。
柳寒栖道：
“可控范围内试。”
孙衡也在旁边。
他现在看陆知行的眼神，像看一件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收进库房的麻烦法器。
急火一开，乙炉外线灯迅速转黄。
泄压片亮起。
火线往外冲了一下，又被压环压回。
陆知行神魂感知贴着炉嘴，捕捉那一瞬间的灵气波形。
输入增大。
泄压响应慢半息。
外圈稳定。
内口有轻微偏振。
“停。”
他开口。
丹房弟子立刻降火。
周延礼问：
“为何停？”
陆知行道：
“泄压慢半息。急火连续超过一炷香，可能累积热冲。”
沈不器皱眉。
“半息你都看得出来？”
陆知行道：
“灯抖了。”
众人看向外线阵灯。
灯光确实刚稳下来。
青衣弟子低声道：
“我没看出来。”
陆知行想了想。
“那说明灯还不够明显。”
沈不器立刻抱住自己的小件箱。
“你别又改需求。”
陆知行道：
“不是改小件，改观察方式。泄压片亮时，外线灯应同步黄闪一息，提示急火冲击。”
周延礼道：
“这又要加件？”
沈不器眼睛一亮。
陆知行赶紧道：
“不用。先用竹片标记，人工观察。”
沈不器眼睛灭了一点。
罗大石小声道：
“你刚才是不是准备报价？”
沈不器严肃道：
“我只是准备为宗门安全献计。”
罗大石道：
“献计收钱吗？”
“看宗门诚意。”
试跑结束，结论是：
低火可用。
常火可用。
急火需限时。
泄压响应需观察。
沈不器对这个结论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能用。
不满意的是“急火需限时”会影响卖相。
他拿着试跑单，嘀咕：
“若写‘急火可控’，是不是好看一点？”
陆知行道：
“写‘急火需限时’。”
“太保守。”
“保守救命。”
沈不器叹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影响赚钱。”
周延礼却在旁边开口：
“试制材料费，丹房只认乙炉一套。丙炉备用与后续观察件，暂不入丹房账。”
沈不器猛地抬头。
“什么？”
周延礼道：
“乙炉事故相关，丹房可认。你们试制扩展规格，是炼器房与杂务房自行推动。”
沈不器脸色立刻变了。
“那丙一谁付？”
罗大石也皱眉。
“废料是炼器房出的。”
青衣弟子道：
“丹房没让你们做丙炉。”
沈不器气笑了。
“丙炉上次也报过炉嘴抖！”
“那是小抖。”
陆知行听到“小抖”两个字，头皮一紧。
小抖。
轻微。
暂可。
可用。
这些词如果能成精，大概会组团开事故大会。
孙衡看向陆知行。
“你怎么看？”
陆知行想了想。
“试制材料费分三类。”
众人同时看他。
沈不器眼睛亮了。
他现在一听分类，就觉得有钱的希望。
陆知行写：
【事故处置件：由事故相关方承担。】
【预防试制件：由提出试行方暂记。】
【通过后常备件：由使用方入库承担。】
周延礼道：
“也就是说，乙炉丹房认，丙炉暂由试行方记，若通过后丹房要入库，再由丹房付？”
“对。”
沈不器立刻问：
“试行方是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孙衡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看向孙衡。
两人都不想说话。
最后柳寒栖开口：
“三处低亮巡灯试行由杂务房发起，外线抽查由我记录。丙炉预防试制，可先挂外线试行账。”
孙衡看了她一眼。
“柳师妹倒是大方。”
柳寒栖道：
“不是大方，是留证。若丙炉后续证明有风险，试制成本应转入丹房预防账；若无风险，外线试行自担。”
陆知行心里一动。
她学得很快。
或者说，她本来就很会看这些边界，只是以前没人把它们画成表。
周延礼沉默片刻，点头。
“可。”
沈不器迅速把试跑单收起来。
“那我先记外线试行账。”
陆知行提醒：
“写明暂记。”
“知道。”沈不器写得飞快，“暂记，待转正。”
陆知行看见“转正”两个字，忽然想起前世合同工。
他居然从一只铜环身上看出一点打工人的艰难。
试跑结束时，乙炉灯稳。
沈不器的小件箱也稳。
只有陆知行的低调不太稳。
严知简派来的小吏把整场试跑记了下来，临走前还特意问他：
“陆知行，现象、条件、处置、遗留，这四列还能用在别处吗？”
陆知行刚想说“能”，孙衡就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立刻改口：
“看情况。”
小吏点头。
“我回去问严执事。”
陆知行看着小吏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只是写了四列。
怎么感觉像给自己挖了四个坑。
沈不器在旁边拍拍他的肩。
“陆兄，别怕。坑若标准化，以后也能卖。”
陆知行看他。
“你离我的坑远一点。”
地点还是丹房乙炉。
陆知行到的时候，沈不器已经把分段压环摆成一排。
每一枚上面都刻了编号。
乙一。
乙二。
丙一。
还有一枚刻着“试”。
陆知行指着那枚“试”。
“这是什么？”
沈不器神情坦然。
“试卖版。”
“还没试跑，你就试卖？”
“先占个名。”
陆知行看着他。
沈不器叹气，把那枚收回去。
“好吧，叫试制备用。”
罗大石抱着一只小木箱过来。
箱子里垫着破布，分段压环、内口套、泄压片各放一格。
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按你说的，分格放。不会混。”
陆知行点头。
“不错。”
罗大石嘿嘿一笑。
“我还在箱盖上写了。”
陆知行看过去。
箱盖上歪歪扭扭写着：
别乱拿。
沈不器评价：
“简洁有力。”
陆知行想了想。
“确实符合现场。”
试跑前，周延礼也来了。
他看见那只旧木箱，眉头轻轻一动。
“这便是炼器房试制的小件？”
沈不器立刻站直。
“正是。乙炉临时分段压环，外圈封压，内口导火，泄压片防冲。便宜、好换、能追溯。”
周延礼道：
“可追溯？”
沈不器眼睛一亮。
“每件刻编号，使用次数刻横。坏了知道谁做的，用了几回，哪炉用过。”
周延礼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立刻道：
“沈不器提的。”
沈不器挺胸。
周延礼笑了笑。
“不错。”
沈不器挺得更直。
陆知行小声道：
“别挺太直，容易被看见要钱。”
沈不器立刻收了一点。
装炉开始。
乙炉旧炉嘴拆下时，内口裂纹比昨夜看得更清楚。
一道主裂。
两道细裂。
压环处有旧补痕。
陆知行用竹片一一记下。
青衣弟子看得皱眉。
“这些也记？”
“记。”
“试跑不是看新件吗？”
“新件能不能用，要看它接在什么旧件上。”陆知行道，“不记旧件状态，试成功了不知道为什么成功，失败了也不知道谁背锅。”
沈不器立刻道：
“这句要写进试制规。”
陆知行点头。
“写。”
青衣弟子觉得头疼。
他现在一听“写”字就心里发紧。
分段压环装上去后，乙炉开始低火试跑。
第一阶段，三十息。
灯白。
炉稳。
第二阶段，一炷香。
灯微黄。
火线有抖动，但泄压片亮了一下，把回冲卸掉。
沈不器眼睛都亮了。
“亮了！它亮了！”
陆知行道：
“别喊，像你儿子开灵智。”
沈不器认真道：
“也差不多。”
第三阶段，模拟急火。
周延礼原本不同意。
“乙炉刚稳，不宜急火。”
陆知行道：
“不测急火，真实急件时才发现问题，就晚了。”
周延礼看向柳寒栖。
柳寒栖道：
“可控范围内试。”
孙衡也在旁边。
他现在看陆知行的眼神，像看一件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收进库房的麻烦法器。
急火一开，乙炉外线灯迅速转黄。
泄压片亮起。
火线往外冲了一下，又被压环压回。
陆知行神魂感知贴着炉嘴，捕捉那一瞬间的灵气波形。
输入增大。
泄压响应慢半息。
外圈稳定。
内口有轻微偏振。
“停。”
他开口。
丹房弟子立刻降火。
周延礼问：
“为何停？”
陆知行道：
“泄压慢半息。急火连续超过一炷香，可能累积热冲。”
沈不器皱眉。
“半息你都看得出来？”
陆知行道：
“灯抖了。”
众人看向外线阵灯。
灯光确实刚稳下来。
青衣弟子低声道：
“我没看出来。”
陆知行想了想。
“那说明灯还不够明显。”
沈不器立刻抱住自己的小件箱。
“你别又改需求。”
陆知行道：
“不是改小件，改观察方式。泄压片亮时，外线灯应同步黄闪一息，提示急火冲击。”
周延礼道：
“这又要加件？”
沈不器眼睛一亮。
陆知行赶紧道：
“不用。先用竹片标记，人工观察。”
沈不器眼睛灭了一点。
罗大石小声道：
“你刚才是不是准备报价？”
沈不器严肃道：
“我只是准备为宗门安全献计。”
罗大石道：
“献计收钱吗？”
“看宗门诚意。”
试跑结束，结论是：
低火可用。
常火可用。
急火需限时。
泄压响应需观察。
沈不器对这个结论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能用。
不满意的是“急火需限时”会影响卖相。
他拿着试跑单，嘀咕：
“若写‘急火可控’，是不是好看一点？”
陆知行道：
“写‘急火需限时’。”
“太保守。”
“保守救命。”
沈不器叹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影响赚钱。”
周延礼却在旁边开口：
“试制材料费，丹房只认乙炉一套。丙炉备用与后续观察件，暂不入丹房账。”
沈不器猛地抬头。
“什么？”
周延礼道：
“乙炉事故相关，丹房可认。你们试制扩展规格，是炼器房与杂务房自行推动。”
沈不器脸色立刻变了。
“那丙一谁付？”
罗大石也皱眉。
“废料是炼器房出的。”
青衣弟子道：
“丹房没让你们做丙炉。”
沈不器气笑了。
“丙炉上次也报过炉嘴抖！”
“那是小抖。”
陆知行听到“小抖”两个字，头皮一紧。
小抖。
轻微。
暂可。
可用。
这些词如果能成精，大概会组团开事故大会。
孙衡看向陆知行。
“你怎么看？”
陆知行想了想。
“试制材料费分三类。”
众人同时看他。
沈不器眼睛亮了。
他现在一听分类，就觉得有钱的希望。
陆知行写：
【事故处置件：由事故相关方承担。】
【预防试制件：由提出试行方暂记。】
【通过后常备件：由使用方入库承担。】
周延礼道：
“也就是说，乙炉丹房认，丙炉暂由试行方记，若通过后丹房要入库，再由丹房付？”
“对。”
沈不器立刻问：
“试行方是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孙衡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看向孙衡。
两人都不想说话。
最后柳寒栖开口：
“三处低亮巡灯试行由杂务房发起，外线抽查由我记录。丙炉预防试制，可先挂外线试行账。”
孙衡看了她一眼。
“柳师妹倒是大方。”
柳寒栖道：
“不是大方，是留证。若丙炉后续证明有风险，试制成本应转入丹房预防账；若无风险，外线试行自担。”
陆知行心里一动。
她学得很快。
或者说，她本来就很会看这些边界，只是以前没人把它们画成表。
周延礼沉默片刻，点头。
“可。”
沈不器迅速把试跑单收起来。
“那我先记外线试行账。”
陆知行提醒：
“写明暂记。”
“知道。”沈不器写得飞快，“暂记，待转正。”
陆知行看见“转正”两个字，忽然想起前世合同工。
他居然从一只铜环身上看出一点打工人的艰难。
试跑结束时，乙炉灯稳。
沈不器的小件箱也稳。
只有陆知行的低调不太稳。
严知简派来的小吏把整场试跑记了下来，临走前还特意问他：
“陆知行，现象、条件、处置、遗留，这四列还能用在别处吗？”
陆知行刚想说“能”，孙衡就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立刻改口：
“看情况。”
小吏点头。
“我回去问严执事。”
陆知行看着小吏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只是写了四列。
怎么感觉像给自己挖了四个坑。
沈不器在旁边拍拍他的肩。
“陆兄，别怕。坑若标准化，以后也能卖。”
陆知行看他。
“你离我的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