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副本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23章 · 31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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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写副本写到丑时。

不是因为字多。

是因为删得多。

第一版,他写了整整三页。

乙炉旧炉嘴。

病号守火。

急件牌借用。

外线灯暗。

低亮规则。

临时分段压环。

周延礼简报口径。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遍,沉默片刻,把三页卷起来,塞到一边。

陈狗儿坐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像低阶阵灯接触不良。

听见纸响,他迷迷糊糊问:

“陆哥,写完了?”

“废了。”

陈狗儿瞬间清醒。

“为什么?你写了半夜。”

陆知行道:

“太像告状。”

陈狗儿不懂。

“不是本来就要告?”

“不是。”陆知行揉了揉眉心,“我要留记录,不是告人。写得像告状,就会被按告状处理。到时候他们先问我有没有资格告,再问我是不是偏袒,最后问我谁教我写的。真正的问题反而没人看。”

陈狗儿听得脑袋发懵。

“那要怎么写?”

陆知行重新摊开一张纸。

“写得像表。”

陈狗儿低头看。

陆知行在纸上画了四列:

现象。

条件。

处置。

遗留。

然后一行一行填。

【现象:乙炉回冲,外线灯暗。】

【条件:旧炉嘴、病号守火、急牌借用同夜出现。】

【处置:急停降火,临时封压,病号移离,外线留痕。】

【遗留:三项任二同时出现须停炉复核;损耗表待列。】

陈狗儿看了半天。

“这样少好多。”

“对。”

“可周执事那句‘守火弟子病中失察’没写。”

陆知行笔尖停住。

他看着纸,过了一会儿才道:

“不写结论,写条件。若有人非要下结论,让他对着条件下。”

陈狗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这叫副本?”

“嗯。外线副本。”

“为什么不叫正本?”

陆知行笑了一下。

“因为正本在别人手里。”

陈狗儿看着那张纸,忽然有点难过。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懂一点这种事。

很多时候,正本都在别人手里。

杂役手里只能留副本。

可没有副本,别人改了正本,他们连自己经历过什么都说不清。

天亮时,陆知行把副本交给孙衡。

孙衡在杂务房案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挑刺。

这让陆知行更紧张。

孙衡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最后问:

“谁教你这么写的?”

陆知行心里一紧。

来了。

他想了想。

“事故教的。”

孙衡抬眼看他。

陆知行补充:

“很多事故。”

孙衡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周延礼的简报放在左边,又把陆知行的外线副本放在右边。

左边很短。

右边也不长。

可两张纸摆在一起,意思完全不同。

周延礼的简报像一块布,把乙炉盖住。

陆知行的副本像一把小刀,把布角挑起一点。

不大。

但足够让人看见下面还有东西。

孙衡道:

“你知道这份副本交上去,会让丹房觉得杂务房多事?”

“知道。”

“会让周延礼觉得你针对他?”

“知道。”

“会让执事堂觉得一个杂役手伸太长?”

陆知行沉默了一下。

“也知道。”

孙衡把纸放下。

“那你还交?”

陆知行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袖口边缘被昨夜丹房烟熏得有点发灰。

他道:

“乙炉昨夜没炸,是因为运气也在场。不能每次都请运气当夜值。”

孙衡看了他很久。

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若能少说两句,至少能少得罪三成的人。”

陆知行叹气。

“我也试过。”

“结果?”

“另外七成还是得罪了。”

孙衡居然没骂他。

他把副本收起来,拿出一枚灰色短印,在纸角轻轻盖了一下。

印上写:

杂务外线试行留底。

陆知行看着那枚印,愣了一下。

孙衡道:

“不是上报。留底。”

陆知行明白。

这是孙衡能给的最大空间。

上报,会直接撞丹房。

留底,至少让这张纸存在。

存在,就有用。

哪怕暂时只是躺在杂务房一只旧箱里,也比被周延礼简报压成一句“病中失察”强。

孙衡又道:

“执事堂午后会派人来看三处试行。”

陆知行刚松下来的心又提起。

“为什么?”

“因为周延礼也递了简报。”

孙衡看着他,语气淡淡。

“他说杂务房试行影响丹房炉务,建议缩小试行范围。”

陆知行闭了闭眼。

来了。

甲方不直接说你错。

甲方说建议缩小范围。

这四个字比“你错了”更厉害。

错了还可以解释。

缩小范围,是把你还没跑完的试验提前掐掉。

孙衡道:

“午后你在场,但少说话。”

陆知行点头。

“明白。”

孙衡眯眼。

“你每次说这两个字,我都不太信。”

陆知行诚恳道:

“这次努力。”

午后,执事堂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名中年女执事,姓严,名严知简。

她衣着简净,眉眼不厉,却很利。

她先看饭堂。

饭堂后门木筒里有七根竹签。

老役站在旁边,腰间别着水瓢,像守着一件宗门重宝。

严知简问:

“试行后,取食可有减少?”

老役道:

“没少。”

孙衡皱眉。

陆知行心想完了。

老役又道:

“但骂少了。”

严知简看他。

老役抬了抬下巴。

“以前少一个馒头,人人都说别人偷。现在看签,知道夜值几个、病号几个、急件几个。饭没多,账清了,骂就少。”

严知简点了点头。

“记下。”

小吏立刻记。

陆知行暗暗松了半口气。

第二处,丹房外线。

周延礼已经在。

他笑着迎上来。

“严执事。”

严知简看过急牌留痕板,又看向乙炉方向。

“昨夜乙炉回冲?”

周延礼道:

“轻微回冲,已稳。丹房内部正在自查。”

严知简问:

“外线记录呢?”

周延礼笑意微顿。

孙衡把副本递过去。

不是上报。

只是严知简问了。

既然问了,就能给。

陆知行站在旁边,努力少说话。

严知简看完副本,目光停在“条件”一栏。

“旧炉嘴、病号守火、急牌借用同夜出现。”

她念得很慢。

周延礼道:

“外线只见其表,丹房内务仍需丹房判断。”

严知简没有接他。

她问陆知行:

“这四列是谁定的?”

陆知行很想看孙衡。

但他忍住了。

“我。”

“为何不写责任人?”

“试行阶段先找风险条件。”陆知行道,“若先写人,后面的人会学会藏条件。”

严知简看着他。

“你觉得人会藏?”

陆知行沉默一下。

“会。”

“为什么?”

“因为怕。”

严知简眼神微动。

陆知行停住。

他记得孙衡说少说话。

这句已经够了。

严知简却道:

“继续。”

孙衡眼皮微微一跳。

陆知行只能继续。

“怕被罚,怕被扣月例,怕被说多事,怕被追旧账。若记录一开始就冲人去,人会先保护自己,不会保护现场。现场被藏起来,事故就会等下一次机会。”

严知简看着他半晌。

“这不像杂役会说的话。”

陆知行低头。

“我以前在矿村,见过事故。”

这话是真的。

也不全是真的。

但在这里,够用。

严知简没有再问。

她把副本还给孙衡。

“留底。三夜试行不缩。”

周延礼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孙衡拱手。

“是。”

陆知行也低头。

他本想松气。

严知简却又看向他。

“陆知行。”

“在。”

“三夜后,把三处试行做一份总表。”

陆知行心中一沉。

严知简道:

“只写现象、条件、处置、遗留。”

她顿了顿。

“不要写废话。”

沈不器不知何时混在炼器房后巷门口,听见这句,低声道:

“完了,陆兄最难的部分来了。”

陆知行也觉得。

不写废话。

这比修乙炉难。

但他还是拱手。

“是。”

严知简走后,孙衡把副本重新收好。

“恭喜。”

陆知行警惕。

“恭喜什么?”

“你被执事堂正式看见了。”

陆知行一点也不想要这个恭喜。

他看向丹房外线那盏低亮灯。

灯稳稳亮着。

照得他头皮发麻。

他求低调。

现在连副本都有执事堂批注了。

这低调大概已经进入返厂维修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