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记录会伤人吗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22章 · 25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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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柳寒栖在外线灯下找到陆知行。

他正蹲在丹房外墙边,给低亮铜叶补一道固定纹。

白天周延礼走后,丹房外线被人碰歪了一点。

不严重。

但灯光会抖。

陆知行说灯抖会让夜值弟子误判,便趁夜来修。

柳寒栖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白日说,现场责任不等于根因责任。”

陆知行没回头。

“嗯。”

“这话也是你前世学的?”

陆知行手指顿了一下。

夜风很轻。

丹房墙内有炉火低响。

过了片刻,他才道:

“算是吧。”

柳寒栖没有追问。

陆知行却自己说了下去。

“以前有个项目,设备夹伤过人。最后报告写操作不当。”

他把铜叶按平。

“操作工确实手伸进去了。但为什么能伸进去?安全门短接了,光栅坏了没人修,产量催得急,急停按钮位置还被料筐挡住。报告最后只写操作不当。”

柳寒栖安静听着。

“后来呢?”

“后来换了个操作工。”陆知行笑了一下,“设备继续跑。”

“再后来?”

“再后来我辞了那个项目。”

他说得很轻。

像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

可柳寒栖听得出,它没有过去。

它只是被他带到了这个世界,变成他每次看见旧炉嘴、病号、急牌时,那种不肯松手的脾气。

柳寒栖问:

“你没能改掉?”

陆知行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

他声音带着一点笑,却没有多少笑意。

“那时候我也写了报告。写得很详细,安全门、光栅、急停、排班、产量压力,全写了。领导说写得太复杂,不利于结案。”

柳寒栖轻声道:

“所以你现在才写得更短。”

陆知行抬头看她。

她站在低亮阵灯下,眼神清冷,却没有距离。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听懂了。

不是听懂那些工程话。

是听懂他为什么总在废话里留刀口,又在刀口旁边留退路。

“是。”陆知行道,“写太复杂,他们说看不懂。写太直接,他们说越权。写人名,会害人。只写现象,又可能没人管。”

他把铜叶固定好,坐到墙边。

“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写才对。”

柳寒栖在他旁边站着。

许久,她问:

“记录会伤人吗?”

陆知行沉默。

这个问题他白天也在想。

饭堂病号签救了药圃小童。

也可能让病号被人盯上。

急牌留痕堵住了冒用。

也差点把瘦小跑腿弟子推到丹房面前。

乙炉三项旧账救了守火弟子。

也让周延礼把停炉损耗压回到他身上。

记录是灯。

灯会照路。

也会照出藏在路边的人。

“会。”

陆知行最后说。

柳寒栖看向他。

他没有逃避。

“会伤人。所以要写得小心。能写事,不先写名;能写条件,不先写罪;能写风险,不急着写处罚。可就算这样,也还是可能伤人。”

柳寒栖低声道:

“那为什么还写?”

陆知行看着丹房外线那盏灯。

灯光低低地亮着。

“因为不写,伤人的东西会装作不存在。”

柳寒栖眼睫微垂。

这句话落在她心里,很轻,却很重。

她想到自己身上的太素灵体。

想到那些长老看她时平静而满意的眼神。

他们不说容器。

不说牺牲。

不说天命会把一个人慢慢磨成一段轨迹。

他们只说:

宗门厚望。

大道机缘。

天生如此。

很多伤人的东西,确实最擅长装作不存在。

陆知行忽然问:

“柳师姐,你呢?”

“我?”

“如果有一条记录会写到你不想被人知道的事。”陆知行看着她,“你希望它被写吗?”

柳寒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拂过她袖口。

远处饭堂后门传来竹签落筒的轻响。

炼器房后巷有沈不器的声音,似乎在和罗大石争“可追溯到底能不能加钱”。

这些声音很凡俗。

也很活。

她想了很久,才道:

“若只为审我,不想。”

陆知行点头。

“嗯。”

“若为救我……”

她停住。

这句话说出口,比她想象中难。

因为她从小被教导,不要等人救。

也不要承认自己需要救。

陆知行没有催。

他只是安静坐着,手边那片铜叶被灯光照出很薄的边。

柳寒栖终于道:

“若为救我,可以写。但我希望写的人,知道那不是一条数据。”

陆知行抬头。

她看着他。

“是我。”

陆知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响。

但余音很长。

他认真道:

“我记住了。”

柳寒栖移开目光。

“你最好真记住。”

“我一般记性不错。”

“是吗?”

“除了灵石账。”

柳寒栖眼里有一点笑。

“那是你故意不记。”

陆知行叹气。

“修仙界有些账,记了影响道心。”

柳寒栖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

像低亮灯下的一点白光。

陆知行看见了,又很快移开视线。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道心可能也有点过载。

需要降载运行。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丹房外线的灯稳定下来。

柳寒栖忽然递给他一张小纸。

“这是周延礼白日后交给执事堂的简报副本。”

陆知行接过。

上面写得很短:

【乙炉轻微回冲,守火弟子病中失察,经外线试行人员协助,已稳。后续炉务由丹房自查。】

陆知行看完,没说话。

柳寒栖道:

“他还是想把口径压回去。”

“嗯。”

“你准备怎么办?”

陆知行把纸折好。

“写另一份。”

“写给谁?”

“先写给自己。”陆知行道,“再看能不能写给孙衡。若直接写给执事堂,周延礼会说我越权。若不写,三项旧账就会被简报盖掉。”

柳寒栖点头。

“我可以补外线抽查记录。”

陆知行看她。

“你会被说偏袒。”

“已经被说过了。”

“不怕?”

柳寒栖沉默片刻。

“怕。”

陆知行一怔。

她说得太坦然。

坦然到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柳寒栖看着那盏灯。

“但若怕就不写,很多东西会更快被盖住。”

陆知行轻轻笑了。

“柳师姐,你这话很有现场精神。”

“什么意思?”

“就是明知道会挨骂,还把问题点出来。”

柳寒栖想了想。

“那你们前世现场的人都很厉害。”

陆知行摇头。

“不。多数时候只是没办法。”

柳寒栖道:

“没办法还做,也算厉害。”

陆知行没再反驳。

夜色深了。

远处的饭堂、丹房、炼器房三处低亮阵灯依次亮着。

像三枚很小的钉子,把外门一角松动的黑暗暂时钉住。

陆知行知道,这钉子很细。

可能明日就会被人拔掉。

但今晚,它们还在。

柳寒栖也还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共同看着那几盏灯。

像在看一张还没有写完、也不知道会不会伤人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