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诱饵阵也算阵(二)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2章 · 614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建议撤出三十五号线以内所有矿丁。”他说,“至少撤到主阵口外侧。”

许账房立刻看向他。

这次他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韩阵修在。

韩阵修问:“理由。”

陆知行指三十五号补痕:“三十五号响应最重,说明旧井抽动可能经过那条支路。风内吸,说明通风或灵压有短暂反向。若再来一次,内侧矿丁可能先受影响。”

韩阵修看向张老头:“你怎么看?”

张老头道:“撤。”

一个字。

没有犹豫。

韩阵修又看赵横。

赵横脸上肌肉跳了跳。

这一撤,矿数就不是少两筐。

而是今日大半内洞矿都没了。

许账房低声道:“赵头,若撤内洞,今日矿务……”

赵横猛地回头。

“闭嘴。”

许账房停住。

赵横看向主洞深处。

那里还有几十个矿丁。

有些人已经开始不安地往外挪,有些人还背着筐,舍不得丢下刚挖出来的黑灵砂。

这就是矿村。

危险来了,人还想着筐。

因为筐里是饭。

赵横咬牙。

“撤内洞!所有人退到主阵口外侧!矿筐不要了!”

最后一句很重。

矿筐不要了。

这句话比撤人更难。

许多矿丁愣住。

赵横怒吼:“筐不要了!人出来!”

这一次,矿丁们动了。

主洞深处开始有脚步声、喊声、矿筐落地声。

有人舍不得筐,被刘黑子拄着棍子骂回去。

“筐能给你烧纸?跑!”

田婶拉着一个年轻矿丁往外走。

梁铁根从村口方向赶来,直接冲进外洞帮忙引人。

石小满想跟,被陆知行一把拦住。

“你守村口!”

“可是里面……”

“你的位置在村口。村口再暗,立刻敲!”

石小满急得眼睛红,却还是停下。

这就是流程最难的一点。

你想冲去帮忙。

但你的岗位也在帮忙。

梁阿生拉住石小满,两人站在村口三号灯下,死死盯着灯。

主洞内,撤人很乱。

但比陆知行想象中好。

这几日的报箱、点位、禁线、停矿、调工,让矿丁们至少知道哪里危险,哪里不能靠,往哪里退。三十五号线内侧本来已经封过一段,很多人熟悉退路。

韩阵修取出三枚阵钉,钉在三十五号补痕外侧。

阵钉落地,淡青光起。

他对陆知行道:“你看主阵口灯。”

陆知行一怔。

韩阵修没有解释。

陆知行立刻转身看主阵口。

主阵口灯色偏青,但未闪。

他喊:“主阵口偏青,无闪!”

韩阵修又问:“村口?”

石小满远远喊:“村口稳!”

“三十五号?”

刘黑子吼:“三十五号暗!比刚才暗!”

韩阵修手中阵钉再落一枚。

三十五号补痕处忽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所有人头皮一紧。

韩阵修脸色不变,第三枚阵钉压下。

咔声停了。

他道:“暂压住。撤人继续。”

马录事在旁边飞快记录。

许账房也在记。

但这一次,他的笔慢了一点。

因为现实已经不允许他只写物耗。

撤出来的矿丁越来越多。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还抱着矿镐。

有人空着手,嘴里不停念叨自己的筐。

一个年轻矿丁冲出来后坐在地上,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的筐没带出来。

那筐矿够他今天不欠数。

赵横走过去,一脚踢在他旁边地上。

“哭什么?人出来了!”

年轻矿丁抬头,满脸灰和泪。

“账房会记。”

这句话让赵横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许账房。

所有人都看许账房。

撤人已经发生。

筐丢了。

矿数少了。

如果账房还照常记,这次撤人以后,矿丁心里那点刚长出的信任会被立刻碾碎。

许账房沉默。

马录事也看着他。

这不是私下。

外务堂录事在场。

韩阵修也在场。

许账房终于开口:

“此次撤洞,待外务堂复核定性前,暂不计个人欠数。”

年轻矿丁像没听懂。

赵横道:“听见没?暂不计!还哭?”

他语气仍凶。

可这一次,年轻矿丁真听懂了。

他低下头,肩膀发抖。

陆知行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撤洞不是胜利。

只是人暂时出来了。

可这句“暂不计个人欠数”,对矿丁来说,几乎等于从账册嘴里抢回半条命。

半个时辰后,内洞矿丁基本撤出。

韩阵修确认人数。

赵横让各组报数。

石小满和梁阿生在村口记录撤出人数,写得手都抖。

最后少一人。

丁三组一个叫陈瘦子的矿丁没出来。

人群瞬间安静。

赵横脸色变了。

“谁看见他?”

有人说刚才还在三十八号内侧。

有人说他去捡筐。

有人说他腿慢。

三十八号。

三十五号线内侧。

陆知行心里一沉。

赵横立刻道:“我带人进去。”

韩阵修抬手拦住:“不能乱进。”

赵横怒道:“人还在里面!”

韩阵修道:“我进。带两个熟路的,不能多。”

刘黑子立刻道:“我熟。”

赵横看他的腿:“你滚一边。”

梁铁根站出来:“我去。”

张老头也要开口,陆知行抢先道:“我去。”

所有人看他。

赵横怒道:“你去添什么乱?”

陆知行道:“我能看灯线变化。”

韩阵修看了他一眼。

“你跟在我后三步。不可越过。”

赵横脸色极差。

“你要是死里面,谁写记录?”

石小满急了:“不行!”

梁阿生也白了脸。

陆知行看向他们。

他也怕。

怕得手心发凉。

可陈瘦子还在里面。

而里面现在最需要的是熟路、阵修、和一个能看旧残纹异常的人。

他不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此刻恰好有用。

这很讨厌。

因为有用就会被现场叫进去。

前世如此。

今生也是。

陆知行对石小满说:

“你守村口。灯变,敲。”

石小满眼泪都快掉下来,却咬牙点头。

“我守。”

韩阵修、梁铁根、陆知行三人入洞。

主洞里比平时安静太多。

没有矿镐声,没有拖筐声,只有灯晶细微的嗡鸣。

三十五号线内侧,空气明显更冷。

韩阵修走得不快。

每走几步,他就看一眼阵钉光色。

陆知行盯着灯。

三十六号暗。

三十七号暗得更重。

三十八号灯下,地上有一只翻倒的矿筐。

矿砂撒了一地。

梁铁根低声道:“陈瘦子!”

无人回应。

主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一下。

很轻。

不是矿镐。

像有人用指节敲木片。

陆知行后背发冷。

韩阵修抬手,示意停。

又一声。

一下。

梁铁根脸色变了:“他在旧支洞?”

三十八号旁边有一条很窄的旧支洞,平时堆废料,不准进。

韩阵修看向陆知行。

“灯?”

陆知行盯着支洞口那盏小灯。

灯光偏青。

但没有闪。

掌心黑痕微微发热。

不是强烈报警。

更像一种细小的呼叫。

陆知行低声道:

“里面有活人。还有旧残纹反应。弱。”

韩阵修点头。

“梁铁根,绳。”

梁铁根立刻取出麻绳。

三人把绳系在洞外石柱上。

韩阵修在前,陆知行居中,梁铁根在后。

他们进入旧支洞。

支洞窄得只能侧身。

走了十几步,终于看见陈瘦子。

他半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自己的矿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看见人,他第一句话不是救命。

而是:

“我……我矿还在……”

陆知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梁铁根骂道:“命不要了?”

陈瘦子哭了。

“我欠太多了……”

这句话在旧支洞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比刚才长鸣还让人难受。

韩阵修蹲下,快速看了一眼。

“冷灵入腿,能拖。”

陆知行看见陈瘦子腿边有一道青线,正沿脚踝往上爬。

他立刻取出温砂。

韩阵修看了他一眼:“你带了?”

“现场包。”

“什么包?”

“习惯。”

韩阵修没有再问,只接过温砂压在青线前。

梁铁根背起陈瘦子。

陈瘦子还想抱筐。

陆知行按住筐。

“筐不要了。”

陈瘦子眼泪一下出来:“我会欠……”

陆知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次撤洞,暂不计个人欠数。马录事在外面,许账房亲口说的。”

陈瘦子愣住。

像一个长期被账本追着跑的人,忽然听见账本停了一步。

他松手了。

矿筐落在地上,砂洒出来。

梁铁根背着他往外退。

就在他们退出支洞的瞬间,支洞深处传来第三声轻敲。

一下。

陆知行猛地回头。

黑暗里,没有人。

只有一截很旧的木梁,半埋在泥里。

木梁旁边,一道残纹亮了一下。

不是三短一长。

也不是单闪。

是一个很短的圆弧。

像铜叶上的半圆符号。

韩阵修也看见了。

他低声道:

“退出去。”

三人带着陈瘦子退回主洞。

刚过三十五号线,旧支洞口那盏小灯忽然灭了。

不是暗。

是彻底灭。

韩阵修反手打出一枚阵钉。

阵钉落在洞口,青光封住一瞬。

旧支洞深处传来水声。

很远。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遗憾地收回了手。

他们把陈瘦子带出主洞时,矿村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石小满看见陆知行出来,先是松气,随后眼泪掉下来。

“我敲了。”他哽咽道,“村口灯灭了一下,我敲了。”

陆知行点头。

“我听见了。”

其实他在洞里没听见。

但他知道石小满需要这句话。

马录事记录陈瘦子救出。

孟婆婆接手伤员。

许账房站在一旁,看着陈瘦子空着的手。

那只没带出来的矿筐,像一件比证据更沉的东西。

赵横忽然道:

“陈瘦子今日矿数,免。”

许账房抬眼。

赵横看着他:

“撤洞令下后,仍入内捡筐,按规可罚。但冷灵入腿,先治。矿数免,罚另议。”

陈瘦子躺在担架上,眼泪止不住。

不是因为罚另议。

是因为矿数免。

韩阵修看向陆知行:

“你刚才在支洞里,看见什么?”

陆知行看着掌心黑痕。

热意还没退。

他说:

“半圆残纹。”

韩阵修取出纸,画出一个符号。

半圆,短横,三道竖线。

陆知行心头一震。

“你认识?”

韩阵修道:“不完整。像天工旧标。”

天工。

这两个字一落下,张老头脸色变了。

许账房也变了。

马录事笔尖停住。

陆知行却只觉得掌心黑痕猛地一跳。

旧支洞里那三声轻敲,不是陈瘦子。

也许是旧井下面的东西,借着这次撤洞和救人,第一次把自己的标记亮给了他们看。

它不是在吓人。

它在确认接口。

而陆知行最不愿意承认的是:

那个接口,很可能就是他。

旧支洞被封了。

不是彻底封死。

韩阵修没有那么多材料,也不敢在情况不明时乱封。

他只在洞口打下五枚阵钉,阵钉之间拉出一层淡青色光膜。光膜不厚,像一张被拉得很紧的薄纸,贴着旧支洞口微微震动。

每震一下,光膜上就会浮出半个模糊符号。

半圆。

短横。

三道竖线。

很淡。

像一个不肯完全醒来的旧印。

韩阵修盯着它看了很久。

马录事也看了很久。

许账房没有说话。

赵横则直接问:

“这到底是什么?”

韩阵修收回手,声音低沉:

“天工旧标。”

赵横皱眉:“天工是什么?”

马录事看了韩阵修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该不该解释。

韩阵修道:“上古一支阵器道统,早已断绝。青岚宗旧档里偶有记载。其标多见于废阵、旧工坊、古代矿务与灵机残构。黑石矿若有天工旧标,说明此地原本不只是矿。”

这句话落下,主洞口一片死寂。

不只是矿。

矿丁们未必听懂天工旧标,却听懂了这四个字。

他们祖祖辈辈挖的地方,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矿。

那些塌方、冷风、旧井、怪灯、死人,也许不是命不好。

是他们一直被安排在一个没人说清的旧东西上面挖饭吃。

梁铁根站在人群后,右手残指微微蜷起。

张老头脸色灰败。

孟婆婆冷笑一声。

“早说不是普通矿,账房还收普通命的钱。”

许账房看向她。

孟婆婆看回去。

她不怕。

或者说,她怕的东西太多,账房已经排不到最前面。

马录事轻咳一声:

“此事未定,不得扩传。”

石小满小声问梁阿生:“什么叫不得扩传?”

梁阿生小声道:“就是大家都听见了,但要假装没听见。”

石小满恍然:“这规矩我熟。”

陆知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掌心还在发热。

不是刺痛。

是那种设备接到未知信号后,外壳微微发烫的感觉。

韩阵修忽然看向他。

“你说你在旧支洞看见半圆残纹。”

“是。”

“何时看见?”

“救出陈瘦子前后,旧支洞深处第三声轻敲后。”

“你如何确认不是灯影?”

陆知行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危险。

因为他不是用眼睛确认的。

他是掌心黑痕反应、灵气感知、残纹亮起三者同时确认。

但掌心黑痕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许账房、马录事、赵横、这么多矿丁面前说。

他说:

“灯影不会与铜叶拓图同形,也不会在旧支洞灯灭前出现固定残纹。”

韩阵修道:“你带铜叶拓图了吗?”

陆知行看向张老头。

张老头脸色不太好。

铜叶原件在灯仓暗格。

拓图有三份。

他们原本想等更稳时再拿出来。

但韩阵修已经看见天工旧标,藏拓图意义不大,反而会让他们显得遮掩。

张老头道:“有拓图。”

许账房眼神立刻动了。

“灯仓此前未上交?”

张老头冷冷道:“此前只是旧灯片残图,不知其义。”

许账房道:“既涉天工旧标,应交外务堂。”

陆知行道:“拓图可以交。原件暂不动。”

许账房看向他:“你凭什么决定?”

韩阵修却先开口:

“原件不要乱动。若是旧阵残片,可能与此地残纹有感应。先交拓图。”

许账房闭嘴。

陆知行松了半口气。

韩阵修显然不是随便抢材料的人。

这很好。

也说明他更懂危险。

张老头让石小满回灯仓取拓图。

石小满跑得飞快。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取哪份?”

陆知行道:“夹在《引气粗解》里的那份。”

“不是泔水桶后面那份?”

现场安静了一下。

韩阵修看向陆知行。

马录事也看向陆知行。

许账房眼神像终于逮住了一根线。

陆知行缓缓看向石小满。

石小满僵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把备份地点说出来了。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

“对,不取泔水桶后面那份。”

韩阵修居然问:“为何放泔水桶后?”

石小满脸红得快冒烟:“因为安全。”

韩阵修沉默片刻。

“确实少有人查。”

马录事笔尖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这句该不该记。

赵横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被石小满一句话砸出一个很小的洞。

许账房却没有笑。

他只看着陆知行:

“你做了多份拓图?”

“是。”

“为何?”

“防遗失。”

“防谁遗失?”

陆知行看着他。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防你”。

虽然大家都知道。

“防矿村。”陆知行道,“这里风大、灰多、人穷,东西容易没。”

孟婆婆冷笑:“这话倒真。”

许账房没有再追。

石小满取来拓图。

纸很皱。

因为夹在《引气粗解》里,又被陆知行睡觉时压过。

韩阵修接过,和旧支洞光膜上的符号对照。

他越看,眉头越紧。

“不完全一致。”

陆知行道:“铜叶更完整。”

“旧支洞是残显。”

“可能是同一节点的不同部分。”

韩阵修抬头看他。

“你为何这么想?”

陆知行指着拓图三道竖线:

“旧支洞显的是半圆和短横,没有完整竖线。但三十五号补痕反应时,青纹方向更接近竖线所在位置。主阵口灯长亮时,外溢冷灵线也是三道。三处现象可能分别对应符号的不同线段。”

韩阵修看了他很久。

“你用符号反推阵路?”

陆知行谨慎道:“只是猜。”

“猜得有路。”

这是夸奖。

但听起来很危险。

马录事把这句话记下了。

陆知行心里又亮起黄灯。

他现在不怕没人承认他看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