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诱饵阵也算阵(一)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1章 · 62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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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以前做项目时,最讨厌听到一句话。

“先临时这么用一下。”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后续没有后续,临时会变永久,一下会变三年。

可人生很奇妙。

当他蹲在东三道阴冷的矿道里,听着啮阵虫在黑暗中啃咬阵纹,手边只有两片薄铜、半袋黑灵砂粉和几张质量堪忧的符纸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只能说一句:

先临时这么用一下。

人类的悲欢也许并不相通。

但临时方案相通。

陆知行把符纸摊在地上,用手指蘸着黑灵砂粉,一点点画出歪斜的线。

他不会符法。

甚至严格来说,他连这个世界的阵法入门都没学过。

可他能看见灵气沿阵纹流动时的趋势。

啮阵虫吃的是“含灵痕迹”,并非单纯吃铜片或石头。阵纹越活,灵气波动越明显,对它们吸引越强。

所以诱饵阵不需要真正稳定。

反而要故意做得“香”。

香,指灵气外泄明显、波动杂乱、含灵颗粒裸露。

放在正规阵师眼中,这大概是烂到不能再烂的失败品。

放在啮阵虫眼中,也许就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

陆知行把两片铜片压在符纸两端,中间用黑灵砂粉连出三条弯曲线,再把一小段麻绳拆开,抽出几根细麻纤维,沾湿后裹在铜片边缘。

麻绳不导灵。

但湿麻绳能吸附黑灵砂粉,形成很差、很漏、很不稳定的微弱通路。

他要的就是不稳定。

太稳定,虫不来。

太不稳定,阵不亮。

这中间的尺度非常微妙,像调试一台客户提供的二手机器,所有参数都写着“凭感觉”。

刘黑子躺在旁边,疼得直抽气,却还忍不住问:“你在画符?”

陆知行头也不抬:“画菜单。”

“什么菜单?”

“给那东西点菜。”

刘黑子脸色一白:“那东西吃人吗?”

“目前看,它对阵纹兴趣更大。”陆知行顿了顿,“但你最好别把自己放进它的选择范围。”

刘黑子闭嘴了。

黑暗中的咯吱声越来越密。

陆知行能感觉到,第三路阵纹的灵气正在快速衰减。那些小东西不是沿着地面爬,而是藏在岩缝里,顺着阵纹最薄弱的地方移动。

它们很像故障电流。

你看不见它的全貌,但你能看到它经过哪里,哪里就开始变坏。

陆知行把诱饵符纸贴在一块突出的湿岩上,一端用铜片接近被啃断的第三路阵纹,另一端故意悬空,只留极小缝隙。

这一步很关键。

不能真正短接。

真正接上,主阵灵气会被诱饵大量拉走,通风阵可能直接停。

但缝隙太大,又无法形成足够吸引力。

陆知行屏住呼吸,试着把体内一丝水属性灵气注入铜片。

铜片微微一亮。

黑灵砂粉连成的三条线依次亮起,又迅速暗下去。

不够。

他加了一点木属性灵气。

线亮得更久,但波动仍弱。

远处虫群没有明显反应。

陆知行额头冒汗。

他不想动火属性。

火灵气太暴躁,容易把这张破符纸直接烧成一段笑话。

可眼下诱饵不够香。

他咬了咬牙,把一缕极细的火灵气点入铜片。

只一点。

像点动气缸。

符纸边缘腾地冒起一小簇火星。

陆知行立刻用湿麻绳压住。

火星灭了。

但黑灵砂粉却亮了起来,三条歪线不断闪烁,忽明忽暗,像一块接触不良却死活不肯退休的广告牌。

黑暗中的咯吱声停了一瞬。

然后,声音变了。

原本分散在矿道深处的啃咬声,开始一点点往陆知行这边聚拢。

刘黑子声音发抖:“来了?”

“来了。”

“那我们跑吗?”

“等一下。”

“为什么?”

“菜刚上,客人还没坐稳。”

刘黑子怀疑自己正在被一个疯子救命。

陆知行也觉得自己像疯了。

但他必须等。

诱饵阵的作用不是单纯吸引虫群,而是把它们从主阵纹上拽开一段时间。只有虫群转移,第三路阵纹的损耗才会暂缓,里面被困的人才有机会通过。

他扯动麻绳。

两长一短。

这是让外面准备拉人的信号。

石室方向,很快回了两下。

陆知行把刘黑子身上的绳结重新检查一遍,压低声音:“等一下外面拉,你别乱抓洞壁。”

刘黑子点头,眼泪和矿灰糊在一起:“我听你的。”

陆知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一个成年男人,被压断了腿,疼得脸都变形,却因为有人肯救他,就像抓到一根天上掉下来的绳。

在这里,人命太轻了。

轻到别人一句“矿数不能停”,就能把几十个人推到塌方边缘。

陆知行把这种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用力一扯绳子,喊道:“拉!”

刘黑子被拖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陆知行抓着他的肩,尽量让他避开碎石。

外面石小满他们显然也在拼命,麻绳绷得笔直,刘黑子一点点往出口方向滑去。

就在这时,第一只啮阵虫从岩缝里钻了出来。

它爬向诱饵符纸,身体扁平,边缘细齿不断开合,半透明腹部里银光闪烁。灯晶照到它时,它顿了一下,随后猛地扑向那三条发亮的黑灵砂线。

咯吱。

咯吱。

它吃得很认真。

陆知行看得头皮发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啮阵虫从岩缝里爬出,密密麻麻覆在诱饵符纸上。符纸亮光急剧增强,又被不断啃暗,形成一种诡异的闪烁。

灯晶也跟着抖。

整个矿道像一只快坏的眼睛。

“快点。”陆知行低声道。

刘黑子终于被拖过塌陷段。

外面传来石小满隐约的喊声:“还有吗?”

陆知行回喊:“还有五个!”

黑暗深处立刻有人哭着回应:“这里!我们在这里!”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举着灯晶往里走。

越过第一处塌方后,矿道变得更加狭窄。

左侧阵纹几乎被啃成断线,右侧岩壁渗着阴冷的水。诱饵阵吸走了大部分虫群,但仍有几只零散啮阵虫在缝隙里爬动。

陆知行不敢踩它们。

不是心善。

是怕踩爆以后引来更多。

他很快看见被困的五个矿丁。

他们挤在一处支洞里,入口被落石半堵,里面空气浑浊。两人还能站着,一人胳膊断了,一人额头流血,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看起来比石小满还瘦,整个人缩在角落发抖。

“别喊。”陆知行低声道,“声音会震落碎石。”

那个断臂矿丁哑声问:“你是谁?”

“丁七九。”

几人愣住。

大概没想到来救他们的是矿村里那个杂灵根少年。

陆知行没时间解释,迅速观察入口。

落石卡得不算死。

能清。

但必须控制顺序。

他指着站着的两人:“你们两个,把左边小石头搬开。慢点,不要碰上面那块。你,胳膊断的,坐着别动。额头流血的,把衣服撕一条,堵住伤口。角落那个,过来拿灯。”

角落少年吓得一抖。

陆知行看着他:“拿灯,不用你挖。”

少年犹豫着爬过来,接过灯晶。

他的手抖得厉害。

陆知行语气放缓一点:“叫什么?”

“阿……阿谷。”

“阿谷,看着这盏灯。它要是变暗,就告诉我。你只管这件事。”

阿谷愣愣点头。

人在极度害怕时,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给他一个简单明确的任务,比说一百句别怕有用。

陆知行转身去清落石。

两个矿丁按他的指挥搬石,速度很慢,但还算稳。陆知行不时抬头看支撑点,心里不断计算受力。

这不是他专业。

可现场工程做久了,人总会被迫懂一点不该自己懂的东西。

设备基础、钢架变形、气路压力、客户情绪,什么都要懂一点。

否则出问题时,别人会告诉你:陆工,你看能不能一起处理一下?

现在也是。

修仙矿洞塌方。

陆工,你看能不能一起处理一下?

“灯变暗了!”阿谷忽然喊。

陆知行回头。

诱饵阵方向的光果然弱了。

啮阵虫快吃完了。

他立刻加快动作:“最后两块,搬开就走。”

一个矿丁急了,伸手去推上方大石。

陆知行一把按住他的手:“别碰!”

矿丁吓了一跳。

陆知行指着那块大石下方:“它是顶着上面的。你动它,我们全埋。”

矿丁脸色煞白,连忙缩手。

陆知行用采灵镐轻轻撬开下方一块楔形碎石,入口终于露出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

“一个个出去。”他说,“伤重的先。”

断臂矿丁咬着牙钻出,额头流血的跟上,阿谷第三个。剩下两个矿丁刚要出去,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诱饵阵灭了。

灯晶猛地暗下一半。

啮阵虫吃完了那张符纸。

现在,它们要找下一口。

第三路阵纹重新亮起。

虫群像闻到味一样,开始往主阵纹爬。

而主阵纹,就在他们身后。

陆知行脸色一变:“跑!”

两个矿丁钻出入口。

陆知行最后一个侧身出来,刚落地,身后岩缝中就涌出一小片灰白色虫影。

他挥起采灵镐砸下。

砰。

几只啮阵虫被砸碎,银色汁液溅到石头上,发出滋滋轻响。

采灵镐镐头瞬间发黑。

陆知行心疼得眼角一跳。

这工具本来就裂,现在更像马上要退休。

但这一下也让虫群停顿了一瞬。

够了。

他扯住麻绳,冲外面喊:“拉!”

石室方向,赵横和矿丁们一起用力。

六个伤员被陆续拖过塌方段。

陆知行护在最后,不断用采灵镐拨开追来的虫群。

灯晶越来越暗。

空气越来越闷。

第三路阵纹被啃得只剩断续微光。

主阵石室里,张老头急得满头汗:“通风要停了!再不切第三路,主阵会被拖死!”

赵横咬牙:“人还没出来。”

许账房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赵头,若主阵毁了,整座矿洞都要赔进去。”

赵横怒道:“我知道!”

许账房淡淡道:“那就该按规矩取舍。”

石小满猛地抬头:“里面还有人!”

许账房看他一眼:“矿洞里每天都有人死。”

石小满眼睛红了,想冲过去,却被张老头死死拉住。

张老头手也在抖。

他知道许账房冷血。

可他也知道,如果主阵真崩了,外面这些人也活不了。

赵横盯着东三道入口,额角青筋跳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被逼到选择边缘。

过去他总是逼别人。

逼矿丁挖矿,逼张老头补阵,逼所有人咽下委屈。

可现在,矿道里面有六条命,外面有几十条命,主阵盘上那几条光路像一把把刀,全架在他脖子上。

许账房道:“赵头,不能再等。”

赵横一拳砸在石壁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再等十息。”

许账房皱眉:“你疯了?”

“我说十息!”

赵横吼声在石室里炸开,连许账房身后的青衣杂役都退了一步。

一息。

两息。

三息。

东三道里没有人出来。

只有麻绳还在剧烈晃动。

四息。

五息。

张老头闭上眼。

石小满死死拽着绳子,掌心被磨出血。

六息。

七息。

第三路阵纹暗到几乎不可见。

第九路也开始闪烁。

许账房低声道:“赵横。”

八息。

东三道入口突然传来一声大骂。

“别催!现场正在处理!”

陆知行灰头土脸地冲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最后两个矿丁,脚步踉跄,几乎是滚进石室。

石小满眼睛一亮:“知行!”

“切第三路!”

陆知行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老头猛地睁眼,立刻扑向阵盘。

但他手抖得厉害,一时找不准对应阵纹。

陆知行冲过去,抓起一片铜刀似的废阵片,指向第三路和主盘连接处。

“这里!断开,不是砸碎,是断连接!”

张老头咬牙,手中小凿落下。

咔。

第三路阵纹彻底暗灭。

同一瞬间,东三道深处传来轰然闷响。

整个矿洞剧烈一震。

灰尘从石室顶部扑簌簌落下。

矿丁们抱头蹲下。

陆知行扑到阵盘前,死死盯着第九路。

第九路闪了几下,险些熄灭。

他一把抓起昨夜剩下的铜片,按在旁路位置,体内灵气按分时节奏快速点入。

水。

木。

土。

金。

一点火。

别乱。

别冲。

稳住。

像安抚一台快要失控的设备。

也像安抚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第九路终于重新亮起。

很弱。

但亮着。

矿洞没有塌。

陆知行松开手,直接坐倒在地。

身上全是矿灰,手臂被碎石划出几道血口,脸上也有一道黑印,整个人狼狈得像从炼丹炉底下刮出来的。

石小满冲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陆知行喘着气:“目前……还在运行。”

石小满没听懂,却用力点头:“运行就好。”

被救出来的矿丁们瘫在地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断臂疼得发抖。刘黑子被拖到石室角落,冲陆知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哽咽了一声。

陆知行没有看他们太久。

他怕一看,自己心里那口气就散了。

赵横走到东三道入口,看着深处彻底暗下去的矿道,久久没有说话。

许账房脸色很难看。

因为人出来了。

虫患也确认了。

他不能再说陆知行扰乱矿务。

至少此刻不能。

陆知行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据,递到赵横面前。

“赵头。”

赵横低头看他。

陆知行声音虚弱,却咬字清楚:“今日矿数,免了。减债一块下品灵石。麻烦记账。”

石室里一片死寂。

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第一句话不是感慨,不是豪言,不是痛哭,而是记账。

连赵横都被噎了一下。

许账房眼角微跳。

陆知行看着他,很认真地补了一句:“白纸黑字。”

这四个字落在石室里,竟比赵横的鞭子还响。

许账房盯着他。

陆知行也看着许账房。

他很累。

很怕。

也很清楚。

如果不在刚救完人的此刻把账咬死,等事情过去,一切都会变成“视情况而定”。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的规矩。

但既然规矩压在他身上,他至少要学会把其中一小条拽过来,勒住别人的手。

赵横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粗糙,短促,像石头在地上磨了一下。

“记。”

许账房脸色沉了沉。

赵横转头看他:“许账房,记账。”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许账房缓缓拿出账册。

笔尖落下时,陆知行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救了六个人。

确认了虫患。

稳住了主阵。

还减了一块灵石的债。

代价是得罪了许账房,被赵横盯上,也让自己暴露得更多。

这笔账算不上赚。

但至少不是亏到裤衩都不剩。

陆知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点被啮阵虫汁液腐蚀过的黑痕正在微微发热。

他皱了皱眉。

黑痕之下,似乎有极细的银色纹路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矿洞深处,已经被切断的东三道阵纹尽头,有某种更加古老的东西,被刚才那场震动惊醒了一瞬。

陆知行没有看见。

长鸣之后,矿洞里没有立刻塌。

这反而让场面更危险。

如果塌了,所有人都会跑。

如果灯全灭,所有人也会跑。

可现在只是长鸣,只是整条主洞灯暗了一瞬,又恢复。

危险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碰了所有人的后颈,然后缩回去。

你知道它在。

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再来。

赵横第一反应是吼:

“所有人停手!”

矿镐声陆续停下。

主洞里许多矿丁茫然抬头。

他们听见了长鸣,也看见了灯暗,却还没等到下一步命令。人在危险刚露头时,常常不是立刻跑,而是先看管事的人怎么说。

这很可怕。

因为如果管事的人慢一步,所有人都会慢一步。

韩阵修站在三十五号线外,脸色沉凝。

马录事已经拿出一枚小铃,铃身微微发亮。

许账房的脸色也白了一点,但他仍然稳住声音:

“韩阵修,是否需要撤人?”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到所有人面前。

撤人。

不是停半段。

不是封三十五号内侧。

是撤出内洞矿丁。

一撤,今日矿数必然大损。

若事后证明只是误鸣,责任极重。

可不撤,若下一次长鸣伴随塌方,内洞的人可能出不来。

韩阵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主洞深处,又看三十五号补痕,最后看向陆知行画的时差图。

“刚才灯暗,是全洞?”

赵横道:“我看到主洞全暗一瞬。”

石小满在远处喊:“村口也暗!”

刘黑子从乙点方向吼:“三十五号暗得最重!”

田婶补了一句:“风往里吸了!”

这些声音原本会乱。

但因为这几日训练,竟然自动带上了点位和现象。

主洞全暗。

村口也暗。

三十五号最重。

风内吸。

陆知行几乎本能地整理:

全线响应。

三十五号强。

吸风。

旧井长鸣。

这不是局部泄漏。

这是成环瞬间闭合,或者旧井残阵主动抽了一次。

他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