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诱饵阵也算阵(三)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3章 · 614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他开始怕别人太承认。

一个低阶矿丁,若被外务堂阵修记一句“用符号反推阵路”,可不一定是好事。

许账房也显然意识到了。

他淡淡道:

“丁七九乃杂灵根矿丁,非阵修。许是偶然灵感。”

这句话听着像贬低。

但某种意义上,它在替陆知行降温。

陆知行看了许账房一眼。

许账房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敌人偶尔也会做一件对你有利的事。

原因不是善意。

而是他更不想让你变成另一个更高层级的问题。

韩阵修没有继续追问陆知行。

他开始复核三处点位。

先旧支洞。

再三十五号补痕。

再主阵口。

最后村口三号。

每到一处,他都会把拓图拿出来对照。

结果很不妙。

四处都能找到极淡的对应残纹。

不是完整天工旧标。

是旧标拆散后的不同线段。

像一个被打碎的控制印,散落在矿村灯线里。

韩阵修最终在灯仓外画了一张更规整的图。

比陆知行那张好看很多。

石小满看完,小声道:

“还是像锅。”

陆知行这次没有反驳。

因为韩阵修画出来的结构,也确实像一只巨大的残环。

旧井在底。

主阵口在上。

三十五号补痕在侧。

村口三号在外沿。

北渗沟和饭棚后旧伤点,像环外几处被擦过的痕迹。

韩阵修写下结论:

【黑石矿灯线疑接天工残构外环。旧井为下接点。主阵后布,疑借残构余脉。现外环有复苏或反抽迹象。】

外环。

复苏。

反抽。

这几个字让在场所有懂一点阵法的人脸色都不好。

赵横问:“能不能修?”

韩阵修道:“我只能暂封、减压、查线。修不了天工残构。”

“那谁能修?”

韩阵修沉默片刻。

“至少内门阵师。”

许账房脸色变了。

内门阵师。

这四个字意味着大事。

也意味着钱、责、上报、停矿、问责、审查。

马录事已经开始写正式复核结论。

许账房忽然道:

“韩阵修,若此为天工残构,是否说明此前矿村诸事皆因旧物自然复苏,而非矿务管理之失?”

赵横猛地看向他。

张老头脸色也冷了。

这就是切割。

许账房反应极快。

既然压不住“天工旧标”,就把责任从当前矿务和账房移到“上古旧物自然复苏”。

旧物自然复苏。

听起来谁都没错。

陆明川死了,是旧物。

东三道塌了,是旧物。

冷灵伤人,是旧物。

账房多年写错伤因,也是因为旧物难测。

所有人都能继续活在自己的账里。

陆知行开口前,孟婆婆先骂了:

“旧物会自己写寒气入脉?”

现场一静。

孟婆婆冷冷道:

“旧物会自己把冷灵扫脉写成滑倒?会自己催人半日后下矿?会自己把死人安抚费记到孩子头上?”

许账房脸色阴沉:

“孟婆婆,慎言。”

孟婆婆道:“我年纪大,慎不动。”

赵横没有笑。

他看向许账房:

“旧物是旧物,记录是记录。别混。”

陆知行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赵横已经学会了。

别混。

许账房沉默。

韩阵修道:

“天工残构为风险源之一。但历年记录如何处理,不属我判。”

马录事补了一句:

“可列:旧伤旧账需另核。”

许账房立刻道:“另核需外务堂令。”

马录事道:“我只记可另核。”

陆知行看了马录事一眼。

这位录事语气平平,像一支没有情绪的笔。

但有时候,能把“可另核”写上去,就已经不是小事。

韩阵修收起阵匣:

“今日先做三件事。”

众人看向他。

“一,旧支洞暂封,不得入。”

“二,三十五号线内侧继续停采。”

“三,主阵口、村口三号、三十五号三点继续记录,等内门阵师或外务堂进一步命令。”

赵横脸色复杂。

停采继续。

这意味着矿数还会少。

许账房脸色更复杂。

这意味着待核成本会继续堆。

矿丁们也听懂了一半。

少饭的阴影又回来了。

陆知行忽然问:

“停采期间,相关矿丁矿数如何记?”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个问题很煞风景。

刚说天工残构、内门阵师、旧井复苏,他却问矿数。

但矿丁们的眼睛一下亮了。

因为这才是他们眼前最要命的事。

韩阵修看向马录事。

马录事道:

“复核确认风险点,停采区域矿数不得计入个人欠数。可记矿务避险。”

许账房嘴角紧了一下。

赵横长出一口气。

陆知行低头:

“请写入复核结论。”

马录事看了他一眼:

“会写。”

矿丁群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呼气声。

这口气,比听见内门阵师还真实。

天工旧标很远。

矿数不欠,近在碗边。

陆知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最正确的问题,不是问天工,不是问残构,也不是问接口。

是问停采矿数怎么记。

因为修仙界再玄,人在矿村,先活过今晚。

马录事开始正式问询。

问询地点设在木楼前,不在账房里。

这是赵横坚持的。

他说账房屋里太闷。

许账房说木楼前人多口杂。

赵横说那就让人退远点。

最后马录事选择了木楼前的空地。

理由很简单:

“现场相关,露天可防私语。”

许账房没有反驳。

陆知行觉得这位马录事很会用平淡的语气做不平淡的决定。

问询分四类。

矿务。

灯仓。

医棚。

账房。

矿丁见证另列。

第一个被问的是赵横。

赵横很不喜欢被问。

他平时问别人问惯了,被马录事一条条问时间、地点、谁下令、谁见证,脸色越来越臭。

但他答得还算清楚。

三十五号停采,是他下令。

撤内洞,是他下令。

主阵口禁近,是他下令。

矿数暂免,是他当场口令。

马录事问:“是否受丁七九胁迫、误导?”

赵横差点笑出声。

“他胁迫我?”

马录事抬眼。

赵横冷哼:“他建议,我判断。我若不同意,他能让我停矿?”

这话很重要。

它把陆知行从“擅自扰乱矿务”的位置往外拉了一步。

也把赵横自己钉在“我有判断”的位置上。

许账房站在一旁,眼神微沉。

第二个问张老头。

张老头说话简短。

灯怎样亮。

怎样暗。

哪处旧泥不对。

主阵口外溢如何泄压。

他说得慢,但稳。

马录事问:“丁七九是否私动主阵?”

张老头道:“没有。”

“是否私设阵法?”

“泄压圈是我主手,他辅助看灯。”

“是否越权判定旧井?”

张老头看了一眼陆知行。

“他一直写猜测。烦得很。”

马录事笔尖停了一下。

“记:丁七九多处标注猜测,未作定论。”

陆知行第一次觉得“烦得很”也能救命。

第三个问孟婆婆。

孟婆婆比赵横还不耐烦。

马录事问一句,她答一句。

“冷灵扫脉如何判?”

“青痕,寒凝,经脉僵,火激会重。”

“是否可能为普通寒气?”

“你让普通寒气扫出三道线给我看看。”

马录事很平静地写:

【医者认为非普通寒气。】

许账房脸色不太好。

马录事又问:“旧伤疑似记录是否可作定证?”

孟婆婆道:“不能。”

陆知行心里点头。

这个必须说清。

孟婆婆继续:“但能作线索。以前我没灯册对,今天对上了,像。”

马录事写:

【旧伤不可定,可作线索。】

第四个问许账房。

这才是真正的交锋。

许账房站得很稳。

他先递上账册摘录:

历年主洞维修耗材。

东三道塌方记录。

旧井封存费用。

陆家欠账条目。

近三日停矿损耗。

物耗待核。

每一项都整齐。

比灯仓木片好看十倍。

这就是账房的优势。

它的文字永远体面。

哪怕写的是很不体面的事。

马录事先问近三日。

许账房回答得滴水不漏。

灯仓试行期间,账房未阻止必要避险,只记录损耗。

停矿期间,账房暂未计个人欠数,只列待核。

医牌调工,账房暂未反对,只要求手续清楚。

这些都是真的。

至少从表面看是真的。

陆知行听得很安静。

他知道许账房不会在近三日露破绽。

破绽在旧账。

马录事果然问到东三道旧井。

“旧井封存费用,为何列入陆家阴魂安抚费下?”

空气瞬间变了。

许账房第一次停顿超过一息。

陆知行也怔住。

他没想到马录事直接问这个。

许账房道:

“旧账年代久远,小人接手时已如此归类。按当年旧账,陆明川夫妇死于东三道塌方,封井、安魂、清污并列处置,故费用合项。”

前任遗留。

合项处置。

听起来很合理。

也很冷。

马录事问:“当年经手账房是谁?”

“前任账房,已调离。”

“马管事?”

许账房看了马录事一眼。

“马管事当年为矿务管事,死于东三道塌方。”

马录事笔尖微微停了一下。

陆知行注意到了。

他姓马。

当年管事也姓马。

这不是证据。

但这停顿说明,他不可能完全无感。

马录事继续问:

“当年旧井是否已知存在天工旧标?”

“不知。”许账房道,“至少现存账册无载。”

“封井材料何处领用?”

许账房翻册:

“外务堂临批封纹泥,三十斤。另补青纹泥五斤。”

韩阵修忽然抬头:

“青纹泥?”

许账房道:“账册如此。”

韩阵修皱眉:“青纹泥不是普通封井泥。多用于旧阵冷脉压制。”

马录事写下。

陆知行看见许账房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旧账里有青纹泥。

三十五号补痕也有改配青纹泥。

这条线终于被外务堂记录捕捉。

马录事问:

“三十五号补痕所用青纹泥,账册何载?”

许账房翻了很久。

很久。

木楼前安静得只剩纸页声。

最后他说:

“未见单独领用。”

赵横冷笑一声。

张老头脸色更沉。

孟婆婆低声骂了句什么。

马录事写:

【三十五号补痕疑用青纹泥,账册未见单独领用。】

许账房立刻补充:

“亦可能为旧料回收使用。”

马录事继续写:

【账房称或为旧料回收。】

陆知行心里佩服这位录事。

他不争。

他都记。

有时候,最锋利的不是反驳。

是把每个人说过的话都留下。

轮到矿丁见证时,场面变得更难。

刘黑子说自己听见三十五号补痕响。

田婶说风往里吸。

石小满说村口灯暗。

梁阿生说他写了时辰。

陈瘦子还昏着,无法问。

梁铁根说旧井当年不是普通塌方,是黑风拖人。

许账房提醒:

“旧事见证多为多年记忆,恐有失真。”

梁铁根看着他:

“我手指没失真。”

他举起右手。

两根断指在阳光下很安静。

马录事写:

【梁铁根称旧井黑风拖人,右手残缺为当年伤。旧事待核。】

待核。

又是待核。

但比“没有”好。

问询最后,马录事看向陆知行。

“丁七九。”

陆知行上前。

他感觉所有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

马录事问:

“你最早为何怀疑主阵口灯非普通阵灯?”

陆知行答:

“灯态与主阵负载变化不完全一致,且旧册中有陆明川记录。后来三点观察发现村口三号与主阵口近同步,三十五号线有延迟响应。”

“你为何保留铜叶拓图多份?”

“防遗失。”

“为何不立即上交?”

“当时不知其为天工旧标,只知与主阵口灯、旧井可能有关。贸然上交账房,可能失去对照。”

许账房眼神冷。

马录事问:

“你认为账房会毁证?”

这问题很毒。

所有人都看着陆知行。

陆知行停了一息。

“我认为矿村所有关键样本,都应留样和交接记录。不针对账房。”

马录事看着他:

“所以你不答会不会。”

陆知行低头:

“我没有证据说会。”

马录事点头,写下:

【丁七九称无证据指账房毁证,但认为关键样本需留样交接。】

许账房没有赢。

陆知行也没有输。

这已经很好。

问询结束时,太阳偏西。

马录事整理木片,韩阵修继续检查阵钉。

矿村众人散开,却没有真正散。

每个人都像被问询刮过一层皮。

石小满靠在灯仓门口,小声道:

“我以后再也不想被录事问。”

梁阿生点头:“比赵头骂人还累。”

赵横路过,冷冷看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站直。

陆知行坐在灯仓里,终于喝到一口水。

张老头问:“你刚才为何不直接说账房可能毁证?”

“没证据。”

“你不是心里这么想?”

“心里想不能当记录。”

张老头看他很久。

“你越来越讨厌了。”

陆知行笑了一下:

“谢谢。”

夜色落下前,马录事贴出临时复核摘要:

【黑石矿疑有天工残构外环。旧井为下接点。三十五号线、主阵口、村口三号为当前高风险点。复核期间停采及撤洞,不计个人欠数,列矿务避险。旧账、旧伤、封泥领用另列待核。】

矿丁们围着看了很久。

有人看不懂。

识字的人小声念。

念到“不计个人欠数”时,人群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念到“旧账、旧伤、封泥领用另列待核”时,梁铁根低下头,久久没动。

陆知行看着那几行字。

这不是胜利。

只是旧账第一次没有被直接抹掉。

它被写成“待核”。

在矿村,很多人的一生都卡在这两个字前面。

待核。

待查。

待批。

待命。

待死。

可这一次,至少它挂在阳光底下。

陈瘦子醒来时,第一句话还是问矿筐。

孟婆婆气得差点把药碗扣他脸上。

“你腿上冷灵还没退,问筐?”

陈瘦子躺在医棚木床上,脸色白得像泡过水的灰布。他嘴唇干裂,眼睛却固执地看向门口。

“我筐呢?”

孟婆婆骂:“你筐在旧支洞里等着成精。”

陈瘦子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不是嚎。

是眼泪自己往下掉。

“那筐矿够我今天数了。”

医棚里安静下来。

陆知行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马录事刚贴的复核摘要副本。

他忽然觉得纸上的“不计个人欠数”很轻。

轻到它还没真正落进陈瘦子心里。

因为陈瘦子不相信。

一个常年被账追着的人,很难相信一句新贴出来的话能救他。

他相信矿筐。

相信自己背出来的重量。

相信账房称过的数。

不相信“暂不计”。

这不是愚蠢。

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求生方式。

孟婆婆把药碗往他嘴边一递。

“喝。”

陈瘦子没动。

“先说筐。”

孟婆婆眼睛一瞪。

陆知行走进去,蹲在床边。

“你的矿数,马录事已经写入复核摘要。撤洞期间不计个人欠数。”

陈瘦子看着他。

“真的吗?”

“真的。”

“账房认?”

“马录事写了,赵头认,许账房在场。”

“以后会不会补?”

陆知行停住。

这个问题很现实。

暂不计,不等于永不补。

外务堂最终结论若变,账房仍可能翻。

陈瘦子看见他的停顿,眼神立刻灰下去。

“还是会补。”

陆知行心里一沉。

他不能骗。

骗了,短期能让陈瘦子喝药,长期会毁掉刚建立的一点信任。

他说:

“现在写的是不计个人欠数,列矿务避险。若以后有人要你补,必须推翻这条记录。不是一句话就能补。”

陈瘦子似懂非懂。

陆知行把复核摘要递给他。

“你不一定看得懂,但这张纸上有你的命。”

陈瘦子伸出发抖的手,摸了摸那几行字。

他的指尖停在“不计个人欠数”上。

“这是我?”

“是你,也是所有撤出来的人。”

陈瘦子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终于张嘴喝药。

孟婆婆在旁边冷哼:

“一张纸比我有用。”

陆知行道:“是您药有用,纸让他愿意喝。”

孟婆婆看了他一眼。

“这话还算中听。”

医棚外,石小满和梁阿生扒着门框往里看。

梁阿生小声道:“他真的只问筐。”

石小满道:“我懂。”

陆知行走出来,听见这句,问:

“你懂什么?”

石小满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娘死后,我有一次摔了一袋灵砂,散了一半。我当时也只想捡,不想跑。因为少了会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