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模板会跑
工单试行第二天，模板开始自己跑。
陆知行原本只印了二十张。
准确说，是陈狗儿抄了二十张。
陈狗儿抄完以后，手腕酸得像练了一套很丑的剑法。
结果不到午后，二十张没了。
第一批被饭堂拿走。
第二批被丹房拿走。
第三批被灵田执事借走，说是“看看，不一定用”。
通常说看看的人，拿走最多。
陆知行下午去丹房时，看见秦九正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一张简版工单，神情庄重。
他面前排着三名丹房弟子。
秦九清了清嗓子。
“今日起，丹炉异常先填单。何处，何炉，何怪，急不急。”
一名弟子问：“秦师兄，若只是炉子有点喘呢？”
秦九道：“黄。”
另一名问：“若炉子喘得像秦师兄上次那样呢？”
秦九沉默。
陆知行站在门口，道：“红。”
所有人回头。
秦九看到他，眼睛一亮。
“陆工，你来得正好。我觉得丹房需要加一栏。”
陆知行警觉。
“什么栏？”
秦九展开自己改过的工单。
何处。
何炉。
何怪。
急不急。
是否与秦九有关。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
“这栏谁加的？”
秦九叹气。
“他们。”
丹房弟子们纷纷看天看地。
陆知行看向那一栏，心情复杂。
这就是模板扩散后的自然变异。
不一定美观。
但很贴合现场。
秦九认真道：“我本想删掉，但他们说若不加，很多炉都无法判断。”
陆知行道：“你怎么看？”
秦九沉痛道：“我认为这是对我探索精神的偏见。”
一名丹房弟子小声道：“也是经验。”
陆知行道：“保留，但改名。”
秦九眼睛一亮。
“改成什么？”
“特殊操作人。”
丹房众弟子立刻点头。
秦九想了想，也能接受。
至少听起来像有地位。
于是丹房版工单出现了第一处本地化修改。
特殊操作人。
陆知行在旁边写下注：若异常与操作方式相关，不直接归责，先复现。
秦九看到“不直接归责”，感动得差点请陆知行试吃新丹。
陆知行婉拒得很快。
从丹房出来，他又被石小满拖去饭堂。
饭堂后灶贴着一张工单。
何处：后灶三号蒸锅。
何物：底座热纹。
何怪：右边包子不熟。
急不急：黄。
处理：翻锅，临时补火。
关闭：午饭前。
备注：陆工说未暴动不算红。
陆知行看着备注。
“这句不用写。”
石小满道：“写了大家安心。”
“安心什么？”
“说明还没到暴动。”
陆知行觉得饭堂对风险等级的理解很有自己的风格。
但这张工单确实闭环了。
问题发现，临时处理，午饭前关闭。
虽然荒唐。
但有效。
最后是灵田。
灵田执事拿走工单后，本来只是想应付阵课。
结果灵田弟子填了三张。
第一张：东沟水位忽高忽低，黄。
第二张：三号分水石旁泥面发白，黄。
第三张：夜里水声变快，急不急，不确定。
第三张的“不确定”写得很大。
像写的人怕被骂。
陆知行看着第三张，立刻皱眉。
“谁填的？”
一个瘦小灵田弟子站出来。
“我。”
“什么时候听见？”
“昨夜。”
“以前有吗？”
“没有。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风。”
陆知行点头。
“黄，待验。”
灵田执事皱眉。
“只是水声，何必？”
陆知行道：“赤藤坡也是水声先不对。”
这句话一出，灵田执事不说话了。
柳寒栖恰好也在。
她取出一枚小阵针，插入三号分水石旁。
片刻后，阵针微微偏转。
分水石下方有一处细小漏流。
不大。
但若拖三日，东沟水位就会失衡。
那名瘦小弟子呆住。
“我真听对了？”
陆知行道：“你听见了异常。对不对，是复核的事。”
那弟子低下头，耳朵有些红。
灵田执事咳了一声。
“记黄，转修。”
柳寒栖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知行知道她想说什么。
模板会跑。
跑到饭堂会关心包子。
跑到丹房会长出秦九专栏。
跑到灵田，会让一个不敢确定的小弟子把水声写下来。
这就是可复制的力量。
它不如剑光漂亮。
也不如法术震撼。
但它会悄悄钻进很多小地方。
像水。
也像故障。
傍晚，陈狗儿抱着一堆回收工单，坐在陆知行门口分类。
红的三张。
黄的十七张。
青的五张。
不确定的四张。
他越分越兴奋。
“陆工，今天好多黄。”
陆知行道：“这不是喜事。”
“可黄比红好。”
“对。”
“也比没人说好。”
陆知行看向他。
陈狗儿低头分纸，小声道：“以前很多事没人说，最后就红了。”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发现陈狗儿懂了。
真正懂一件工具，不是会填表。
是知道它为什么存在。
石小满蹲在旁边吃包子。
“今天包子熟得很均匀。”
秦九从丹房路过。
“我的炉也很稳定。”
沈不器抱着新联锁片图样。
“我的材料账也很清楚。”
陆知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今天是试行以来最不像修仙的一天。
到处是纸。
到处是字。
到处是小问题。
但也正因为这些小问题被看见，大问题似乎远了一点。
他刚这么想，远处炼器房方向，一名弟子匆匆跑过。
“听说了吗？炼器房那边说工单太多，耽误制器，要上报执行成本。”
陆知行放下笔。
果然。
任何好用的工具，第一天被夸，第二天被学，第三天就会有人开始算它麻烦。
孙衡的下一步，来了。
那名弟子刚跑远，饭堂、丹房、灵田三处的反馈也陆续送来。
饭堂觉得简版好用，但强烈要求把“急不急”改成“影响哪顿饭”。
丹房觉得“特殊操作人”一栏很有必要，但秦九坚持要加一个“探索价值”，以免所有异常都显得像事故。
灵田弟子最朴素，他们只想在“何怪”后面加一个“听见还是看见”。
陆知行把三份反馈摊开，沉默良久。
石小满问：“陆工，是不是太乱了？”
陆知行道：“乱，但不是坏事。”
“乱还不是坏事？”
“说明他们真在用。”
若一套表发出去，所有地方填得一模一样，反而可疑。
真正到了现场，饭堂关心饭点，丹房关心炉子，灵田关心水声。
每个地方都会长出自己的枝杈。
关键不是把枝杈全砍掉。
是别让它们长成互相看不懂的野草。
他提笔写下：保留核心四栏，各堂可加本地栏。
核心四栏：何处、何物、何怪、急不急。
本地栏需注明，不得替代核心栏。
陈狗儿看着这几行，小声道：“这是不是又要抄？”
陆知行道：“嗯。”
陈狗儿揉了揉手腕。
“我觉得我修为没涨，手劲涨了。”
石小满立刻道：“那也是修炼。”
秦九点头：“笔道筑基。”
沈不器路过门口，补了一句：“耗材自备。”
陈狗儿幽幽看着他们。
“你们说话比抄表累。”
众人笑起来。
笑声里，陆知行把三份反馈压在桌角。
他知道，这些看似细碎的改动，才是真正的扩散。
如果饭堂、丹房、灵田都愿意把自己的麻烦写进去，模板就不再只是阵课推下来的东西。
它会变成外门自己的语言。
而语言一旦形成，就很难再被人轻易收回。
这大概也是孙衡会出手的原因。
因为图样可以封。
账册可以拖。
可一群低阶弟子开始用同一种方式说“不对劲”时，这件事就不再好收拾。
陆知行把“核心四栏”抄在一块小木板上，挂在偏殿门口。
何处。
何物。
何怪。
急不急。
四行字简单得不像阵课规矩。
可正因为简单，路过的杂役弟子念一遍就记住了。
陈狗儿站在旁边，小声纠正一个弟子：“不是写你觉得它很怪，是写它哪里怪。”
陆知行听见这句，终于觉得候补记录员有点成形了。
陆知行原本只印了二十张。
准确说，是陈狗儿抄了二十张。
陈狗儿抄完以后，手腕酸得像练了一套很丑的剑法。
结果不到午后，二十张没了。
第一批被饭堂拿走。
第二批被丹房拿走。
第三批被灵田执事借走，说是“看看，不一定用”。
通常说看看的人，拿走最多。
陆知行下午去丹房时，看见秦九正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一张简版工单，神情庄重。
他面前排着三名丹房弟子。
秦九清了清嗓子。
“今日起，丹炉异常先填单。何处，何炉，何怪，急不急。”
一名弟子问：“秦师兄，若只是炉子有点喘呢？”
秦九道：“黄。”
另一名问：“若炉子喘得像秦师兄上次那样呢？”
秦九沉默。
陆知行站在门口，道：“红。”
所有人回头。
秦九看到他，眼睛一亮。
“陆工，你来得正好。我觉得丹房需要加一栏。”
陆知行警觉。
“什么栏？”
秦九展开自己改过的工单。
何处。
何炉。
何怪。
急不急。
是否与秦九有关。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
“这栏谁加的？”
秦九叹气。
“他们。”
丹房弟子们纷纷看天看地。
陆知行看向那一栏，心情复杂。
这就是模板扩散后的自然变异。
不一定美观。
但很贴合现场。
秦九认真道：“我本想删掉，但他们说若不加，很多炉都无法判断。”
陆知行道：“你怎么看？”
秦九沉痛道：“我认为这是对我探索精神的偏见。”
一名丹房弟子小声道：“也是经验。”
陆知行道：“保留，但改名。”
秦九眼睛一亮。
“改成什么？”
“特殊操作人。”
丹房众弟子立刻点头。
秦九想了想，也能接受。
至少听起来像有地位。
于是丹房版工单出现了第一处本地化修改。
特殊操作人。
陆知行在旁边写下注：若异常与操作方式相关，不直接归责，先复现。
秦九看到“不直接归责”，感动得差点请陆知行试吃新丹。
陆知行婉拒得很快。
从丹房出来，他又被石小满拖去饭堂。
饭堂后灶贴着一张工单。
何处：后灶三号蒸锅。
何物：底座热纹。
何怪：右边包子不熟。
急不急：黄。
处理：翻锅，临时补火。
关闭：午饭前。
备注：陆工说未暴动不算红。
陆知行看着备注。
“这句不用写。”
石小满道：“写了大家安心。”
“安心什么？”
“说明还没到暴动。”
陆知行觉得饭堂对风险等级的理解很有自己的风格。
但这张工单确实闭环了。
问题发现，临时处理，午饭前关闭。
虽然荒唐。
但有效。
最后是灵田。
灵田执事拿走工单后，本来只是想应付阵课。
结果灵田弟子填了三张。
第一张：东沟水位忽高忽低，黄。
第二张：三号分水石旁泥面发白，黄。
第三张：夜里水声变快，急不急，不确定。
第三张的“不确定”写得很大。
像写的人怕被骂。
陆知行看着第三张，立刻皱眉。
“谁填的？”
一个瘦小灵田弟子站出来。
“我。”
“什么时候听见？”
“昨夜。”
“以前有吗？”
“没有。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风。”
陆知行点头。
“黄，待验。”
灵田执事皱眉。
“只是水声，何必？”
陆知行道：“赤藤坡也是水声先不对。”
这句话一出，灵田执事不说话了。
柳寒栖恰好也在。
她取出一枚小阵针，插入三号分水石旁。
片刻后，阵针微微偏转。
分水石下方有一处细小漏流。
不大。
但若拖三日，东沟水位就会失衡。
那名瘦小弟子呆住。
“我真听对了？”
陆知行道：“你听见了异常。对不对，是复核的事。”
那弟子低下头，耳朵有些红。
灵田执事咳了一声。
“记黄，转修。”
柳寒栖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知行知道她想说什么。
模板会跑。
跑到饭堂会关心包子。
跑到丹房会长出秦九专栏。
跑到灵田，会让一个不敢确定的小弟子把水声写下来。
这就是可复制的力量。
它不如剑光漂亮。
也不如法术震撼。
但它会悄悄钻进很多小地方。
像水。
也像故障。
傍晚，陈狗儿抱着一堆回收工单，坐在陆知行门口分类。
红的三张。
黄的十七张。
青的五张。
不确定的四张。
他越分越兴奋。
“陆工，今天好多黄。”
陆知行道：“这不是喜事。”
“可黄比红好。”
“对。”
“也比没人说好。”
陆知行看向他。
陈狗儿低头分纸，小声道：“以前很多事没人说，最后就红了。”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发现陈狗儿懂了。
真正懂一件工具，不是会填表。
是知道它为什么存在。
石小满蹲在旁边吃包子。
“今天包子熟得很均匀。”
秦九从丹房路过。
“我的炉也很稳定。”
沈不器抱着新联锁片图样。
“我的材料账也很清楚。”
陆知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今天是试行以来最不像修仙的一天。
到处是纸。
到处是字。
到处是小问题。
但也正因为这些小问题被看见，大问题似乎远了一点。
他刚这么想，远处炼器房方向，一名弟子匆匆跑过。
“听说了吗？炼器房那边说工单太多，耽误制器，要上报执行成本。”
陆知行放下笔。
果然。
任何好用的工具，第一天被夸，第二天被学，第三天就会有人开始算它麻烦。
孙衡的下一步，来了。
那名弟子刚跑远，饭堂、丹房、灵田三处的反馈也陆续送来。
饭堂觉得简版好用，但强烈要求把“急不急”改成“影响哪顿饭”。
丹房觉得“特殊操作人”一栏很有必要，但秦九坚持要加一个“探索价值”，以免所有异常都显得像事故。
灵田弟子最朴素，他们只想在“何怪”后面加一个“听见还是看见”。
陆知行把三份反馈摊开，沉默良久。
石小满问：“陆工，是不是太乱了？”
陆知行道：“乱，但不是坏事。”
“乱还不是坏事？”
“说明他们真在用。”
若一套表发出去，所有地方填得一模一样，反而可疑。
真正到了现场，饭堂关心饭点，丹房关心炉子，灵田关心水声。
每个地方都会长出自己的枝杈。
关键不是把枝杈全砍掉。
是别让它们长成互相看不懂的野草。
他提笔写下：保留核心四栏，各堂可加本地栏。
核心四栏：何处、何物、何怪、急不急。
本地栏需注明，不得替代核心栏。
陈狗儿看着这几行，小声道：“这是不是又要抄？”
陆知行道：“嗯。”
陈狗儿揉了揉手腕。
“我觉得我修为没涨，手劲涨了。”
石小满立刻道：“那也是修炼。”
秦九点头：“笔道筑基。”
沈不器路过门口，补了一句：“耗材自备。”
陈狗儿幽幽看着他们。
“你们说话比抄表累。”
众人笑起来。
笑声里，陆知行把三份反馈压在桌角。
他知道，这些看似细碎的改动，才是真正的扩散。
如果饭堂、丹房、灵田都愿意把自己的麻烦写进去，模板就不再只是阵课推下来的东西。
它会变成外门自己的语言。
而语言一旦形成，就很难再被人轻易收回。
这大概也是孙衡会出手的原因。
因为图样可以封。
账册可以拖。
可一群低阶弟子开始用同一种方式说“不对劲”时，这件事就不再好收拾。
陆知行把“核心四栏”抄在一块小木板上，挂在偏殿门口。
何处。
何物。
何怪。
急不急。
四行字简单得不像阵课规矩。
可正因为简单，路过的杂役弟子念一遍就记住了。
陈狗儿站在旁边，小声纠正一个弟子：“不是写你觉得它很怪，是写它哪里怪。”
陆知行听见这句，终于觉得候补记录员有点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