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归属异议
孙衡的反制来得比陆知行预想得更快。
第二天午后，阵课刚把急停联锁片备案初表送到试炼堂，炼器房便递来一份归属异议。
异议写得很客气。
客气得像一把擦得很亮的刀。
其一，急停联锁片所用铜叶、细银屑、残符纸，均出自炼器房废料体系。
其二，制作者沈不器为炼器房外门弟子，平日受炼器房规制。
其三，此物涉及低阶法器安全，理应交由炼器房统一管理、改良与发放。
最后一句最漂亮。
为防外门弟子私制危险法器，建议暂停陆知行、沈不器私下试作，由炼器房收回图样。
陆知行看完，忍不住道：“写得真熟。”
沈不器抱着木匣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熟是什么意思？”
“像以前经常这么写。”
沈不器更慌。
“那怎么办？他要收图样。图样收走，以后联锁片就归炼器房了？”
陆知行道：“不一定。”
“可材料是废料棚领的。”
“材料来源和设计归属是两件事。”
“但我确实是炼器房弟子。”
“人在哪里干活，也不等于脑子归哪里。”
沈不器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点厉害。”
陆知行道：“也有点得罪人。”
“那还是别说太大声。”
柳寒栖把异议放下。
“岑执事让阵课先给意见。”
陆知行看向她。
“阵课意见？”
“急停联锁片是否应归入炼器房法器，还是阵课安全辅件。”
沈不器小声问：“有什么区别？”
柳寒栖道：“归炼器房，图样、改良、发放都由炼器房定。归阵课安全辅件，炼器房可协助制作，但用途、测试与停用规则由阵课备案。”
沈不器立刻看向陆知行。
“第二个好。”
陆知行点头。
“对我们比较不坏。”
沈不器苦着脸。
“你就不能说好？”
“能保住已经不错。”
柳寒栖取出一张空白札。
“说理由。”
陆知行看着她手里的笔，已经很熟练地开始头疼。
但他也知道，这次不能不说。
若不说，孙衡会用流程把联锁片吃掉。
吃掉之后，它会变成炼器房的一件小法器。
名字可能更漂亮，外壳可能更精致，价格一定更贵。
但它最初的用意，可能会被慢慢磨掉。
急停联锁片不是为了好看。
不是为了显得炼器房厉害。
它是为了在低阶弟子犯错前，给他们一个停下来的机会。
陆知行道：“第一，联锁片核心不是法器威力，而是安全逻辑。”
柳寒栖写下。
沈不器听得一脸认真。
陆知行继续道：“第二，材料可由炼器房提供，但测试必须覆盖不同灵根、不同使用场景、不同误操作。炼器房只测器成不成，不一定测人怎么用错。”
柳寒栖笔尖微顿。
“这句重要。”
陆知行道：“第三，图样不能无条件收回。若要统一制作，必须保留原始图样、原始记录、试用记录，注明沈不器制器、陆知行提出联锁逻辑，阵课备案。”
沈不器眼睛慢慢亮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被推出去背锅的名字。
是被写在原始图样上的名字。
这对他这种穷鬼炼器弟子来说，几乎比材料费还值钱。
当然，只是几乎。
柳寒栖继续写。
“第四呢？”
陆知行想了想。
“第四，若炼器房坚持材料归属，则需同步说明赤藤坡外接引灵线、红石引灵针所用同类材料的流向。不能只在联锁片有用时说归属，在事故材料出问题时说废料复杂。”
沈不器倒吸一口气。
“陆工，这句会不会太狠？”
柳寒栖道：“不狠。”
她写得很稳。
“只是对等。”
陆知行看了她一眼。
柳寒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她在帮他把锋芒写进规矩里。
不让它像情绪。
而像流程。
下午，归属复议在试炼堂小厅进行。
岑问渠坐在主位。
炼器房来了一名执事，孙衡站在其后。
阵课这边是柳寒栖，陆知行和沈不器列席。
沈不器紧张得抱着木匣，像抱着亲人遗物。
陆知行低声道：“放松。”
沈不器道：“我很放松。”
“你快把木匣扣碎了。”
沈不器赶紧松手。
孙衡看着他们，神色温和。
“陆师弟不必紧张。炼器房提出归属异议，只是为了外门安全。你们私下试作，若出了事，谁都不好交代。”
这话听着体贴。
沈不器却更紧张。
陆知行道：“孙师兄说得对，安全确实要交代清楚。”
孙衡微笑。
“所以图样交由炼器房统一管理，最妥。”
陆知行道：“统一管理之前，先统一记录。”
孙衡笑意淡了一点。
岑问渠看向柳寒栖。
柳寒栖递上阵课意见札。
炼器房执事接过，越看眉头越皱。
看到第四条时，他抬头看孙衡。
孙衡神色不变。
炼器房执事沉吟道：“联锁片确有炼器房材料，但赤藤坡事故材料尚未定论，不宜混为一谈。”
陆知行道：“正因未定论，所以更不宜单向认定材料归属。若材料流向清楚，归属可谈。若材料流向不清，直接收图样，等于把安全辅件和事故材料用两套标准处理。”
炼器房执事看向他。
“你一个外门杂役，倒很会说流程。”
陆知行低头。
“弟子只是怕以后赔不起。”
沈不器立刻点头。
这个理由他非常认可。
岑问渠看着那份意见札。
“沈不器。”
沈不器一抖。
“在。”
“联锁片原始制作者是你？”
沈不器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知行没有替他说。
沈不器咬牙道：“器是我做的，联锁逻辑是陆工提的。材料是我按废料小账领的，缺的部分他用旧盘边角补过。第一片很丑，但能用。”
岑问渠问：“若归炼器房，你可愿？”
沈不器脸色白了白。
他当然不愿。
可炼器房执事在，孙衡在。
他说不愿，就是得罪整个炼器房。
陆知行刚想开口，柳寒栖看了他一眼。
别替他说。
陆知行明白了。
沈不器必须自己说。
沈不器抱紧木匣，声音很低。
“不愿。”
小厅安静。
炼器房执事脸色一沉。
“为何？”
沈不器额头出汗。
“因为它不是为了卖灵石做的，也不是为了算炼器房功劳做的。它是为了让人停一下。若谁用都要先问炼器房批不批，那还叫什么急停。”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不像他平时能说的。
但说出来以后，他胸口忽然松了一点。
陆知行看着他，轻轻点头。
沈不器看到这个点头，手不抖了。
岑问渠也点了点头。
“说得清楚。”
炼器房执事还想开口。
岑问渠道：“暂定急停联锁片为阵课安全辅件，炼器房协助制作，不得单方收回图样。原始图样封存三份：阵课、炼器房、试炼堂各一。制作者沈不器，联锁逻辑提出者陆知行，均入备案。”
孙衡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这一次，连掩饰都少了几分。
岑问渠继续道：“同时，炼器房废料账扩大复核。凡涉及赤藤根灰、细银引灵针、残符纸之损耗，需补炉号、批次、领用人。孙衡，你协助。”
孙衡行礼。
“弟子遵命。”
声音仍稳。
但陆知行听出，那稳里多了一丝硬。
复议结束后，沈不器走出小厅，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刚才是不是顶撞炼器房执事了？”
陆知行道：“是。”
沈不器眼前一黑。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也可以。你刚才完成了一次高风险表达。”
沈不器捂住胸口。
“听起来更吓人。”
柳寒栖从后面走来。
“你说得很好。”
沈不器立刻站直。
“真的吗？”
柳寒栖道：“嗯。”
沈不器顿时像被打了一道不花钱的灵气。
“那我回去把图样抄三份。”
陆知行道：“记得留料号。”
沈不器道：“知道，知道。账记得丑没事，别让自己都看不懂。”
他说完，抱着木匣跑了。
陆知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孙衡的异议被挡回去了。
可孙衡这个人没有被挡回去。
柳寒栖站在他身旁。
“你又被写进备案了。”
陆知行叹气。
“我发现自己现在不是人在修仙，是名字在到处修仙。”
柳寒栖看了他一眼。
“至少这次，你的名字保护了别人。”
陆知行沉默。
这句话让他没法反驳。
他求低调。
可若低调的代价，是让沈不器被推出去，让联锁片被收走，让后来的人少一个停下来的机会。
那这低调也太贵了。
贵到他赔不起。
第二天午后，阵课刚把急停联锁片备案初表送到试炼堂，炼器房便递来一份归属异议。
异议写得很客气。
客气得像一把擦得很亮的刀。
其一，急停联锁片所用铜叶、细银屑、残符纸，均出自炼器房废料体系。
其二，制作者沈不器为炼器房外门弟子，平日受炼器房规制。
其三，此物涉及低阶法器安全，理应交由炼器房统一管理、改良与发放。
最后一句最漂亮。
为防外门弟子私制危险法器，建议暂停陆知行、沈不器私下试作，由炼器房收回图样。
陆知行看完，忍不住道：“写得真熟。”
沈不器抱着木匣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熟是什么意思？”
“像以前经常这么写。”
沈不器更慌。
“那怎么办？他要收图样。图样收走，以后联锁片就归炼器房了？”
陆知行道：“不一定。”
“可材料是废料棚领的。”
“材料来源和设计归属是两件事。”
“但我确实是炼器房弟子。”
“人在哪里干活，也不等于脑子归哪里。”
沈不器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点厉害。”
陆知行道：“也有点得罪人。”
“那还是别说太大声。”
柳寒栖把异议放下。
“岑执事让阵课先给意见。”
陆知行看向她。
“阵课意见？”
“急停联锁片是否应归入炼器房法器，还是阵课安全辅件。”
沈不器小声问：“有什么区别？”
柳寒栖道：“归炼器房，图样、改良、发放都由炼器房定。归阵课安全辅件，炼器房可协助制作，但用途、测试与停用规则由阵课备案。”
沈不器立刻看向陆知行。
“第二个好。”
陆知行点头。
“对我们比较不坏。”
沈不器苦着脸。
“你就不能说好？”
“能保住已经不错。”
柳寒栖取出一张空白札。
“说理由。”
陆知行看着她手里的笔，已经很熟练地开始头疼。
但他也知道，这次不能不说。
若不说，孙衡会用流程把联锁片吃掉。
吃掉之后，它会变成炼器房的一件小法器。
名字可能更漂亮，外壳可能更精致，价格一定更贵。
但它最初的用意，可能会被慢慢磨掉。
急停联锁片不是为了好看。
不是为了显得炼器房厉害。
它是为了在低阶弟子犯错前，给他们一个停下来的机会。
陆知行道：“第一，联锁片核心不是法器威力，而是安全逻辑。”
柳寒栖写下。
沈不器听得一脸认真。
陆知行继续道：“第二，材料可由炼器房提供，但测试必须覆盖不同灵根、不同使用场景、不同误操作。炼器房只测器成不成，不一定测人怎么用错。”
柳寒栖笔尖微顿。
“这句重要。”
陆知行道：“第三，图样不能无条件收回。若要统一制作，必须保留原始图样、原始记录、试用记录，注明沈不器制器、陆知行提出联锁逻辑，阵课备案。”
沈不器眼睛慢慢亮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被推出去背锅的名字。
是被写在原始图样上的名字。
这对他这种穷鬼炼器弟子来说，几乎比材料费还值钱。
当然，只是几乎。
柳寒栖继续写。
“第四呢？”
陆知行想了想。
“第四，若炼器房坚持材料归属，则需同步说明赤藤坡外接引灵线、红石引灵针所用同类材料的流向。不能只在联锁片有用时说归属，在事故材料出问题时说废料复杂。”
沈不器倒吸一口气。
“陆工，这句会不会太狠？”
柳寒栖道：“不狠。”
她写得很稳。
“只是对等。”
陆知行看了她一眼。
柳寒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她在帮他把锋芒写进规矩里。
不让它像情绪。
而像流程。
下午，归属复议在试炼堂小厅进行。
岑问渠坐在主位。
炼器房来了一名执事，孙衡站在其后。
阵课这边是柳寒栖，陆知行和沈不器列席。
沈不器紧张得抱着木匣，像抱着亲人遗物。
陆知行低声道：“放松。”
沈不器道：“我很放松。”
“你快把木匣扣碎了。”
沈不器赶紧松手。
孙衡看着他们，神色温和。
“陆师弟不必紧张。炼器房提出归属异议，只是为了外门安全。你们私下试作，若出了事，谁都不好交代。”
这话听着体贴。
沈不器却更紧张。
陆知行道：“孙师兄说得对，安全确实要交代清楚。”
孙衡微笑。
“所以图样交由炼器房统一管理，最妥。”
陆知行道：“统一管理之前，先统一记录。”
孙衡笑意淡了一点。
岑问渠看向柳寒栖。
柳寒栖递上阵课意见札。
炼器房执事接过，越看眉头越皱。
看到第四条时，他抬头看孙衡。
孙衡神色不变。
炼器房执事沉吟道：“联锁片确有炼器房材料，但赤藤坡事故材料尚未定论，不宜混为一谈。”
陆知行道：“正因未定论，所以更不宜单向认定材料归属。若材料流向清楚，归属可谈。若材料流向不清，直接收图样，等于把安全辅件和事故材料用两套标准处理。”
炼器房执事看向他。
“你一个外门杂役，倒很会说流程。”
陆知行低头。
“弟子只是怕以后赔不起。”
沈不器立刻点头。
这个理由他非常认可。
岑问渠看着那份意见札。
“沈不器。”
沈不器一抖。
“在。”
“联锁片原始制作者是你？”
沈不器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知行没有替他说。
沈不器咬牙道：“器是我做的，联锁逻辑是陆工提的。材料是我按废料小账领的，缺的部分他用旧盘边角补过。第一片很丑，但能用。”
岑问渠问：“若归炼器房，你可愿？”
沈不器脸色白了白。
他当然不愿。
可炼器房执事在，孙衡在。
他说不愿，就是得罪整个炼器房。
陆知行刚想开口，柳寒栖看了他一眼。
别替他说。
陆知行明白了。
沈不器必须自己说。
沈不器抱紧木匣，声音很低。
“不愿。”
小厅安静。
炼器房执事脸色一沉。
“为何？”
沈不器额头出汗。
“因为它不是为了卖灵石做的，也不是为了算炼器房功劳做的。它是为了让人停一下。若谁用都要先问炼器房批不批，那还叫什么急停。”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不像他平时能说的。
但说出来以后，他胸口忽然松了一点。
陆知行看着他，轻轻点头。
沈不器看到这个点头，手不抖了。
岑问渠也点了点头。
“说得清楚。”
炼器房执事还想开口。
岑问渠道：“暂定急停联锁片为阵课安全辅件，炼器房协助制作，不得单方收回图样。原始图样封存三份：阵课、炼器房、试炼堂各一。制作者沈不器，联锁逻辑提出者陆知行，均入备案。”
孙衡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这一次，连掩饰都少了几分。
岑问渠继续道：“同时，炼器房废料账扩大复核。凡涉及赤藤根灰、细银引灵针、残符纸之损耗，需补炉号、批次、领用人。孙衡，你协助。”
孙衡行礼。
“弟子遵命。”
声音仍稳。
但陆知行听出，那稳里多了一丝硬。
复议结束后，沈不器走出小厅，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刚才是不是顶撞炼器房执事了？”
陆知行道：“是。”
沈不器眼前一黑。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也可以。你刚才完成了一次高风险表达。”
沈不器捂住胸口。
“听起来更吓人。”
柳寒栖从后面走来。
“你说得很好。”
沈不器立刻站直。
“真的吗？”
柳寒栖道：“嗯。”
沈不器顿时像被打了一道不花钱的灵气。
“那我回去把图样抄三份。”
陆知行道：“记得留料号。”
沈不器道：“知道，知道。账记得丑没事，别让自己都看不懂。”
他说完，抱着木匣跑了。
陆知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孙衡的异议被挡回去了。
可孙衡这个人没有被挡回去。
柳寒栖站在他身旁。
“你又被写进备案了。”
陆知行叹气。
“我发现自己现在不是人在修仙，是名字在到处修仙。”
柳寒栖看了他一眼。
“至少这次，你的名字保护了别人。”
陆知行沉默。
这句话让他没法反驳。
他求低调。
可若低调的代价，是让沈不器被推出去，让联锁片被收走，让后来的人少一个停下来的机会。
那这低调也太贵了。
贵到他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