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马宣的副牌
马宣被带回试炼堂时，脸色比水镜里的雾还白。
他的监试副牌被取下，放在岑问渠面前。
那块副牌不大，青木为底，边缘刻着外门试炼堂的细纹。平日它只是值守凭证，此刻却像一块小小的案板，把马宣整个人都压在上面。
岑问渠没有先问话。
他让人把副牌、遮镜符、侧墙阵槽里取出的灰符、柳寒栖带回的赤藤根灰，以及丙七队封存的红藤线头，一一摆开。
东西不多。
但每一样都很安静。
安静得马宣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郑槐站在一旁，面色仍算镇定，只是袖中手指微微蜷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像年轻时第一次被执事查账。
账册就在桌上，自己明明觉得每一笔都能解释，可对方还没开口，心里已经先乱了。
岑问渠看向马宣。
“你去赤藤坡后阵做什么？”
马宣低头。
“回岑执事，弟子见水镜雾重，担心监视不清，便去后阵调镜。”
“谁让你去？”
“弟子自行判断。”
岑问渠点头。
“自行判断到带遮镜符？”
马宣嘴唇一抖。
“那，那不是遮镜符，是弟子用于稳镜的灰雾符。”
柳寒栖站在旁边，声音清冷。
“灰雾符不会反接水镜边界，也不会只遮一队。”
马宣额角汗落下来。
郑槐开口道：“柳助教，外门弟子见识浅，符名混用也常有。”
岑问渠道：“郑管事。”
郑槐微微躬身。
“在。”
“我在问马宣。”
郑槐闭嘴。
岑问渠重新看向马宣。
“继续。”
马宣喉咙动了动。
“弟子确实只是想稳镜。赤藤坡灵雾重，若水镜不稳，出了事也不好交代。”
岑问渠拿起那枚灰符。
“这符从何而来？”
“弟子，弟子在废符箱里捡的。”
郑槐心里一沉。
废符箱。
这三个字太方便，也太危险。
外门很多不该出现的东西，最后都能说是从废符箱里捡的。
因为废符箱不会说话。
柳寒栖却道：“哪个废符箱？”
马宣道：“炼器房外废料棚。”
试炼堂里几人都看向郑槐。
郑槐皱眉。
“炼器房废料棚人员复杂，外门弟子偶尔拾取残料，并非罕事。”
岑问渠问：“废料棚今日谁值守？”
旁边执事翻册。
“炼器房记名内门孙衡，代管废料出入；外门杂役两名协同。”
孙衡两个字一出来，柳寒栖眼神微微一冷。
她没有说话。
岑问渠也没有立刻顺着问。
他只是让执事把名字记下。
“继续查，不作结论。”
这句话让郑槐松了一点气，又没有完全松。
不作结论，说明暂时不会摊牌。
继续查，说明这线已经被写进册子。
册子很烦。
册子不像人，会忘。
岑问渠又拿起红藤线头。
“这个，你认不认？”
马宣立刻摇头。
“不认。赤藤坡本就多藤。”
柳寒栖取出霜针，点在线头末端黑色烧痕上。
霜气一亮，那烧痕旁浮出一圈细小纹路。
纹路极淡，却与灰符边缘焦痕相互呼应。
柳寒栖道：“同源灵火灼痕。”
岑问渠问：“能定人吗？”
“不能，只能定同一批处理过。”
岑问渠点头。
“足够进入复核。”
马宣急了。
“岑执事！弟子真的只是调镜，赤藤坡里的事与弟子无关。那杂役善于花言巧语，他一路乱动阵法，说不定是他自己引出的事故！”
试炼堂安静了一瞬。
柳寒栖看向他。
马宣被她看得后背一凉。
岑问渠道：“你说陆知行乱动阵法？”
“是，是。”
“你如何知道？”
马宣愣住。
“水镜里看见的。”
岑问渠缓缓道：“可你刚才说，水镜雾重，你去后阵调镜。”
马宣脸色僵住。
郑槐闭了闭眼。
这话漏得太蠢。
蠢到他连帮都不好帮。
岑问渠没有拍桌。
他只是看向记录执事。
“记下。”
记录执事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马宣听着那声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柳寒栖站在水镜前。
水镜中，丙七队正在外巡弟子护送下下山。
陆知行走在队伍中间。
这一次，他不是最后。
顾承霄在前，余放护侧，赵临和陈狗儿跟在后面。
他像被队伍夹住了。
柳寒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些。
但很快，她又收回视线。
马宣的副牌还在桌上。
事情没完。
岑问渠问马宣：“谁给你的灰符？”
马宣咬牙。
“废料棚捡的。”
“谁教你接水镜边界？”
“弟子自己试的。”
“谁让你去赤藤坡后阵？”
“弟子自行判断。”
三问三答。
全是自认。
郑槐心里更沉。
马宣这是打算把事揽成个人过失。
这很常见。
一个小弟子出事，受罚、禁足、扣资源。
背后的人只要不被点名，过一阵照旧。
可今日偏偏多了丙七队的记录链。
马宣可以说自己调镜，可以说自己捡符。
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赤藤坡路标会被二次校准，解释不了引灵针为什么在红石下，解释不了假求救声为什么与平台触发连在一起。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监试副牌能轻易布完的。
岑问渠显然也知道。
他没有逼供。
他把马宣晾在一边，转头对柳寒栖道：“柳助教，现场复核札。”
柳寒栖递上。
札中记录很清楚：路标底湿上干，红石阵眼人为改接，赤藤根须末端与遮镜符有同源灼痕，假求救声由藤节撞空心石形成。
岑问渠看完，抬笔在主册上写了四个字。
扩大复核。
郑槐脸色一变。
“岑执事，此事若扩大复核，今日试炼恐怕……”
岑问渠淡淡道：“已经停试了。”
“可外门弟子众多，若传出去，难免人心浮动。”
岑问渠道：“人心浮动，总比人命浮动好。”
柳寒栖垂眸。
这句话若由陆知行说，大概会变成“人死了流程更麻烦”。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不合时宜。
她压了下去。
岑问渠继续下令。
“封炼器房废料棚今日出入册，调孙衡问询。不是审，只是问询。”
郑槐袖中手指猛地一紧。
马宣也抬头。
这一瞬间太明显。
明显到记录执事的笔都停了半息。
岑问渠看见了。
柳寒栖也看见了。
但他们都没有立刻说破。
流程有时候像网。
收得太急，网会破。
收得刚好，鱼会自己撞。
马宣低下头，声音发哑。
“岑执事，弟子认错。弟子不该擅离值守，不该私用灰符。其余之事，弟子确实不知。”
岑问渠道：“你认的是你的错，不是所有错。”
马宣一僵。
“带下去，封灵待审。”
两名执事上前，将马宣带走。
他的副牌留在桌上。
那块小小的青木牌旁边，是灰符、红藤线头、引灵针、现场复核札。
它们排成一排。
像一条还没接完的线。
岑问渠看着那条线，忽然问柳寒栖：“那个陆知行，真是杂灵根？”
柳寒栖道：“名册如此。”
“神魂呢？”
“未测。”
岑问渠抬头。
“该测。”
柳寒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两个字意味着陆知行会被更多人看见。
而他最不想的，就是被看见。
可她也知道，今日之后，不测已经不可能。
她轻声道：“他会不高兴。”
岑问渠看了她一眼。
“宗门不是为了让他高兴。”
柳寒栖道：“我知道。”
她看向水镜里那个正下山的身影。
陆知行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在计算，自己离低调又远了几尺。
柳寒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不是为今日。
是为以后。
他越有用，越会被推到更亮的地方。
而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欢亮。
可修仙界从不问你喜不喜欢。
它只问你有没有用。
他的监试副牌被取下，放在岑问渠面前。
那块副牌不大，青木为底，边缘刻着外门试炼堂的细纹。平日它只是值守凭证，此刻却像一块小小的案板，把马宣整个人都压在上面。
岑问渠没有先问话。
他让人把副牌、遮镜符、侧墙阵槽里取出的灰符、柳寒栖带回的赤藤根灰，以及丙七队封存的红藤线头，一一摆开。
东西不多。
但每一样都很安静。
安静得马宣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郑槐站在一旁，面色仍算镇定，只是袖中手指微微蜷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像年轻时第一次被执事查账。
账册就在桌上，自己明明觉得每一笔都能解释，可对方还没开口，心里已经先乱了。
岑问渠看向马宣。
“你去赤藤坡后阵做什么？”
马宣低头。
“回岑执事，弟子见水镜雾重，担心监视不清，便去后阵调镜。”
“谁让你去？”
“弟子自行判断。”
岑问渠点头。
“自行判断到带遮镜符？”
马宣嘴唇一抖。
“那，那不是遮镜符，是弟子用于稳镜的灰雾符。”
柳寒栖站在旁边，声音清冷。
“灰雾符不会反接水镜边界，也不会只遮一队。”
马宣额角汗落下来。
郑槐开口道：“柳助教，外门弟子见识浅，符名混用也常有。”
岑问渠道：“郑管事。”
郑槐微微躬身。
“在。”
“我在问马宣。”
郑槐闭嘴。
岑问渠重新看向马宣。
“继续。”
马宣喉咙动了动。
“弟子确实只是想稳镜。赤藤坡灵雾重，若水镜不稳，出了事也不好交代。”
岑问渠拿起那枚灰符。
“这符从何而来？”
“弟子，弟子在废符箱里捡的。”
郑槐心里一沉。
废符箱。
这三个字太方便，也太危险。
外门很多不该出现的东西，最后都能说是从废符箱里捡的。
因为废符箱不会说话。
柳寒栖却道：“哪个废符箱？”
马宣道：“炼器房外废料棚。”
试炼堂里几人都看向郑槐。
郑槐皱眉。
“炼器房废料棚人员复杂，外门弟子偶尔拾取残料，并非罕事。”
岑问渠问：“废料棚今日谁值守？”
旁边执事翻册。
“炼器房记名内门孙衡，代管废料出入；外门杂役两名协同。”
孙衡两个字一出来，柳寒栖眼神微微一冷。
她没有说话。
岑问渠也没有立刻顺着问。
他只是让执事把名字记下。
“继续查，不作结论。”
这句话让郑槐松了一点气，又没有完全松。
不作结论，说明暂时不会摊牌。
继续查，说明这线已经被写进册子。
册子很烦。
册子不像人，会忘。
岑问渠又拿起红藤线头。
“这个，你认不认？”
马宣立刻摇头。
“不认。赤藤坡本就多藤。”
柳寒栖取出霜针，点在线头末端黑色烧痕上。
霜气一亮，那烧痕旁浮出一圈细小纹路。
纹路极淡，却与灰符边缘焦痕相互呼应。
柳寒栖道：“同源灵火灼痕。”
岑问渠问：“能定人吗？”
“不能，只能定同一批处理过。”
岑问渠点头。
“足够进入复核。”
马宣急了。
“岑执事！弟子真的只是调镜，赤藤坡里的事与弟子无关。那杂役善于花言巧语，他一路乱动阵法，说不定是他自己引出的事故！”
试炼堂安静了一瞬。
柳寒栖看向他。
马宣被她看得后背一凉。
岑问渠道：“你说陆知行乱动阵法？”
“是，是。”
“你如何知道？”
马宣愣住。
“水镜里看见的。”
岑问渠缓缓道：“可你刚才说，水镜雾重，你去后阵调镜。”
马宣脸色僵住。
郑槐闭了闭眼。
这话漏得太蠢。
蠢到他连帮都不好帮。
岑问渠没有拍桌。
他只是看向记录执事。
“记下。”
记录执事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马宣听着那声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柳寒栖站在水镜前。
水镜中，丙七队正在外巡弟子护送下下山。
陆知行走在队伍中间。
这一次，他不是最后。
顾承霄在前，余放护侧，赵临和陈狗儿跟在后面。
他像被队伍夹住了。
柳寒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些。
但很快，她又收回视线。
马宣的副牌还在桌上。
事情没完。
岑问渠问马宣：“谁给你的灰符？”
马宣咬牙。
“废料棚捡的。”
“谁教你接水镜边界？”
“弟子自己试的。”
“谁让你去赤藤坡后阵？”
“弟子自行判断。”
三问三答。
全是自认。
郑槐心里更沉。
马宣这是打算把事揽成个人过失。
这很常见。
一个小弟子出事，受罚、禁足、扣资源。
背后的人只要不被点名，过一阵照旧。
可今日偏偏多了丙七队的记录链。
马宣可以说自己调镜，可以说自己捡符。
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赤藤坡路标会被二次校准，解释不了引灵针为什么在红石下，解释不了假求救声为什么与平台触发连在一起。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监试副牌能轻易布完的。
岑问渠显然也知道。
他没有逼供。
他把马宣晾在一边，转头对柳寒栖道：“柳助教，现场复核札。”
柳寒栖递上。
札中记录很清楚：路标底湿上干，红石阵眼人为改接，赤藤根须末端与遮镜符有同源灼痕，假求救声由藤节撞空心石形成。
岑问渠看完，抬笔在主册上写了四个字。
扩大复核。
郑槐脸色一变。
“岑执事，此事若扩大复核，今日试炼恐怕……”
岑问渠淡淡道：“已经停试了。”
“可外门弟子众多，若传出去，难免人心浮动。”
岑问渠道：“人心浮动，总比人命浮动好。”
柳寒栖垂眸。
这句话若由陆知行说，大概会变成“人死了流程更麻烦”。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不合时宜。
她压了下去。
岑问渠继续下令。
“封炼器房废料棚今日出入册，调孙衡问询。不是审，只是问询。”
郑槐袖中手指猛地一紧。
马宣也抬头。
这一瞬间太明显。
明显到记录执事的笔都停了半息。
岑问渠看见了。
柳寒栖也看见了。
但他们都没有立刻说破。
流程有时候像网。
收得太急，网会破。
收得刚好，鱼会自己撞。
马宣低下头，声音发哑。
“岑执事，弟子认错。弟子不该擅离值守，不该私用灰符。其余之事，弟子确实不知。”
岑问渠道：“你认的是你的错，不是所有错。”
马宣一僵。
“带下去，封灵待审。”
两名执事上前，将马宣带走。
他的副牌留在桌上。
那块小小的青木牌旁边，是灰符、红藤线头、引灵针、现场复核札。
它们排成一排。
像一条还没接完的线。
岑问渠看着那条线，忽然问柳寒栖：“那个陆知行，真是杂灵根？”
柳寒栖道：“名册如此。”
“神魂呢？”
“未测。”
岑问渠抬头。
“该测。”
柳寒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两个字意味着陆知行会被更多人看见。
而他最不想的，就是被看见。
可她也知道，今日之后，不测已经不可能。
她轻声道：“他会不高兴。”
岑问渠看了她一眼。
“宗门不是为了让他高兴。”
柳寒栖道：“我知道。”
她看向水镜里那个正下山的身影。
陆知行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在计算，自己离低调又远了几尺。
柳寒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不是为今日。
是为以后。
他越有用，越会被推到更亮的地方。
而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欢亮。
可修仙界从不问你喜不喜欢。
它只问你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