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被校准的路标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176章 · 46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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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藤坡深处的路,比外缘窄许多。

外缘还有碎石、枯草、试炼前辈留下的脚印和骂字,到了深处,地面像被谁用湿布擦过一遍。红藤爬在石缝里,叶片贴着叶片,连风都不太愿意从中间过。

陈狗儿走了十几步,忽然小声道:“陆工,我觉得这里太干净了。”

赵临本想嘲笑他胆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顾承霄把自己的记录木牌给陈狗儿以后,赵临觉得这支队伍好像发生了一点他不喜欢承认的变化。

拖后腿的人开始记路,带队的人开始等,最没地位的人反而经常说出最要命的话。

这让赵临很难受。

难受归难受,他现在不敢随便笑。

陆知行蹲下看地面。

碎石少,泥面平,藤根的压痕却很新。

“不是干净。”

顾承霄问:“是什么?”

陆知行伸手,捻起一点红褐色泥粉。

“被整理过。”

“有人清过路?”

“不一定是清路,也可能是清痕。”

顾承霄脸色沉了下去。

在试炼地里清痕,听上去不像好事。

队伍又往前走了数十丈,前面出现一块低矮石桩。石桩上刻着青岚宗外门试炼常用的方向纹,三条短线指向右侧坡道。

余放松了口气:“宗门路标,右侧。”

顾承霄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回头看陆知行。

这动作让赵临眼皮跳了一下。

顾师兄居然先看那个杂役。

陆知行没有急着答。

他把旧防护盘放在石桩旁边,又把赤藤坡外缘记录木牌拿出来,对照上面陈狗儿刻下的“左侧三步,慢过”。

陈狗儿看不懂,却看得紧张。

“陆工,路标坏了?”

陆知行道:“不是坏了。”

陈狗儿更紧张了:“那更吓人。”

陆知行点头:“你长进了。现场最怕的不是坏件,是会装成好件的坏件。”

顾承霄听得皱眉。

“说人话。”

“路标被校准过。”

众人一静。

顾承霄道:“校准不是好事?”

“看谁校。”

陆知行指着石桩底部。

“原本试炼路标埋入泥中至少三寸,底边应有旧泥印。这个石桩底边的湿泥压痕在上面,下面反而干,说明它不是一直在这里。有人拔出过,又重新插下。”

余放蹲下看,果然见石桩底部有一圈极浅的湿印,像有人把碗扣在桌上又挪了半寸。

赵临脸色发白。

“可它指的是右侧。宗门总不会拿假路标害人吧?”

陈狗儿小声道:“宗门不会,拿宗门东西的人会。”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顾承霄看了他一眼。

陈狗儿立刻缩脖子,像等着挨骂。

顾承霄却只是道:“记。”

陈狗儿赶紧刻:赤藤坡深处,路标疑被拔插,底湿上干,右向待验。

他写完“待验”,忽然有些骄傲。

他以前只会把事情分成能做和不能做,现在他知道还有一种状态叫待验。

待验不是不懂。

待验是先别装懂。

陆知行让众人停在石桩前三丈外,自己绕到左侧,沿着藤根边缘慢慢走了半圈。

越走,他心里越沉。

右侧坡道宽,平,藤叶稀疏,像一条宗门给弟子开的安全路。左侧反而窄、湿、阴,石头上还覆着青苔。

但旧记录里,外门试炼的赤藤坡向来有一条隐性规则:越像路的地方,越可能不是路。

这是低阶弟子用腿和血换来的经验。

赵临忍不住道:“如果右边是假路,他们为什么做得这么像?”

陆知行道:“因为人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信号。”

“又来了。”

“简单说,就是你越累,越想走平路。有人给你一条平路,你会感谢他。”

陈狗儿忽然道:“像管事说月例下月补?”

陆知行看他。

陈狗儿低下头:“我随口说的。”

石小满若在这里,大概会拍着大腿说,陈狗儿终于活明白了。

可惜石小满不在。

若石小满在,至少还能证明紧张的时候真的有人能靠想吃饭镇场。

陆知行把念头收回来,取出一小包细灰。

那是沈不器炼吸灰盘时剩下的灰粉,便宜到沈不器说“若有人偷这个,说明贼比我还穷”。

陆知行把灰粉顺着石桩附近撒了一圈。

顾承霄看得眉头直跳。

“你在干什么?”

“看风。”

“这里没风。”

“所以才看。”

陆知行又取出一片薄铜叶,轻轻贴在旧防护盘边缘,然后以极少灵力激发。

铜叶轻颤。

地上的灰粉没有向外散,反而有几缕极细的灰线,慢慢向右侧坡道贴过去。

那不是风。

是很轻微的吸引。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右侧坡道尽头拉着这些灰粉。

余放低声道:“引灵?”

陆知行道:“更像诱导。很弱,骗不了高手,但骗得了累了半日的外门弟子。”

顾承霄眼中寒意更重。

“有人想让我们走右侧?”

“至少有人希望进入这里的人优先相信右侧。”

赵临咬牙:“那就是孙衡。”

陆知行没有接。

顾承霄看向他:“你又不确定?”

“不确定。现在只能确定现场被动过。”

顾承霄冷笑:“你这人真适合写宗门公文。”

“谢谢。公文写得严谨,事后少背锅。”

陈狗儿手一抖,差点把“少背锅”刻上去。

陆知行把他的手按住。

“这个不用记。”

陈狗儿认真点头:“哦,不能留证据。”

陆知行叹气。

“你也别进步得这么歪。”

队伍里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扯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右侧坡道尽头,灰线越来越明显。

顾承霄道:“怎么验?”

陆知行看向他腰间的新防护盘。

顾承霄立刻把手按住。

“你想干什么?”

“借一下。”

“你上次借我的旧盘,这次又要借新盘?”

“这次不让你踩进去,只让盘替你进去。”

顾承霄盯着他。

“它很贵。”

“我知道。”

“比你那堆铜片加起来贵。”

“也知道。”

“你若弄坏了?”

陆知行想了想。

“我赔不起。”

顾承霄被噎住。

赵临差点急了:“赔不起还借?”

陆知行道:“所以先说清楚,避免误会。”

顾承霄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多少高兴,倒像被气得开了窍。

“你倒诚实。”

他把新防护盘摘下来,递给陆知行。

“坏了你不用赔。”

赵临急道:“顾师兄!”

顾承霄道:“记在我账上。”

陆知行接过阵盘,动作比接自己的旧盘还小心。

这是他做工程多年留下的习惯。

客户的东西,越贵越别碰。

不得不碰,就把每一步记录清楚。

他把新防护盘系在一根干藤上,又用沈不器那片急停联锁片接在盘边,最后把干藤缓缓推向右侧坡道入口。

一丈。

两丈。

三丈。

新防护盘上的灵纹忽然亮起。

不是正常护盾亮法。

它像被什么东西提前“看见”了,几道纹路自己从外往内爬,想要强行启动。

顾承霄瞳孔一缩。

“有人引我的盘?”

陆知行没有说话,手指按在干藤上。

急停联锁片由黄转红。

他立刻松手。

新防护盘啪地一声弹起护光。

几乎同一瞬间,右侧坡道两边原本安静的赤藤齐齐卷来,像两排被突然合上的门。

若刚才走进去的是人,此刻已经被夹在藤门中间。

赵临脸色白得像刚洗过。

陈狗儿手里的刻刀掉在地上。

余放握紧短刃,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是试炼本该有的强度。”

顾承霄脸上的怒意沉了下去。

他终于不再用“谁敢害我”这种方式想问题。

因为那两排赤藤夹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面,而是整队人的命。

陆知行等赤藤彻底闭合,才慢慢拉回干藤。

新防护盘表面多了几道红痕,但没坏。

他松了一口气。

顾承霄看见他这个表情,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这人嘴上说赔不起,可真碰贵东西时,比自己还心疼。

陆知行把阵盘还给他。

“还好,轻微擦伤,回去可修。”

顾承霄接过,沉声问:“若我们没验?”

陆知行道:“右侧三到五人先入,护盾被诱发,赤藤合门。后队若救,会二次触发。最坏情况,全队被分割。”

陈狗儿脸更白了。

“那我们走哪儿?”

陆知行看向左侧湿窄的青苔石路。

“难走的那边。”

赵临苦笑:“这是什么破试炼。”

陆知行道:“像极了人生。”

顾承霄道:“别说这些酸话。”

陆知行点头:“好。像极了外门排班。”

陈狗儿小声道:“这个更可怕。”

众人从左侧青苔石路绕行。

路很窄,脚下滑,红藤从石缝里探出细须,不时蹭过鞋底。顾承霄走在最前,余放护侧,赵临断后,陈狗儿夹在中间,陆知行最后复查痕迹。

走到半坡时,陈狗儿忽然停下。

“陆工。”

“怎么?”

“我听见右边有声音。”

众人立刻静下来。

右侧坡道被赤藤合门后,本该安静。可此刻藤叶深处,竟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有人用指节敲木板。

赵临脸色一变。

“有人被困?”

顾承霄立刻要转身。

陆知行一把按住他。

“先别动。”

顾承霄怒道:“里面有人!”

陆知行道:“也可能是让你觉得里面有人。”

敲击声又响了三下。

陈狗儿眼眶有些红。

“若真有人呢?”

这句话让陆知行沉默了一息。

工程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判断设备坏没坏。

是你明知道有误报,仍不能忽视那一点可能的真报警。

因为误报会浪费时间,漏报会死人。

陆知行闭了闭眼。

“顾师兄,队伍原地固守。余放护左,赵临看后。陈狗儿,记录敲击节奏。”

陈狗儿赶紧捡起刻刀。

陆知行取出一枚小铜片,绑在干藤末端。

顾承霄道:“你要探声?”

“嗯。”

“我和你一起。”

“不用。探头坏了,换一个。人坏了,不好换。”

顾承霄额角跳了一下。

“你把自己也算探头?”

“必要时才算。”

“你这个人说话为什么这么欠?”

“可能职业习惯。”

干藤伸入右侧赤藤缝隙。

敲击声忽然停了。

铜片没有传回人声,却带回一丝规律颤动。

陆知行把铜片贴在耳边,听了片刻,脸色微变。

“不是敲击。”

“是什么?”

“藤节撞击空心石。有人把诱导灵丝接在藤节上,风或灵流一动,就会发出像求救的声音。”

赵临骂了一句。

顾承霄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

“这是拿人命习惯做饵。”

陆知行收回干藤,把铜片上的红泥刮下,递给陈狗儿。

“记:疑似假求救声,三声一组,源于藤节撞空心石。未排除真人受困前,不得直接冲入,先验。”

陈狗儿刻得很慢。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

不是因为字多。

而是它把害怕、善意、怀疑和救人,全压在同一块小木牌上。

走过左侧青苔路时,陆知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拔插过的路标。

雾中,那石桩仍指向右侧。

像一个面无表情的谎言。

他没有拔掉它。

也没有改它。

他只在石桩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划了一道小标记。

一个不起眼的回路断点符。

陈狗儿问:“陆工,这个要记吗?”

“不用。”

“为什么?”

“给后来的人看的,不给写报告的人看的。”

顾承霄听见这话,脚步微顿。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杂役的低调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低调,是怕事。

陆知行低调,是怕事还要留活口。

队伍终于绕过青苔窄路,来到赤藤坡中段的一块平台。

平台上有三条路。

一条向上,一条向左,一条向下。

每条路口,都有一块路标。

三块路标,都干净得过分。

陈狗儿看着三块石桩,表情像看见三位管事同时来催月例。

“陆工。”

“嗯?”

“我觉得它们都不像好人。”

陆知行看着三条路,慢慢把旧防护盘放在地上。

“恭喜你,判断系统上线了。”

雾后,那缕淡淡灵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不只是陆知行看见。

顾承霄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有人在高处。”

陆知行低声道:“别看太久。”

“为什么?”

“摄像头发现你发现摄像头时,下一步通常不是道歉。”

顾承霄听不懂摄像头,却听懂了后半句。

他收回目光。

平台上的三块路标在雾里安静立着。

而陆知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只是过试炼。

他们也被试炼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