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试炼前夜
试炼前夜，丙七队第一次集合。
地点在外门小校场东角。
时间是酉时。
陆知行提前半刻到，带了一块木板、三张纸、一支炭笔、两枚旧盘、一枚传讯备盘、一张东南线旧图，还有石小满硬塞给他的半块饼。
他本来不想带饼。
石小满说：“这是备用粮。”
陆知行说：“试炼发干粮。”
石小满说：“这是备用的备用粮。”
陆知行问：“你是不是怕我饿死？”
石小满认真道：“饿死太丢人，配不上你现在的麻烦程度。”
于是半块饼被纳入丙七队风险控制物资。
陆知行把东西在木桌上一字排开，像开班前点检。
新制防护盘三枚，顾承霄、赵临、余放各一。
旧制防护盘两枚，陆知行、陈狗儿各一。
急停联锁片两枚，对应旧盘。
主引路阵盘一枚，备引路阵盘一枚。
传讯备盘一枚。
东南线旧图一张。
记录木牌三块。
看起来很完整。
完整得很像事故前的准备会。
顾承霄来得最晚。
他身后跟着赵临、余放，两人衣袍整齐，腰间新盘发亮，表情写着“我们愿意来已经很给面子”。陈狗儿早就到了，站在陆知行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木牌，像攥着半条命。
顾承霄扫了一眼桌面。
“你这是要在试炼前摆摊？”
陆知行道：“装备复核。”
“我不需要。”
“顾师兄的新盘不需要，但队伍需要统一流程。”
赵临笑道：“统一流程？你要教顾师兄怎么试炼？”
陆知行看向他。
“不是教。是确认。”
“确认什么？”
“明日进林后，谁带队，谁看图，谁记旧标，谁保管传讯备盘，遇到引路偏差谁有权叫停。”
余放嗤笑：“叫停？试炼林里遇到妖兽也叫停？”
陆知行点头：“遇到妖兽不叫停，叫跑。跑之前也要知道往哪跑。”
陈狗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赵临瞪他。
陈狗儿立刻绷住脸，绷得很辛苦。
顾承霄看着陆知行：“你们外门杂役做事，都这么慢？”
“我们出事后没人兜底。”陆知行道，“所以前面慢一点。”
这句话把场面压了一下。
顾承霄眯了眯眼。
陆知行把旧图摊开。
“东南线去年有三处旧标偏差。第一处，青石坡，旧标指向东南，实际安全路偏北两步。第二处，雾柳沟，水位涨时旧标半埋。第三处，赤藤坡外缘，引路阵盘容易被藤上微弱木气干扰。明日我们的任务不是抢最快，是复核旧标并采霜叶草。”
顾承霄道：“试炼排名按归返时辰和采药品相计。慢了，名次便低。”
陆知行道：“外务堂给丙七队的附加任务是记录复核。若旧标确有问题，记录本身也是成绩。”
赵临立刻道：“你说是就是？”
陆知行把批复拿出来。
“外务堂盖印。”
赵临不说话了。
有些人不怕道理，但怕章。
顾承霄拿过批复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我带队。赵临看图，余放护侧，陈狗儿跟中间。你殿后。”
陈狗儿脸白了一下。
殿后通常危险。
但让陆知行殿后，至少陈狗儿不用第一个踩坑。
陆知行问：“谁记旧标？”
顾承霄道：“你不是喜欢记？”
“可以。”陆知行道，“但殿后同时记录，会落后。建议陈狗儿记标，我复核。”
陈狗儿一愣。
“我？”
赵临笑：“他字都写不齐。”
陈狗儿低下头。
陆知行道：“他可以刻线。”
顾承霄不耐烦：“随你。”
陆知行立刻写下：陈狗儿初记，陆知行复核。
陈狗儿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流程里，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这不是荣誉。
只是一个人被确认有事可做。
可对低阶弟子来说，有时这已经很稀罕。
接着试急停联锁片。
陆知行把自己的旧盘接上联锁片，注灵。
黄。
一息。
两息。
三息。
青。
陈狗儿照做，手抖了一下，提示点转红。
赵临笑出声。
陈狗儿脸涨红。
陆知行道：“停。”
陈狗儿立刻收灵。
陆知行看向赵临：“这就是它有用的地方。”
赵临笑意僵住。
陆知行对陈狗儿道：“再来。不是你错，是它发现你手抖。”
陈狗儿深吸一口气。
第二次，黄光稳住，三息转青。
陈狗儿长出一口气。
顾承霄看着那点青光，眼神有些复杂。
他仍旧看不起这东西。
但他也不能否认，刚才若没有红光提醒，陈狗儿会在手抖时强行激发旧盘。
装备复核到传讯备盘时，顾承霄伸手要拿。
陆知行没有立刻递。
“传讯备盘建议由非带队人保管。”
顾承霄眼神冷下来。
“你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陆知行道，“带队人若受困、昏迷、被妖兽牵制，备盘在你身上，队伍就少一条退路。”
余放道：“顾师兄不会昏迷。”
陆知行看他：“试炼规程里没有这条。”
顾承霄冷笑：“那你说给谁？”
陆知行道：“给陈狗儿。”
所有人都愣了。
陈狗儿更是差点把木牌掉地上。
“我？”
“你在队伍中段，修为低，通常不会主动冲前。备盘在你身上，反而最稳定。”
赵临道：“他若吓傻了呢？”
陆知行道：“那我会提醒他。”
“你殿后，怎么提醒？”
陆知行拿起一块木牌，刻下两个字：传讯。
递给陈狗儿。
“看见这块牌，就记得你身上有备盘。”
陈狗儿接过，手指紧得发白。
顾承霄盯着陆知行片刻，忽然笑了。
“好。就给他。我倒要看看，你这些流程明日能救几次。”
陆知行低头，把传讯备盘交给陈狗儿，并记录：陈狗儿保管。
酉末，复核结束。
顾承霄带人走了。
赵临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陈狗儿胸口的传讯备盘。
“真给他拿？”他低声道，“明日若他吓得把备盘捏碎，外务堂问起来，算谁的？”
陆知行正在收木牌，闻言抬头。
“算流程的。”
赵临嗤笑：“流程还会背锅？”
“会。”陆知行道，“所以流程要写清楚。备盘交由陈狗儿保管，是因为他位于队伍中段，非主攻、非带队、非侧护，受牵制概率最低。若误触，记录误触原因；若未触而延误，也记录未触原因。”
余放皱眉：“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记？”
陆知行想了想。
“因为你们什么都可能不认。”
气氛顿时一僵。
顾承霄停步，回头看他。
陆知行低头：“弟子失言。”
顾承霄冷冷道：“你最好明日也这么会说。”
陆知行没有答。
他心里很清楚，明日入林以后，说话用处会迅速下降。到时候，能不能活着把话带回来，才是关键。
陈狗儿还站在原地。
“陆工，我怕我拿不好。”
“怕就对了。”陆知行收起旧图，“不怕的人容易乱拿。”
“那我要是明天真吓傻了呢？”
“先摸木牌。”
“摸了还傻呢？”
陆知行想了想，把半块饼递给他。
“那就咬一口。”
陈狗儿愣住。
“为什么？”
“人咬东西时，通常会想起来自己还活着。”
陈狗儿接过饼，眼眶又有点红。
陆知行叹气：“别哭。饼很硬，哭湿了更难吃。”
陈狗儿破涕为笑。
夜色落下，小校场只剩陆知行一个人收拾木板。
他低头看着流程纸，心里没有底。
流程能挡住已知风险。
可试炼林从不只出已知风险。
所以流程最后一行，他没有写在纸上。
那一行是：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
他把旧图卷好，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柳寒栖来了。
地点在外门小校场东角。
时间是酉时。
陆知行提前半刻到，带了一块木板、三张纸、一支炭笔、两枚旧盘、一枚传讯备盘、一张东南线旧图，还有石小满硬塞给他的半块饼。
他本来不想带饼。
石小满说：“这是备用粮。”
陆知行说：“试炼发干粮。”
石小满说：“这是备用的备用粮。”
陆知行问：“你是不是怕我饿死？”
石小满认真道：“饿死太丢人，配不上你现在的麻烦程度。”
于是半块饼被纳入丙七队风险控制物资。
陆知行把东西在木桌上一字排开，像开班前点检。
新制防护盘三枚，顾承霄、赵临、余放各一。
旧制防护盘两枚，陆知行、陈狗儿各一。
急停联锁片两枚，对应旧盘。
主引路阵盘一枚，备引路阵盘一枚。
传讯备盘一枚。
东南线旧图一张。
记录木牌三块。
看起来很完整。
完整得很像事故前的准备会。
顾承霄来得最晚。
他身后跟着赵临、余放，两人衣袍整齐，腰间新盘发亮，表情写着“我们愿意来已经很给面子”。陈狗儿早就到了，站在陆知行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木牌，像攥着半条命。
顾承霄扫了一眼桌面。
“你这是要在试炼前摆摊？”
陆知行道：“装备复核。”
“我不需要。”
“顾师兄的新盘不需要，但队伍需要统一流程。”
赵临笑道：“统一流程？你要教顾师兄怎么试炼？”
陆知行看向他。
“不是教。是确认。”
“确认什么？”
“明日进林后，谁带队，谁看图，谁记旧标，谁保管传讯备盘，遇到引路偏差谁有权叫停。”
余放嗤笑：“叫停？试炼林里遇到妖兽也叫停？”
陆知行点头：“遇到妖兽不叫停，叫跑。跑之前也要知道往哪跑。”
陈狗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赵临瞪他。
陈狗儿立刻绷住脸，绷得很辛苦。
顾承霄看着陆知行：“你们外门杂役做事，都这么慢？”
“我们出事后没人兜底。”陆知行道，“所以前面慢一点。”
这句话把场面压了一下。
顾承霄眯了眯眼。
陆知行把旧图摊开。
“东南线去年有三处旧标偏差。第一处，青石坡，旧标指向东南，实际安全路偏北两步。第二处，雾柳沟，水位涨时旧标半埋。第三处，赤藤坡外缘，引路阵盘容易被藤上微弱木气干扰。明日我们的任务不是抢最快，是复核旧标并采霜叶草。”
顾承霄道：“试炼排名按归返时辰和采药品相计。慢了，名次便低。”
陆知行道：“外务堂给丙七队的附加任务是记录复核。若旧标确有问题，记录本身也是成绩。”
赵临立刻道：“你说是就是？”
陆知行把批复拿出来。
“外务堂盖印。”
赵临不说话了。
有些人不怕道理，但怕章。
顾承霄拿过批复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我带队。赵临看图，余放护侧，陈狗儿跟中间。你殿后。”
陈狗儿脸白了一下。
殿后通常危险。
但让陆知行殿后，至少陈狗儿不用第一个踩坑。
陆知行问：“谁记旧标？”
顾承霄道：“你不是喜欢记？”
“可以。”陆知行道，“但殿后同时记录，会落后。建议陈狗儿记标，我复核。”
陈狗儿一愣。
“我？”
赵临笑：“他字都写不齐。”
陈狗儿低下头。
陆知行道：“他可以刻线。”
顾承霄不耐烦：“随你。”
陆知行立刻写下：陈狗儿初记，陆知行复核。
陈狗儿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流程里，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这不是荣誉。
只是一个人被确认有事可做。
可对低阶弟子来说，有时这已经很稀罕。
接着试急停联锁片。
陆知行把自己的旧盘接上联锁片，注灵。
黄。
一息。
两息。
三息。
青。
陈狗儿照做，手抖了一下，提示点转红。
赵临笑出声。
陈狗儿脸涨红。
陆知行道：“停。”
陈狗儿立刻收灵。
陆知行看向赵临：“这就是它有用的地方。”
赵临笑意僵住。
陆知行对陈狗儿道：“再来。不是你错，是它发现你手抖。”
陈狗儿深吸一口气。
第二次，黄光稳住，三息转青。
陈狗儿长出一口气。
顾承霄看着那点青光，眼神有些复杂。
他仍旧看不起这东西。
但他也不能否认，刚才若没有红光提醒，陈狗儿会在手抖时强行激发旧盘。
装备复核到传讯备盘时，顾承霄伸手要拿。
陆知行没有立刻递。
“传讯备盘建议由非带队人保管。”
顾承霄眼神冷下来。
“你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陆知行道，“带队人若受困、昏迷、被妖兽牵制，备盘在你身上，队伍就少一条退路。”
余放道：“顾师兄不会昏迷。”
陆知行看他：“试炼规程里没有这条。”
顾承霄冷笑：“那你说给谁？”
陆知行道：“给陈狗儿。”
所有人都愣了。
陈狗儿更是差点把木牌掉地上。
“我？”
“你在队伍中段，修为低，通常不会主动冲前。备盘在你身上，反而最稳定。”
赵临道：“他若吓傻了呢？”
陆知行道：“那我会提醒他。”
“你殿后，怎么提醒？”
陆知行拿起一块木牌，刻下两个字：传讯。
递给陈狗儿。
“看见这块牌，就记得你身上有备盘。”
陈狗儿接过，手指紧得发白。
顾承霄盯着陆知行片刻，忽然笑了。
“好。就给他。我倒要看看，你这些流程明日能救几次。”
陆知行低头，把传讯备盘交给陈狗儿，并记录：陈狗儿保管。
酉末，复核结束。
顾承霄带人走了。
赵临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陈狗儿胸口的传讯备盘。
“真给他拿？”他低声道，“明日若他吓得把备盘捏碎，外务堂问起来，算谁的？”
陆知行正在收木牌，闻言抬头。
“算流程的。”
赵临嗤笑：“流程还会背锅？”
“会。”陆知行道，“所以流程要写清楚。备盘交由陈狗儿保管，是因为他位于队伍中段，非主攻、非带队、非侧护，受牵制概率最低。若误触，记录误触原因；若未触而延误，也记录未触原因。”
余放皱眉：“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记？”
陆知行想了想。
“因为你们什么都可能不认。”
气氛顿时一僵。
顾承霄停步，回头看他。
陆知行低头：“弟子失言。”
顾承霄冷冷道：“你最好明日也这么会说。”
陆知行没有答。
他心里很清楚，明日入林以后，说话用处会迅速下降。到时候，能不能活着把话带回来，才是关键。
陈狗儿还站在原地。
“陆工，我怕我拿不好。”
“怕就对了。”陆知行收起旧图，“不怕的人容易乱拿。”
“那我要是明天真吓傻了呢？”
“先摸木牌。”
“摸了还傻呢？”
陆知行想了想，把半块饼递给他。
“那就咬一口。”
陈狗儿愣住。
“为什么？”
“人咬东西时，通常会想起来自己还活着。”
陈狗儿接过饼，眼眶又有点红。
陆知行叹气：“别哭。饼很硬，哭湿了更难吃。”
陈狗儿破涕为笑。
夜色落下，小校场只剩陆知行一个人收拾木板。
他低头看着流程纸，心里没有底。
流程能挡住已知风险。
可试炼林从不只出已知风险。
所以流程最后一行，他没有写在纸上。
那一行是：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
他把旧图卷好，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柳寒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