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收归炼器房
沈不器去炼器房前，先把吸灰盘和剩下的联锁片交给陆知行。
动作很郑重。
像交遗物。
陆知行看得眼皮直跳。
“你只是去见孙衡，不是上刑场。”
沈不器道：“差不多。”
“差很多。”
“刑场至少不用赔灵石。”
陆知行竟一时无法反驳。
秦九往沈不器袖子里塞了两枚回气散。
沈不器感动道：“给我？”
“不是。”秦九道，“你若被气晕，醒来吃。若孙衡说话太难听，你塞给他。”
“毒吗？”
“不是。”
沈不器有些失望。
秦九严肃道：“但味道可以伤人。”
石小满也凑上来，递给沈不器半块饼。
“路上吃。”
沈不器看着那半块饼。
“你不吃？”
石小满咽了咽口水。
“陆哥说我最近勇，勇的人可以少吃一口。”
陆知行皱眉：“我没说过。”
“但我觉得你会说。”
沈不器接过饼，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轻，像穷人的灯，光不大，却舍不得灭。
“我会回来。”
陆知行道：“当然。你的吸灰盘还在我这，押金很贵。”
沈不器点头，去了炼器房。
孙衡在旧料间等他。
桌上摆着一枚急停联锁片，一份外务堂临时公差记录，还有一张空白契纸。
沈不器一看那张空白契纸，心就沉下去。
修仙世界的空白契纸，和前世的空白合同一样，都长得很干净，吃人时也很干净。
孙衡道：“坐。”
沈不器没坐。
“弟子站着就好。”
孙衡也不勉强。
他拿起联锁片，语气温和。
“这东西不错。虽然粗糙，但思路有用。炼器房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它完善成制式辅件。”
沈不器抬头。
若是半个月前，听见“炼器房给机会”，他可能会激动到手足无措。
炼器房正式制式。
那是多少穷外门弟子做梦都不敢完整梦完的事。
孙衡把契纸推过来。
“签个归属。急停联锁片由炼器房收归，后续改良、发放、定价都由炼器房统一管理。你作为首制弟子，可以记一笔功。”
沈不器问：“陆知行呢？”
孙衡笑意淡了些。
“他不是炼器房的人。”
“秦九呢？柳师姐呢？王越、石小满、陈狗儿他们也帮忙。”
孙衡看着他。
“沈不器，功劳不是米粥，不能一碗分给所有人。”
沈不器低头看那张契纸。
纸很白。
白得像从没见过废料间的灰。
他小声道：“那低阶弟子还能免费领吗？”
孙衡道：“制式后自然按宗门规矩发放。需要者登记，折算材料损耗。”
“要钱？”
“材料不要钱？炼器房人力不要钱？”
沈不器沉默。
孙衡缓缓道：“你很穷，我知道。你若签，炼器房可以给你正式学徒名额，免你半年旧料折耗，另发每月半块灵石补贴。”
半块灵石。
沈不器的手指动了一下。
半块灵石对顾承霄那种人，也许只是一顿灵膳的零头。
对沈不器来说，是兽筋、灵砂、铜叶、药泥，是不用在地缝里抠材料的半个月，是他可以做梦时稍微大方一点的凭证。
孙衡看见他的动摇，语气更柔。
“你可以有自己的炉位。”孙衡道，“不必再蹲废料间，不必等别人用剩的炭灰。你想试小风轮，炼器房给你旧风箱；你想改联锁片，炼器房给你完整铜叶。沈不器，你该知道，一个人的穷不是骨气。”
沈不器喉咙动了动。
这句话比半块灵石更狠。
因为他真的知道穷不是骨气。
穷是冬天手裂开时舍不得买药，是看见好铜叶时先想价格，是每次有人说“废料”时，他心里会先算还能用几分。若能有炉位，有完整材料，有不用被孙衡冷眼扫过的资格，他当然想。
他想得几乎疼。
可他也想起那天陈狗儿看着黄光转青时说“它等我”。
那句话很轻，却比半块灵石更难放下。
“你有手艺，不该总跟杂役混在一起。陆知行聪明，但他终究是杂灵根杂役。他惹事，有柳寒栖挡一挡；你呢？你若继续跟着他，迟早被一起压下去。”
这话很准。
准得像一把薄刀。
沈不器忽然想起陆知行说过的话：材料存在的意义，不是躺在袋里让你安心。它要在该用的地方工作。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抠过地缝，磨过废钉，抱过那只丑吸灰盘，也接过别人看来的目光。
如果签了，他会得到很多。
可急停联锁片会变成要钱的东西。
低阶弟子会重新排在门外，问：我配不配领？
沈不器问：“能不能写明，试炼前这一批免费发？”
孙衡眼神一沉。
“你在和我谈条件？”
沈不器喉咙发紧。
他其实不擅长谈条件。
穷人谈条件时，常常先觉得自己不配。
可他还是说：“不写，我不签。”
孙衡慢慢放下联锁片。
“你想清楚。”
“想不太清。”沈不器道，“但陆工说，想不清的时候，先别把东西交出去。”
孙衡冷笑：“陆工，陆工。你真以为他能护你？”
沈不器摇头。
“不全靠他护。”
他抬起头，声音还是有点抖。
“我做的东西，也该护别人。”
旧料间静了。
孙衡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好。很有骨气。那旧料折耗账，便按规矩清一清吧。你这些年从废料间取走的东西，虽多为废料，也该有个数。”
沈不器脸色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刀。
功劳不给也罢。
旧账一翻，能把人压死。
孙衡道：“三日内，补齐旧料取用记录。补不齐，停你废料间出入。”
沈不器离开炼器房时，背挺得很直。
直得有些僵。
走到半路，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旧料折耗账这几个字，比孙衡那张契纸更重。契纸是诱惑，旧账是绳。他这些年捡过多少废钉、刮过多少灵砂、拿过多少裂铜叶，他自己都记不全。穷人拿东西时，总以为反正是废料，没人会数；等有人真要数，才发现每一粒灰都可能长出价格。
他站在炼器房外的石阶上，忽然很想回去签了算了。
至少签了，就不用被旧账追。
可他摸到袖口里秦九塞的半枚回气散，又摸到石小满给的半块饼，最后还是往废料间走。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富贵命。
但也不能便宜到一张空白契纸就买走。
回到废料间，他把事情说完，秦九当场炸了。
“他这是抢！”
石小满问：“抢东西为什么还要纸？”
陆知行道：“因为有纸，就不叫抢，叫归属确认。”
秦九更气了：“你还解释！”
陆知行看向沈不器。
“你没签？”
沈不器摇头。
“怕吗？”
沈不器诚实道：“怕得想吐。”
陆知行点头。
“正常。”
“我是不是给大家惹麻烦了？”
“没有。”陆知行道，“麻烦本来就在。你只是没把自己交出去换一时不麻烦。”
柳寒栖站在门口，听到这里，轻声道：“旧料折耗账，我可以请外务堂旁证。”
沈不器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可我确实拿过很多。”
陆知行道：“拿过就记。问题不是你拿没拿，是怎么算。废料按废料算，碎料按碎料算，不能把地缝灰算成整块灵银。”
秦九立刻道：“对！灰小锅大！”
石小满也点头：“还有，梦不能算材料。”
沈不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低头骂了一句：“我真没出息。”
陆知行把吸灰盘推回他面前。
“有出息的人，先把旧料账写清楚。”
沈不器接过吸灰盘，手不再抖。
孙衡想把急停联锁片收归炼器房。
他们便把每一片的来源、材料、制作人、发放对象都写清。
纸有时会压人。
也有时能把手从别人的袖子里拽出来。
动作很郑重。
像交遗物。
陆知行看得眼皮直跳。
“你只是去见孙衡，不是上刑场。”
沈不器道：“差不多。”
“差很多。”
“刑场至少不用赔灵石。”
陆知行竟一时无法反驳。
秦九往沈不器袖子里塞了两枚回气散。
沈不器感动道：“给我？”
“不是。”秦九道，“你若被气晕，醒来吃。若孙衡说话太难听，你塞给他。”
“毒吗？”
“不是。”
沈不器有些失望。
秦九严肃道：“但味道可以伤人。”
石小满也凑上来，递给沈不器半块饼。
“路上吃。”
沈不器看着那半块饼。
“你不吃？”
石小满咽了咽口水。
“陆哥说我最近勇，勇的人可以少吃一口。”
陆知行皱眉：“我没说过。”
“但我觉得你会说。”
沈不器接过饼，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轻，像穷人的灯，光不大，却舍不得灭。
“我会回来。”
陆知行道：“当然。你的吸灰盘还在我这，押金很贵。”
沈不器点头，去了炼器房。
孙衡在旧料间等他。
桌上摆着一枚急停联锁片，一份外务堂临时公差记录，还有一张空白契纸。
沈不器一看那张空白契纸，心就沉下去。
修仙世界的空白契纸，和前世的空白合同一样，都长得很干净，吃人时也很干净。
孙衡道：“坐。”
沈不器没坐。
“弟子站着就好。”
孙衡也不勉强。
他拿起联锁片，语气温和。
“这东西不错。虽然粗糙，但思路有用。炼器房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它完善成制式辅件。”
沈不器抬头。
若是半个月前，听见“炼器房给机会”，他可能会激动到手足无措。
炼器房正式制式。
那是多少穷外门弟子做梦都不敢完整梦完的事。
孙衡把契纸推过来。
“签个归属。急停联锁片由炼器房收归，后续改良、发放、定价都由炼器房统一管理。你作为首制弟子，可以记一笔功。”
沈不器问：“陆知行呢？”
孙衡笑意淡了些。
“他不是炼器房的人。”
“秦九呢？柳师姐呢？王越、石小满、陈狗儿他们也帮忙。”
孙衡看着他。
“沈不器，功劳不是米粥，不能一碗分给所有人。”
沈不器低头看那张契纸。
纸很白。
白得像从没见过废料间的灰。
他小声道：“那低阶弟子还能免费领吗？”
孙衡道：“制式后自然按宗门规矩发放。需要者登记，折算材料损耗。”
“要钱？”
“材料不要钱？炼器房人力不要钱？”
沈不器沉默。
孙衡缓缓道：“你很穷，我知道。你若签，炼器房可以给你正式学徒名额，免你半年旧料折耗，另发每月半块灵石补贴。”
半块灵石。
沈不器的手指动了一下。
半块灵石对顾承霄那种人，也许只是一顿灵膳的零头。
对沈不器来说，是兽筋、灵砂、铜叶、药泥，是不用在地缝里抠材料的半个月，是他可以做梦时稍微大方一点的凭证。
孙衡看见他的动摇，语气更柔。
“你可以有自己的炉位。”孙衡道，“不必再蹲废料间，不必等别人用剩的炭灰。你想试小风轮，炼器房给你旧风箱；你想改联锁片，炼器房给你完整铜叶。沈不器，你该知道，一个人的穷不是骨气。”
沈不器喉咙动了动。
这句话比半块灵石更狠。
因为他真的知道穷不是骨气。
穷是冬天手裂开时舍不得买药，是看见好铜叶时先想价格，是每次有人说“废料”时，他心里会先算还能用几分。若能有炉位，有完整材料，有不用被孙衡冷眼扫过的资格，他当然想。
他想得几乎疼。
可他也想起那天陈狗儿看着黄光转青时说“它等我”。
那句话很轻，却比半块灵石更难放下。
“你有手艺，不该总跟杂役混在一起。陆知行聪明，但他终究是杂灵根杂役。他惹事，有柳寒栖挡一挡；你呢？你若继续跟着他，迟早被一起压下去。”
这话很准。
准得像一把薄刀。
沈不器忽然想起陆知行说过的话：材料存在的意义，不是躺在袋里让你安心。它要在该用的地方工作。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抠过地缝，磨过废钉，抱过那只丑吸灰盘，也接过别人看来的目光。
如果签了，他会得到很多。
可急停联锁片会变成要钱的东西。
低阶弟子会重新排在门外，问：我配不配领？
沈不器问：“能不能写明，试炼前这一批免费发？”
孙衡眼神一沉。
“你在和我谈条件？”
沈不器喉咙发紧。
他其实不擅长谈条件。
穷人谈条件时，常常先觉得自己不配。
可他还是说：“不写，我不签。”
孙衡慢慢放下联锁片。
“你想清楚。”
“想不太清。”沈不器道，“但陆工说，想不清的时候，先别把东西交出去。”
孙衡冷笑：“陆工，陆工。你真以为他能护你？”
沈不器摇头。
“不全靠他护。”
他抬起头，声音还是有点抖。
“我做的东西，也该护别人。”
旧料间静了。
孙衡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好。很有骨气。那旧料折耗账，便按规矩清一清吧。你这些年从废料间取走的东西，虽多为废料，也该有个数。”
沈不器脸色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刀。
功劳不给也罢。
旧账一翻，能把人压死。
孙衡道：“三日内，补齐旧料取用记录。补不齐，停你废料间出入。”
沈不器离开炼器房时，背挺得很直。
直得有些僵。
走到半路，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旧料折耗账这几个字，比孙衡那张契纸更重。契纸是诱惑，旧账是绳。他这些年捡过多少废钉、刮过多少灵砂、拿过多少裂铜叶，他自己都记不全。穷人拿东西时，总以为反正是废料，没人会数；等有人真要数，才发现每一粒灰都可能长出价格。
他站在炼器房外的石阶上，忽然很想回去签了算了。
至少签了，就不用被旧账追。
可他摸到袖口里秦九塞的半枚回气散，又摸到石小满给的半块饼，最后还是往废料间走。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富贵命。
但也不能便宜到一张空白契纸就买走。
回到废料间，他把事情说完，秦九当场炸了。
“他这是抢！”
石小满问：“抢东西为什么还要纸？”
陆知行道：“因为有纸，就不叫抢，叫归属确认。”
秦九更气了：“你还解释！”
陆知行看向沈不器。
“你没签？”
沈不器摇头。
“怕吗？”
沈不器诚实道：“怕得想吐。”
陆知行点头。
“正常。”
“我是不是给大家惹麻烦了？”
“没有。”陆知行道，“麻烦本来就在。你只是没把自己交出去换一时不麻烦。”
柳寒栖站在门口，听到这里，轻声道：“旧料折耗账，我可以请外务堂旁证。”
沈不器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可我确实拿过很多。”
陆知行道：“拿过就记。问题不是你拿没拿，是怎么算。废料按废料算，碎料按碎料算，不能把地缝灰算成整块灵银。”
秦九立刻道：“对！灰小锅大！”
石小满也点头：“还有，梦不能算材料。”
沈不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低头骂了一句：“我真没出息。”
陆知行把吸灰盘推回他面前。
“有出息的人，先把旧料账写清楚。”
沈不器接过吸灰盘，手不再抖。
孙衡想把急停联锁片收归炼器房。
他们便把每一片的来源、材料、制作人、发放对象都写清。
纸有时会压人。
也有时能把手从别人的袖子里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