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日账
炼器房的账，比炼器房的炉子更热。
陆知行第三天卯时还没吃早饭，就被孙衡派来的学徒叫走。那学徒一路走得很快，像怕他半路长出根来。石小满端着半碗粥追到院门口，喊：“陆哥，粥！”
陆知行回头看了一眼。
粥很稀。
稀得能照出他的命。
“你喝吧。”他说。
石小满感动得眼眶一红。
“陆哥，你真好。”
“别误会。”陆知行道，“我怕路上端着，被人说我挪用公粮。”
学徒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炼器房在外门西侧，靠近山壁。远远看去，屋脊上常年冒着淡淡白烟，像一群脾气不好的炉子在集体叹气。陆知行一进门，就闻到铁锈、炭灰、兽油、烧焦木头和一点点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灵气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很熟悉。
不是家。
是车间。
孙衡坐在内间，面前摆着三摞账册。
左边是入库账。
中间是出库账。
右边是报废账。
每一摞都厚得像修士用来镇压凡人的小山。
孙衡抬头看他：“你不是会记吗？三日内，把试炼阵盘旧账清出来。”
陆知行看着账册。
“清到什么程度？”
孙衡笑：“能清到什么程度，就清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在任何世界都很危险。
它听起来给你自由，实际上不给你边界。做少了，说你不尽心；做多了，说你越权。前世项目上，最可怕的需求不是“我要这个功能”，而是“你看着办”。
陆知行问：“清账范围、阵盘类别、交付时限、验收人，可否写明？”
孙衡放下茶盏。
“你一个杂役，问题很多。”
“弟子怕做错。”
“怕做错就少问，多做。”
陆知行点头。
“那弟子先按试炼阵盘清点：只查低阶防护阵盘、引路阵盘、困兽阵盘、传讯阵盘四类；只记录数量、状态、借还、报废原因；不改账，不判责，三日后交清单。若孙师兄无异议，弟子就按这个做。”
孙衡盯着他。
陆知行低着头，态度温顺得像一只已经知道今天必被宰的鸡。
过了片刻，孙衡道：“随你。”
陆知行立刻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
孙衡眉头一跳：“你写什么？”
“记录授权来源。”
“我何时授权？”
“孙师兄说随我。”
孙衡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根不听话的木刺。
“写，便写清楚。我让你查账，不是让你查人。”
陆知行点头：“弟子明白。”
他当然明白。
很多时候，查账就是查人。
只是大家都假装纸不会说话。
第一日清点从防护阵盘开始。
外门试炼用的低阶防护阵盘，形如圆扣，巴掌大，激发后能撑开一层薄盾，挡一次妖兽扑击或一次低阶法术余波。理论上，每个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都能领一枚。
理论，是世上最会骗人又最无辜的东西。
陆知行打开库箱时，先闻到一股潮味。
防护阵盘一共一百二十枚，账上写“完好一百零三，待修十七”。实际打开一看，完好的像退休长老，待修的像已经投胎。
他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两个炼器房学徒看着他。
一个叫杜平，一个叫梁竹。两人都是炼气一层，脸上有常年被炉烟熏出的黄灰色，眼睛却很灵活。杜平负责念账，梁竹负责搬箱。
杜平念：“甲字箱，防护阵盘三十，完好。”
陆知行拿起第一枚，边缘有裂。
“裂边。”
第二枚，阵纹磨损。
“主纹浅。”
第三枚，中心灵石槽松。
“槽松。”
第四枚，表面看起来很好。
陆知行刚要放下，手指一顿。
他把阵盘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极细的沙沙声。
“内粉。”
杜平茫然：“什么内粉？”
“里面有碎屑。”陆知行道，“可能是旧灵石粉，也可能是阵纹脱粉。激发时会卡。”
梁竹皱眉：“这也算坏？”
陆知行看着他：“试炼时，你愿意拿它挡妖兽吗？”
梁竹不说话了。
清到第十枚，杜平不念账了。
因为他发现念“完好”很尴尬。
清到第二十枚，梁竹搬箱的动作也慢了。
因为“完好”三十枚里，陆知行只挑出六枚暂可用。
“你这么记，孙师兄会不高兴。”杜平低声道。
陆知行道：“阵盘高不高兴比较重要。”
杜平愣了一下。
“阵盘又不会高兴。”
“但它会坏。”
梁竹小声道：“孙师兄也会。”
陆知行看向他。
梁竹立刻闭嘴，假装自己刚才只是放了一个很有见解的屁。
午后，柳寒栖来了。
她站在库房门口，看见地上分成四堆的阵盘：可用、待修、禁用、存疑。
“你分了四类？”
陆知行道：“原账只有完好、待修，不够用。试炼用阵盘不能只看能不能亮，要看能不能在该亮的时候亮，亮完会不会伤人。”
柳寒栖蹲下，拿起一枚被标为“存疑”的防护阵盘。
“这枚灵纹完整。”
“完整但槽松。”陆知行指给她看，“激发前没问题，激发时灵石受冲击，可能脱槽。平时像好人，关键时候跑。”
柳寒栖看着那枚阵盘，沉默了一瞬。
“这批阵盘原本给谁？”
杜平低声道：“杂灵根和新入门试炼弟子。”
柳寒栖抬头。
杜平缩了缩脖子。
“不是我分的。内门候选和外门上等弟子用新盘，这些旧盘给低等名册。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这四个字在库房里落下，比炉锤还重。
陆知行忽然想起黑石矿。好的支护给主巷，坏木梁给岔道；熟练工去安全段，新人去塌方多的地方。理由也永远很充分：资源有限，先保主产。
可人不是耗材。
这句话他前世说过。
然后被项目经理请去办公室喝了半杯凉茶。
柳寒栖把阵盘放回“存疑”堆。
“你准备如何报？”
陆知行道：“按状态报。可用多少，待修多少，禁用多少，存疑多少。”
“孙衡会改。”
“所以我留底。”
柳寒栖看向他。
陆知行拍了拍旁边的草纸：“原始记录一份，交付清单一份，异常摘要一份。杜平、梁竹旁证签字。若他们不敢签，我也理解。”
杜平和梁竹同时看地。
他们当然不敢签。
柳寒栖道：“我可以签旁证。”
陆知行摇头。
“你签了，孙衡会说这是阵课压炼器房。问题变成你们两边的事，低阶阵盘还是会被换个箱子送出去。”
柳寒栖眼神微冷：“那你一个杂役签，就不会被压下去？”
陆知行笑了一下。
“会。所以我先不报结论，只报风险等级。结论可以争，风险不好装没看见。”
柳寒栖看着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他。
是对这套需要绕来绕去才能说真话的东西。
“若明知有危险，还按规矩慢慢报，试炼前来不及呢？”
陆知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那就先让拿到坏盘的人知道。”
柳寒栖眉头微皱。
“私下告知，会扰乱试炼发放。”
“坏阵盘发出去，才叫扰乱试炼。”
两人对视片刻。
库房里很安静。
杜平和梁竹恨不得钻进账册里。
最后，柳寒栖低声道：“先清完账。”
陆知行点头。
“先清完账。”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但柳寒栖知道他没放下。
傍晚时，第一日清点结束。账上“完好一百零三”的防护阵盘，被陆知行分成了可用四十一、待修三十六、禁用十二、存疑三十一。
数字写出来时，连杜平都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报上去……”
梁竹接话：“会有人说你不会看。”
陆知行把笔放下。
“没关系。”
杜平一愣。
陆知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我可以不会看。但阵盘不能不会坏。”
夜色落进炼器房。
孙衡没有出现。
但陆知行知道，账册今晚一定会到他桌上。
他求低调。
现在低调坐在库房里，给一百二十枚旧阵盘写病历。
陆知行第三天卯时还没吃早饭，就被孙衡派来的学徒叫走。那学徒一路走得很快，像怕他半路长出根来。石小满端着半碗粥追到院门口，喊：“陆哥，粥！”
陆知行回头看了一眼。
粥很稀。
稀得能照出他的命。
“你喝吧。”他说。
石小满感动得眼眶一红。
“陆哥，你真好。”
“别误会。”陆知行道，“我怕路上端着，被人说我挪用公粮。”
学徒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炼器房在外门西侧，靠近山壁。远远看去，屋脊上常年冒着淡淡白烟，像一群脾气不好的炉子在集体叹气。陆知行一进门，就闻到铁锈、炭灰、兽油、烧焦木头和一点点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灵气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很熟悉。
不是家。
是车间。
孙衡坐在内间，面前摆着三摞账册。
左边是入库账。
中间是出库账。
右边是报废账。
每一摞都厚得像修士用来镇压凡人的小山。
孙衡抬头看他：“你不是会记吗？三日内，把试炼阵盘旧账清出来。”
陆知行看着账册。
“清到什么程度？”
孙衡笑：“能清到什么程度，就清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在任何世界都很危险。
它听起来给你自由，实际上不给你边界。做少了，说你不尽心；做多了，说你越权。前世项目上，最可怕的需求不是“我要这个功能”，而是“你看着办”。
陆知行问：“清账范围、阵盘类别、交付时限、验收人，可否写明？”
孙衡放下茶盏。
“你一个杂役，问题很多。”
“弟子怕做错。”
“怕做错就少问，多做。”
陆知行点头。
“那弟子先按试炼阵盘清点：只查低阶防护阵盘、引路阵盘、困兽阵盘、传讯阵盘四类；只记录数量、状态、借还、报废原因；不改账，不判责，三日后交清单。若孙师兄无异议，弟子就按这个做。”
孙衡盯着他。
陆知行低着头，态度温顺得像一只已经知道今天必被宰的鸡。
过了片刻，孙衡道：“随你。”
陆知行立刻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
孙衡眉头一跳：“你写什么？”
“记录授权来源。”
“我何时授权？”
“孙师兄说随我。”
孙衡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根不听话的木刺。
“写，便写清楚。我让你查账，不是让你查人。”
陆知行点头：“弟子明白。”
他当然明白。
很多时候，查账就是查人。
只是大家都假装纸不会说话。
第一日清点从防护阵盘开始。
外门试炼用的低阶防护阵盘，形如圆扣，巴掌大，激发后能撑开一层薄盾，挡一次妖兽扑击或一次低阶法术余波。理论上，每个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都能领一枚。
理论，是世上最会骗人又最无辜的东西。
陆知行打开库箱时，先闻到一股潮味。
防护阵盘一共一百二十枚，账上写“完好一百零三，待修十七”。实际打开一看，完好的像退休长老，待修的像已经投胎。
他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两个炼器房学徒看着他。
一个叫杜平，一个叫梁竹。两人都是炼气一层，脸上有常年被炉烟熏出的黄灰色，眼睛却很灵活。杜平负责念账，梁竹负责搬箱。
杜平念：“甲字箱，防护阵盘三十，完好。”
陆知行拿起第一枚，边缘有裂。
“裂边。”
第二枚，阵纹磨损。
“主纹浅。”
第三枚，中心灵石槽松。
“槽松。”
第四枚，表面看起来很好。
陆知行刚要放下，手指一顿。
他把阵盘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极细的沙沙声。
“内粉。”
杜平茫然：“什么内粉？”
“里面有碎屑。”陆知行道，“可能是旧灵石粉，也可能是阵纹脱粉。激发时会卡。”
梁竹皱眉：“这也算坏？”
陆知行看着他：“试炼时，你愿意拿它挡妖兽吗？”
梁竹不说话了。
清到第十枚，杜平不念账了。
因为他发现念“完好”很尴尬。
清到第二十枚，梁竹搬箱的动作也慢了。
因为“完好”三十枚里，陆知行只挑出六枚暂可用。
“你这么记，孙师兄会不高兴。”杜平低声道。
陆知行道：“阵盘高不高兴比较重要。”
杜平愣了一下。
“阵盘又不会高兴。”
“但它会坏。”
梁竹小声道：“孙师兄也会。”
陆知行看向他。
梁竹立刻闭嘴，假装自己刚才只是放了一个很有见解的屁。
午后，柳寒栖来了。
她站在库房门口，看见地上分成四堆的阵盘：可用、待修、禁用、存疑。
“你分了四类？”
陆知行道：“原账只有完好、待修，不够用。试炼用阵盘不能只看能不能亮，要看能不能在该亮的时候亮，亮完会不会伤人。”
柳寒栖蹲下，拿起一枚被标为“存疑”的防护阵盘。
“这枚灵纹完整。”
“完整但槽松。”陆知行指给她看，“激发前没问题，激发时灵石受冲击，可能脱槽。平时像好人，关键时候跑。”
柳寒栖看着那枚阵盘，沉默了一瞬。
“这批阵盘原本给谁？”
杜平低声道：“杂灵根和新入门试炼弟子。”
柳寒栖抬头。
杜平缩了缩脖子。
“不是我分的。内门候选和外门上等弟子用新盘，这些旧盘给低等名册。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这四个字在库房里落下，比炉锤还重。
陆知行忽然想起黑石矿。好的支护给主巷，坏木梁给岔道；熟练工去安全段，新人去塌方多的地方。理由也永远很充分：资源有限，先保主产。
可人不是耗材。
这句话他前世说过。
然后被项目经理请去办公室喝了半杯凉茶。
柳寒栖把阵盘放回“存疑”堆。
“你准备如何报？”
陆知行道：“按状态报。可用多少，待修多少，禁用多少，存疑多少。”
“孙衡会改。”
“所以我留底。”
柳寒栖看向他。
陆知行拍了拍旁边的草纸：“原始记录一份，交付清单一份，异常摘要一份。杜平、梁竹旁证签字。若他们不敢签，我也理解。”
杜平和梁竹同时看地。
他们当然不敢签。
柳寒栖道：“我可以签旁证。”
陆知行摇头。
“你签了，孙衡会说这是阵课压炼器房。问题变成你们两边的事，低阶阵盘还是会被换个箱子送出去。”
柳寒栖眼神微冷：“那你一个杂役签，就不会被压下去？”
陆知行笑了一下。
“会。所以我先不报结论，只报风险等级。结论可以争，风险不好装没看见。”
柳寒栖看着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他。
是对这套需要绕来绕去才能说真话的东西。
“若明知有危险，还按规矩慢慢报，试炼前来不及呢？”
陆知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那就先让拿到坏盘的人知道。”
柳寒栖眉头微皱。
“私下告知，会扰乱试炼发放。”
“坏阵盘发出去，才叫扰乱试炼。”
两人对视片刻。
库房里很安静。
杜平和梁竹恨不得钻进账册里。
最后，柳寒栖低声道：“先清完账。”
陆知行点头。
“先清完账。”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但柳寒栖知道他没放下。
傍晚时，第一日清点结束。账上“完好一百零三”的防护阵盘，被陆知行分成了可用四十一、待修三十六、禁用十二、存疑三十一。
数字写出来时，连杜平都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报上去……”
梁竹接话：“会有人说你不会看。”
陆知行把笔放下。
“没关系。”
杜平一愣。
陆知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我可以不会看。但阵盘不能不会坏。”
夜色落进炼器房。
孙衡没有出现。
但陆知行知道，账册今晚一定会到他桌上。
他求低调。
现在低调坐在库房里，给一百二十枚旧阵盘写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