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不器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156章 · 36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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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偏院杂务问检开张第一天,陆知行收到了七件坏东西和十二句骂郑槐的话。

骂话不能入账。

坏东西可以。

陆知行坐在丹房外的破桌旁,面前摆着裂药罐、坏灯芯、漏水竹管、小风轮、断扣木牌,还有一只被人踩扁的传音纸鹤。

石小满蹲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

所谓维持秩序,就是对每个插队的人说:“陆哥说先来后到。”

若对方不听,他就补一句:“郑管事说插队加钱。”

效果极好。

陆知行看着那只传音纸鹤,问主人:“它怎么坏的?”

那女弟子低声道:“传信时飞到树上,我拿竹竿捅,没捅下来,后来用石头砸下来了。”

陆知行看着纸鹤扁平的头。

“你这是救援事故。”

女弟子脸红:“还能修吗?”

“能飞不保证,能当书签。”

女弟子失望地走了。

石小满小声道:“陆哥,你这样会不会砸招牌?”

陆知行道:“我没有招牌。”

话音刚落,旁边秦九举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东偏院问检处。

下方还有小字:陆工坐诊。

陆知行闭上眼。

“秦九。”

“在。”

“你以后炼丹一定炸。”

秦九吓得立刻把木牌翻过去。

问检半个时辰快结束时,一个瘦高少年抱着一只破阵盘走来。

他穿一身洗到发白的灰袍,袖口用不同颜色的线补了三层,腰间挂着一串奇怪零件:铜片、废灵钉、小齿轮、半截灵纹板,还有一把短得可怜的小锉。

最醒目的是他的储物袋。

那储物袋有补丁。

陆知行第一次知道,储物袋也能穷到打补丁。

少年把破阵盘放在桌上。

“你就是陆工?”

陆知行面无表情:“你若也是来挂号的,先交碎灵钱。”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枚碎灵钱,放到桌上,又很自然地把手停在钱旁边,仿佛希望钱能自己走回去。

石小满盯着他的手。

少年叹了口气,松开。

“我叫沈不器。”

陆知行抬眼。

这个名字他在第二卷规划里见过。

当然,规划不是写在纸上的规划,而是命运那种很讨厌的规划。一个人若叫“不器”,还抱着破阵盘来找你,多半不会只是路过。

“哪个不器?”

“君子不器的不器。”

秦九从旁边探头:“听着很有学问。”

沈不器很诚实:“我爹希望我别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用处。后来我发现,他主要是没钱给我买一种正经器物。”

陆知行觉得这人可以交流。

至少贫穷得很真实。

沈不器指着破阵盘:“这是废弃聚尘阵盘,炼器房不要了。我想改成低阶吸灰盘,用来清灯罩、丹房烟灰、灵田渠口碎泥。可它一启动就抖,抖得像欠了赌债。”

陆知行看向阵盘。

圆盘巴掌大,边缘缺了一角,三道主纹断了两道,中心嵌着一粒灰色小灵石。沈不器显然已经拆过,拆得很努力,也很穷。很多接续处不是用灵银焊的,而是用兽筋和铜丝绕的。

陆知行问:“你为什么不换一块好阵盘?”

沈不器看着他。

陆知行懂了。

这是一个不礼貌的问题。

就像问穷人为什么不买贵的。

他换了问法:“你手头还有什么材料?”

沈不器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

三枚废灵钉,两片裂铜叶,一截兽筋,一小包灵砂,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抠下来的温阵边料。

秦九震惊:“你把炼器房地缝都刮了?”

沈不器道:“没有。”

众人刚要松气。

沈不器补道:“地缝太窄,明日借细钩。”

秦九肃然起敬。

陆知行把阵盘拿近,先不注灵,只看结构。

“你想让它吸灰,为什么用聚尘阵?”

沈不器道:“名字里有尘。”

陆知行沉默。

这理由荒唐中带着朴素。

沈不器又道:“而且免费。”

这理由立刻合理了。

陆知行指着阵盘边缘:“抖不是因为它想吸灰,是中心不平衡。你把缺角那边补重了,灵流一转,盘就偏。”

沈不器眼睛一亮:“对!它越转越偏,最后会自己滚下桌。”

“你还让它转?”

“我想看它能滚多远。”

秦九小声道:“你们炼器房都这么求知吗?”

沈不器认真想了想。

“穷的时候比较求知。买不起新材料,就只能把旧材料毁明白。”

这句话说得太真。

陆知行忽然对他有了一点好感。

“你这个不用先追求吸灰。”陆知行道,“先做稳定小风轮。灰不是被阵法吸走,是被风带走。你要控制方向,不要一味加吸力。”

沈不器问:“为什么?”

陆知行拿起桌上的木屑,吹了一口。

木屑飞向秦九。

秦九:“……”

陆知行道:“力有方向。你只想吸,会把灰、火星、药粉、人的眉毛一起吸进去。做成小风道,灰往一个口走,人才有地方躲。”

秦九捂住眉毛:“你说灰就说灰,别带我。”

沈不器盯着木屑,眼睛越来越亮。

“用裂铜叶做导风片,废灵钉做轴,聚尘阵只做弱吸,不做主吸。缺角处减重,不补重。温阵边料能不能做限热?”

陆知行也来了精神。

“能,但先做最简单的。别一上来又想省钱又想吸灰又想限热又想会唱歌。”

沈不器震惊:“还能会唱歌?”

陆知行:“不能。”

“你刚才说了。”

“那叫反面举例。”

“反面举例要不要收费?”

陆知行看着他。

沈不器默默又摸出半枚碎灵钱。

石小满小声道:“半枚也能收?”

沈不器道:“这是我全部流动资产。”

秦九听得很感动。

穷人之间,最容易互相识别。就像同一种坏掉的灯,闪烁频率不同,但电压都低。

几人凑在破桌边,开始拆阵盘。

柳寒栖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陆知行拿着小锉,沈不器扶着阵盘,秦九举着灯,石小满端着一碗饭,王越不知为何也在旁边递铜丝。

五个人围着一块破阵盘,神情比内门弟子参悟高阶阵图还认真。

柳寒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陆知行先发现她。

他手里还捏着一枚废灵钉。

“柳师姐。”

柳寒栖看向桌面:“这是?”

沈不器立刻起身:“回柳师姐,低阶吸灰盘。”

秦九补充:“目前还不能吸灰。”

石小满补充:“但能证明桌子不平。”

王越补充:“刚才差点飞我脸上。”

柳寒栖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道:“试验阶段。”

柳寒栖沉默片刻:“有记录吗?”

所有人同时看陆知行。

陆知行心里一痛。

他发现“有记录吗”这句话正在变成青岚宗外门对他的专用咒语。

“有。”他认命地打开一张纸,“试验一:原聚尘阵盘缺角补重,启动后强烈偏摆,失败。试验二:拆除补重,改弱吸,增加导风片,待验证。”

柳寒栖点头。

“可以试,但不得在丹房内试。”

秦九立刻问:“那在哪里试?”

柳寒栖指向远处一间旧屋。

“炼器房废料间。”

沈不器脸色一变。

“柳师姐,废料间归孙师兄管。”

柳寒栖道:“我去说。”

沈不器的眼神顿时复杂。

他想高兴,又不敢太高兴。因为外门弟子很清楚,有些地方不是规矩上不能进,而是某个人不许你进。规矩能讲理,人不一定。

陆知行看见他的表情,心里记了一笔。

“孙师兄是谁?”

沈不器压低声音:“炼器房管旧料的内门记名弟子,孙衡。他说废料也是宗门资产,谁拿都要交折耗钱。”

秦九冷笑:“他收折耗钱,给宗门还是给自己?”

沈不器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秦九闭嘴。

柳寒栖听见了,但没有立刻评价。

她只是道:“今日我在,你们只做登记试验。”

陆知行点头。

他不想惹内门弟子。

但他也知道,一个叫沈不器的人若要登场,炼器房这道门迟早要开。

申末,几人到了炼器房废料间。

屋子不大,堆满废铜、裂炉、断剑、旧阵盘、坏风箱。空气里有金属粉尘和焦油味,陆知行一进去,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某个没有通风的加工车间。

沈不器却像回家。

他蹲在废料堆前,眼睛亮得惊人。

“这些都是好东西。”

秦九震惊:“哪里好?”

“坏得不彻底。”

陆知行很认可。

坏得不彻底,是穷人的资源。

他们用废灵钉做轴,用裂铜叶削出导风片,把聚尘阵盘中心重新找平。沈不器手很巧,穷出来的巧。很多地方没有工具,他就用牙咬、指甲抠、铜片垫,动作粗糙却精准。

陆知行负责限制他的想象。

“别加第二层阵纹。”

“可是加了能增强。”

“先让它活。”

“能不能顺便吸药渣?”

“先让它活。”

“能不能以后做大,吸整条灯廊?”

“沈不器。”

“在。”

“先让它活。”

沈不器很遗憾地点头。

第一次试转,小风轮转了六息,倒了。

第二次试转,转了十息,吐灰。

第三次试转,终于稳住,一缕细灰被吸进铜叶后方的小袋里。

众人同时安静。

那只破阵盘转得很慢,很丑,声音像一只老鼠在啃门。

但它确实在吸灰。

沈不器看着它,眼眶忽然红了。

他很快低头,用袖子擦脸,假装是灰迷眼。

陆知行没有拆穿。

有些人的高兴很小,小到只够藏在灰里。

柳寒栖站在门口,看着那只低阶吸灰盘。

她见过很多精巧法器,也见过内门弟子用上品材料炼出的华丽阵盘。那些东西光芒干净,符纹漂亮,拿在手里像生来就该被称赞。

可眼前这只破阵盘很丑。

丑到几乎有点可怜。

它却让她觉得,外门也许真能长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懒散声音。

“谁让你们进废料间的?”

沈不器手一抖。

小风轮咔哒一声停了。

孙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