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张记录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155章 · 30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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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陆知行抱着三本簿子站在灯廊下,神情像抱着三块墓碑。

一本《巡灯记录》。

一本《灵田水位日录》。

一本《丹房分段火候试验草案》。

三本加起来不重。

但陆知行觉得它们比黑石矿井口那块掉下来的顶梁还沉。

顶梁砸下来,顶多砸人。

记录簿砸下来,会砸出新的岗位。

王越来接班时,看见他怀里的三本簿子,眼神里带着敬畏。

“陆……陆工。”

陆知行抬头:“谁教你这么叫的?”

王越咳了一声,看向旁边。

石小满正在扫灯廊灰,扫一下,看陆知行一下,脸上写着“是我传的,但你没有证据”。

陆知行很平静。

“小满。”

“啊?”

“今天你的饭,我帮你少打一勺。”

石小满大惊:“陆哥,我只是觉得陆工听着威风!”

“我也只是觉得你少吃一勺会轻盈。”

王越忍笑忍得很辛苦。

他昨夜值守又没有被扣月例,原因是那盏七息一闪的阵灯被证明不是他漏巡,而是接续不良。人一旦险些背锅又侥幸逃脱,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就会复杂许多。

复杂到愿意帮忙翻灯罩。

“今日先巡哪几盏?”王越问。

陆知行打开《巡灯记录》。

“先查昨日那盏,再查前后三盏。它有第三纹细裂,属于待复检。”

王越一怔:“待复检?”

“修完不等于没事。昨日只是处理明显故障,细裂还在。若七日内再闪,就不是小毛病。”

王越点点头,拿竹梯的动作都郑重许多。

石小满凑过来看簿子。

“陆哥,你这字写得真多。”

“少写一个字,日后多背一口锅。”

“那你写这么多,是不是背不动?”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饭再少半勺。”

石小满立刻闭嘴。

灯廊晨雾很薄,铜罩上挂着露珠。陆知行一盏盏看过去,不拆、不改,只记:灯罩积灰,灯芯偏暗,灯座有水痕,第三盏外侧刻有欠债文字,疑似影响宗门形象但不影响亮度。

王越看见最后一条,忍不住问:“这也记?”

“记。”陆知行道,“以后若有人说这盏灯出问题,是因为张师兄欠钱咒坏了它,我们至少知道咒语位置。”

王越认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辰后半个时辰,柳寒栖来到灯廊。

她没有先看灯,而是先看簿子。

陆知行递过去时,心里有些奇怪。

前世他递报表给领导时,通常会有一种想把自己也折进文件夹里的疲惫。可递给柳寒栖时,他更多的是紧张。她看得很细,细到像在看一段阵诀,也像在看他这个人不小心露出来的边角。

柳寒栖翻到“欠债文字”那行,指尖停了一瞬。

“这条也算异常?”

陆知行道:“不算阵法异常,算现场管理异常。”

“现场管理?”

“就是东西在谁手里,谁看见,谁负责,谁乱写字,谁还钱。”

柳寒栖抬眸看他。

陆知行忽然意识到,自己把欠钱问题说得过于严肃。

柳寒栖却没有笑。

她道:“外门最缺的也许就是这个。”

陆知行怔了一下。

柳寒栖合上簿子:“午前去灵田?”

“去。”

“丹房呢?”

“申时。”

“洗炉灰?”

陆知行沉默。

石小满在旁边小声道:“夜里。”

陆知行转头。

石小满立刻抬头看天,仿佛刚才那两个字是天道说的。

柳寒栖眉头微蹙:“郑管事仍让你夜里补洗炉灰?”

“合理安排。”陆知行道,“至少他没让我梦里洗。”

柳寒栖看着他。

“你可以拒绝。”

陆知行笑了笑:“柳师姐,我现在是试用杂役。拒绝得太响,明天就可以去山门外自由呼吸。”

他说得轻巧。

柳寒栖却听出里面的疲惫。

不是抱怨。

是一个人已经很熟练地把委屈折小,塞进玩笑里。

她低声道:“我会去问郑槐。”

陆知行立刻道:“别。”

柳寒栖看他。

陆知行摸了摸鼻子:“你一问,他知道我会有人问,之后每件事都会绕一层。还不如先让他觉得我好用。好用的人虽然累,但暂时不容易被扔。”

柳寒栖沉默片刻。

“好用不是修士的道。”

“杂役先不谈道。”陆知行道,“先谈活到发月例。”

这句话很低。

低到柳寒栖一时没有反驳。

午前,陆知行去了灵田。

姚伯已经把三根水位竹牌插在甲乙丙三块田旁,竹牌上刻着昨晚匆匆划出的线。陈狗儿正蹲在渠边挖泥,脸色灰败,但动作很认真。

他一看见陆知行,立刻起身。

“陆工。”

陆知行看着他。

陈狗儿赶紧改口:“陆……陆杂役?”

陆知行叹气:“你还是叫陆知行吧。”

姚伯笑得肩膀微微抖。

灵田水位比昨日稳得多。甲田下降半寸,丙田回升一寸,乙田持平。陆知行将数值记进《灵田水位日录》,又在分水石旁画了一道细线。

“这线叫什么?”陈狗儿问。

“防手欠线。”

陈狗儿脸一红。

姚伯点头:“好名。”

陈狗儿:“……”

陆知行补了一句:“不是只防你,是防所有人,包括我。”

陈狗儿低着头,小声道:“我以后不私动了。”

“别说以后。”陆知行道,“说流程。以后水位偏,先记,再报,再两人以上旁证调整。”

陈狗儿有些迷茫。

姚伯却听懂了。

“让人少靠赌气做事。”

“对。”陆知行说,“赌气是最贵的灵石。”

这句话传得很快。

午饭前,东偏院已有三种版本。

第一版:陆工说赌气会耗灵石。

第二版:陆工说生气就是烧钱。

第三版:陆工能看见你气得漏财。

到了丹房时,秦九已经把眉毛剩下那半截也用布条遮住了。

他郑重其事地把一张皱纸铺在案上。

“陆工,我想了一夜。”

“你最好想的是火候。”

“是火候。”秦九指着纸,“前段小火预热,中段稳火化药,后段冲温收性。我觉得若每段都由人盯,太费人,不如用三根细香计时。”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不错。”

秦九立刻挺胸。

“再用三色石子放在炉边,黑石代表预热,青石代表稳火,红石代表冲温。换石就换火。”

陆知行又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穷归穷,脑子不笨。把步骤变成可见标记,本质上是简易工艺卡。前世车间里很多事故,就是因为口头交代变成“我以为你知道”。

“可以。”陆知行道,“再加一条:每次换火,旁边的人复述一遍。”

秦九皱眉:“为何?”

“防止你脑子炼丹,手在加炭,嘴还在吹牛。”

秦九不服:“我何时吹牛?”

旁边两个学徒同时低头。

秦九看向他们。

他们低得更快。

陆知行把纸上步骤重新整理,写成六条。写到最后,他忽然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站了许多外门弟子。

有人拿着坏灯芯。

有人抱着裂药罐。

有人提着一截漏水竹管。

还有人端着一只不会转的小风轮。

他们看陆知行的眼神,像看一个新开的免费摊位。

陆知行心里发凉。

秦九小声道:“他们听说你会记问题。”

“我不会修全部。”

“他们也不一定要你修。”

秦九顿了顿。

“有些人只是想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蠢事。”

这句话让陆知行愣住。

门外那些人衣袍旧,鞋底泥,脸上带着东偏院常见的疲惫。他们大多不是来求奇遇的,只是拿着自己坏掉的小东西,想问一句:这东西是不是还有救?我是不是还有办法?我是不是只差一点点,而不是天生不配?

陆知行忽然觉得三本簿子又沉了一些。

不是因为它们会增加活。

是因为有人把希望偷偷压在了纸边上。

就在这时,郑槐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咳了一声。

外门弟子们立刻散开,像被风吹乱的灰。

郑槐看着陆知行,笑得很和气。

“陆知行,看来你很得人心。”

陆知行心里警铃大作。

郑槐若骂他,他还能应对。

郑槐一和气,说明这事要开始收费了。

果然,郑槐慢悠悠道:“既然大家有这么多小修小补,从明日起,东偏院设半个时辰杂务问检。你负责记,能修的报我,不能修的也报我。凡问检者,收一枚碎灵钱,入院账。”

门外众人脸色一变。

陆知行也变了。

他求低调。

低调没求到。

现在低调还要挂牌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