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歌
“去哪儿？”
“开山。”
“开山？那可有山鬼！”
华的声音骤然拔高：“但凡被她看见踏入山林的，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信我！”
“我不想再让人族自相残杀，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在替人族开疆拓土的路上，召集战士，我有话说。”
甲士与持矛的战士列队立在寨前的空地上。
他们腰间只围着粗麻，赤足踩着濡湿的泥土，晨光从东山后劈下，将他们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一线。
他们知道要去开山，那是对鬼神的挑战。有人紧攥矛杆，有人抿着嘴唇，但每一副胸膛都挺得笔直，他们相信巫黄，相信太一。
我开口了，每一双眼睛都望了过来。
“我们曾经是互相攻伐的部族，你们之中，有人杀死了对方的儿子，有人献祭了对方的女儿。可这一切，是因为我们喜欢杀戮吗？不！我们都是被逼的，被逼得无路可走！贵族欺压我们，把我们撵出城邑，鬼神欺压我们，要我们用血肉祭祀，四族的妖魔更是以我们为食！”
“横竖都是死——”
我将长矛猛然顿在地上，石屑飞溅。
“为什么不死在和它们拼命的路上？为什么不为了争一寸生机而死！”
“我已得太一指引，奉命开山！”
“我跟着你，巫黄，杀死鬼神，开山！”渔将长矛高高举过头顶。
“杀死那些鬼神！”有人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
“我得了太一的指引，必然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寨中所有的族人都望了过来。
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屋前，少年们握着还没来得及装上矛头的木杆，他们的目光里有担忧，有艳羡，有不甘，有人在心底暗暗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跟着巫黄一同出征。
我带着他们行了两日，终于走到了那片山林。
古木参天，虬枝交蔽，日光被层叠的叶片遮挡，藤萝如蟒蛇般盘绕在树干上，蕨草高可没人，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树脂混合的浓烈气息。
一道道黑影，朝山顶的方向狂奔，它们要去通知它们的守护神‘山鬼’，有人来了。
“巫黄，你看，好多野兽！”华指着那些蜂拥着往山上跑的兽群，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抓，等下都跑远了！”猎急得直跺脚。
“猎，不许对巫不敬。”渔低声呵斥自己的儿子，可他的目光也随着野兽的方向移动。
“不击败山鬼，我们无法占领这里。”
我按住猎的肩膀：“它们有灵智，听指挥，难道我们人族，连这些野兽的智慧都不如吗？”
话音未落，山林猛然晃动起来，仿佛一只巨兽在山间苏醒。
草木倒伏，群兽奔腾。
虎、豹、犀、兕，各类野兽，它们聚集在一起，围了上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骑着云豹，从万兽之中缓缓而出，同时群兽震喉，山林齐啸，声浪如山崩。
“人，你们想死吗！”山鬼的声音随兽吼压来。
“山鬼，我已得太一神的指引，这片山林，已被赐给我人黄部族做为安息之地。”
“太一神？”山鬼抬起手，群兽的嘶吼在刹那间平息。
她俯视我：“我敬重太一神，也愿尊崇太一的指引，可你凭什么证明，太一神将这片山林赐给了你的部族？”
“太一给了我一具被猛兽撕咬也不会受伤的身体，赐我与巨象角力也不会摇晃的力量。”
我迎着她的目光：“这足够么？”
“你？”山鬼打量着他。
她轻笑一声：“好，你若能在我麾下猛虎的利齿下毫发无伤，能在巨象的冲撞下寸步不移，我便尊崇太一神的指引，将这片山林让予你们人族栖身。”
“巫黄！”听到这，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巨象的长鼻能轻易拔起合抱之木，猛虎的一扑能将人撕裂两截，这些更是受过山鬼恩赐的异兽，绝非寻常无智的畜生。
我丢下长矛，走上前去，猛虎即刻扑杀而来，它利齿咬上我的胳膊，却连皮肉也刺不破。
巨象的长鼻卷住我的腰身奋力拖拽，我的双脚却如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我一手按住猛虎的头颅，那凶物便在我掌下呜咽着伏低了身子。
另一只一手扯住巨象的长鼻，引着它随着我的步伐走动，每一步都让他剧痛喊叫。
山鬼在云豹背上微微前倾，眼前的一幕让他难以置信，口中轻唤‘太一’。
“够了，我相信你，你确实是受到了太一神的恩赐，我愿意遵从太一神的诏令，将这片山林让给你，只是，你要让我带走愿意随我走的兽群。”
“好，我答应你。”
“巫黄，这可是……”猎焦急道。
我转身望向身后那群手持简陋武器的族人，他们都不理解，那么多的野兽，那么多的肉，为什么要放走？
我声音不高，却笃定道：“我们不惧厮杀，但也绝不挥霍性命，每一个族人的命都是宝贵的，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死后是无法侍奉太一的。
若我强留这些野兽，它们反扑之下，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几个？这山林和荒野上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山林有野菜野果，树上有飞鸟走兽，只要流下幼崽和母兽，我们根本吃不完。
我会教你们驯养野猪野鸡，让它们产肉生蛋，教你们驯服野牛，让它们替我们开耕，只要活下去，一切都可以得到。”
“可金乌还会来的……”
华的声音响起，他脸上有着兴奋过后的沮丧：“我们没法耕种。”
我没有答他，而是转头望向山鬼。
山鬼坐在云豹身上，兽骨假面泛着冷光，护着兽群朝山林深处缓缓迁徙。
“山鬼，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妖兽的筋，能做拉不断的弦？”
山鬼停住，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抬手指向天空，十只金乌正巡游过天际，炽白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要做一张弓，一只只的，亲手射下它们。”
山鬼仰起头，露出洁白的脖颈，望着天上那十团熊熊燃烧的金焰。
她看了很久，久到撤离的群兽都开始呼唤她。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望向我，目光多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她不知是听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还是一个巫的预言。
“穿过这片山林。”
她抬手指向西方：“再穿过两片同样深的山林，那里栖息着一头巨兽，它的吼声如雷霆一般可怕，一张口便能吞下半座山，那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异兽，如果你有胆子挑战它，我可以带你去。”
“好。”
“待我安顿好族人，便来找你。”
山鬼带着兽群消失了。
当云豹消失在山林中，所有人的情绪爆开了。
他们涌上来，嘶吼着、跳跃着、捶打着彼此的胸膛，用最原始最野性的方式，将胸膛中那股炸开的喜悦叫了出来。
他们有人喊着“人黄”，有人喊“巫黄”，有人朝天高呼“太一”，他们的声音在山林间回撞。
他们围着我，跳着不知从哪里学的古老舞步，摆动着奇怪的动作。
笨拙的、生涩的、不成章法的，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原始的野性与虔诚。
他们献给巫黄，献给太一，献给这来之不易的土地。
在这山林之间，在这群赤足麻衣的先民之中，不成体系的吆喝渐渐合成一缕，他们唱出了第一首属于他的歌：
飞土逐肉，狩彼南山。
陟彼南山，刈彼荆棘。
弯我桑弧，射彼金乌。
太一在上，人黄永昌！
“开山。”
“开山？那可有山鬼！”
华的声音骤然拔高：“但凡被她看见踏入山林的，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信我！”
“我不想再让人族自相残杀，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在替人族开疆拓土的路上，召集战士，我有话说。”
甲士与持矛的战士列队立在寨前的空地上。
他们腰间只围着粗麻，赤足踩着濡湿的泥土，晨光从东山后劈下，将他们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一线。
他们知道要去开山，那是对鬼神的挑战。有人紧攥矛杆，有人抿着嘴唇，但每一副胸膛都挺得笔直，他们相信巫黄，相信太一。
我开口了，每一双眼睛都望了过来。
“我们曾经是互相攻伐的部族，你们之中，有人杀死了对方的儿子，有人献祭了对方的女儿。可这一切，是因为我们喜欢杀戮吗？不！我们都是被逼的，被逼得无路可走！贵族欺压我们，把我们撵出城邑，鬼神欺压我们，要我们用血肉祭祀，四族的妖魔更是以我们为食！”
“横竖都是死——”
我将长矛猛然顿在地上，石屑飞溅。
“为什么不死在和它们拼命的路上？为什么不为了争一寸生机而死！”
“我已得太一指引，奉命开山！”
“我跟着你，巫黄，杀死鬼神，开山！”渔将长矛高高举过头顶。
“杀死那些鬼神！”有人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
“我得了太一的指引，必然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寨中所有的族人都望了过来。
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屋前，少年们握着还没来得及装上矛头的木杆，他们的目光里有担忧，有艳羡，有不甘，有人在心底暗暗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跟着巫黄一同出征。
我带着他们行了两日，终于走到了那片山林。
古木参天，虬枝交蔽，日光被层叠的叶片遮挡，藤萝如蟒蛇般盘绕在树干上，蕨草高可没人，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树脂混合的浓烈气息。
一道道黑影，朝山顶的方向狂奔，它们要去通知它们的守护神‘山鬼’，有人来了。
“巫黄，你看，好多野兽！”华指着那些蜂拥着往山上跑的兽群，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抓，等下都跑远了！”猎急得直跺脚。
“猎，不许对巫不敬。”渔低声呵斥自己的儿子，可他的目光也随着野兽的方向移动。
“不击败山鬼，我们无法占领这里。”
我按住猎的肩膀：“它们有灵智，听指挥，难道我们人族，连这些野兽的智慧都不如吗？”
话音未落，山林猛然晃动起来，仿佛一只巨兽在山间苏醒。
草木倒伏，群兽奔腾。
虎、豹、犀、兕，各类野兽，它们聚集在一起，围了上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骑着云豹，从万兽之中缓缓而出，同时群兽震喉，山林齐啸，声浪如山崩。
“人，你们想死吗！”山鬼的声音随兽吼压来。
“山鬼，我已得太一神的指引，这片山林，已被赐给我人黄部族做为安息之地。”
“太一神？”山鬼抬起手，群兽的嘶吼在刹那间平息。
她俯视我：“我敬重太一神，也愿尊崇太一的指引，可你凭什么证明，太一神将这片山林赐给了你的部族？”
“太一给了我一具被猛兽撕咬也不会受伤的身体，赐我与巨象角力也不会摇晃的力量。”
我迎着她的目光：“这足够么？”
“你？”山鬼打量着他。
她轻笑一声：“好，你若能在我麾下猛虎的利齿下毫发无伤，能在巨象的冲撞下寸步不移，我便尊崇太一神的指引，将这片山林让予你们人族栖身。”
“巫黄！”听到这，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巨象的长鼻能轻易拔起合抱之木，猛虎的一扑能将人撕裂两截，这些更是受过山鬼恩赐的异兽，绝非寻常无智的畜生。
我丢下长矛，走上前去，猛虎即刻扑杀而来，它利齿咬上我的胳膊，却连皮肉也刺不破。
巨象的长鼻卷住我的腰身奋力拖拽，我的双脚却如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我一手按住猛虎的头颅，那凶物便在我掌下呜咽着伏低了身子。
另一只一手扯住巨象的长鼻，引着它随着我的步伐走动，每一步都让他剧痛喊叫。
山鬼在云豹背上微微前倾，眼前的一幕让他难以置信，口中轻唤‘太一’。
“够了，我相信你，你确实是受到了太一神的恩赐，我愿意遵从太一神的诏令，将这片山林让给你，只是，你要让我带走愿意随我走的兽群。”
“好，我答应你。”
“巫黄，这可是……”猎焦急道。
我转身望向身后那群手持简陋武器的族人，他们都不理解，那么多的野兽，那么多的肉，为什么要放走？
我声音不高，却笃定道：“我们不惧厮杀，但也绝不挥霍性命，每一个族人的命都是宝贵的，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死后是无法侍奉太一的。
若我强留这些野兽，它们反扑之下，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几个？这山林和荒野上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山林有野菜野果，树上有飞鸟走兽，只要流下幼崽和母兽，我们根本吃不完。
我会教你们驯养野猪野鸡，让它们产肉生蛋，教你们驯服野牛，让它们替我们开耕，只要活下去，一切都可以得到。”
“可金乌还会来的……”
华的声音响起，他脸上有着兴奋过后的沮丧：“我们没法耕种。”
我没有答他，而是转头望向山鬼。
山鬼坐在云豹身上，兽骨假面泛着冷光，护着兽群朝山林深处缓缓迁徙。
“山鬼，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妖兽的筋，能做拉不断的弦？”
山鬼停住，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抬手指向天空，十只金乌正巡游过天际，炽白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要做一张弓，一只只的，亲手射下它们。”
山鬼仰起头，露出洁白的脖颈，望着天上那十团熊熊燃烧的金焰。
她看了很久，久到撤离的群兽都开始呼唤她。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望向我，目光多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她不知是听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还是一个巫的预言。
“穿过这片山林。”
她抬手指向西方：“再穿过两片同样深的山林，那里栖息着一头巨兽，它的吼声如雷霆一般可怕，一张口便能吞下半座山，那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异兽，如果你有胆子挑战它，我可以带你去。”
“好。”
“待我安顿好族人，便来找你。”
山鬼带着兽群消失了。
当云豹消失在山林中，所有人的情绪爆开了。
他们涌上来，嘶吼着、跳跃着、捶打着彼此的胸膛，用最原始最野性的方式，将胸膛中那股炸开的喜悦叫了出来。
他们有人喊着“人黄”，有人喊“巫黄”，有人朝天高呼“太一”，他们的声音在山林间回撞。
他们围着我，跳着不知从哪里学的古老舞步，摆动着奇怪的动作。
笨拙的、生涩的、不成章法的，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原始的野性与虔诚。
他们献给巫黄，献给太一，献给这来之不易的土地。
在这山林之间，在这群赤足麻衣的先民之中，不成体系的吆喝渐渐合成一缕，他们唱出了第一首属于他的歌：
飞土逐肉，狩彼南山。
陟彼南山，刈彼荆棘。
弯我桑弧，射彼金乌。
太一在上，人黄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