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射
这座山里有一种花，叫牡荆，我便将这山唤作荆山。
荆山里有一个部族，他们的巫击败了山鬼的名声，在荒野中传扬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他们献上矿石，带来远方的消息，供奉食物，只求能在我的庇护下栖身。
我没有拒绝他们，人黄部的人手由此日渐壮大，我带着他们开拓山林，夯实路面，砍伐枯木搭建新的屋舍，开耕土地，驯养牲畜，日子在一天天的便好。
但我一天比一天更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温度正在升高，土壤变得灼烫，灌木上在正午甚至会升起白雾。
所有都知道，金乌快要回来了，我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我去找了山鬼。
野兽包围了我，对我怒目而视。
山鬼让它们退下，她让我骑上她的云豹，带我去找那头异兽。
那是一只叫封豨的大野猪，它獠牙如矛，皮厚如甲，体型壮如山丘。
它肆虐山林，占据了山鬼原本栖身的那片幽谷。
我没有介意她利用我，因为它的筋极有韧性，我使出全力去扯，也不曾断裂。
有了筋，我又问她，这世上有没有能承载筋的木，我要制作使出全力不会拉断的弓身。
她说，有一棵树，名为若木，那本是东君栖息之所，若说用什么来制弓，想必没有比用东君之木去射金乌之日更痛快的事了。
可如今若木已被金乌窃居，你是拿不到的。
“不管怎样，我都要去试一试。”
我问来方向，起身便要走，山鬼却从身后取出一根枝桠，上面缀着一朵赤红色的花。
“这是若木之枝，我本想将它栽在我的新居所，便作为你替我杀死封豨的谢礼。”
“多谢。”
我以若木制成了一张弓，张弓试力时，恰好满弓不崩，这就是最适合我的弓。
有了弓，箭矢尚未有着落，山鬼也没有多余的若木，我向她告辞。
我回到部族，召集了所有族人，我告诉他们，我需要不会被火焰融化的箭矢。
有人告诉我，有一种玄鸟，名唤凤凰，浑身浴火，会降落在一种叫梧桐的树上。
我嘱托他们去寻十枝梧桐木来，他们知道我是为了射落金乌，纷纷领命而去，当成最重要的事。
很快，我得了梧桐木，削成箭矢，我告别部族，将部族交给华和渔，让他们带领族人在荆山继续开拓生息。
我找到山鬼，请她带我去最高的山，在离天空最近的那座山上，我要在那里亲手把金乌射下来。
山鬼带着我来到那座山的脚下，指向山巅，说她不敢冒犯金乌，只能送我到这里，望我功成。
我没有勉强她，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三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环以牡荆编成的花环，碎花如星缀在藤间。
一件以薜荔茎皮捶打织就的衣，质地粗朴却柔软，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
一条以女萝搓成的丝带，细密而坚韧。
她接过，忽然笑了一声。
“谢谢。”
山鬼把花环戴在头上，薜荔衣披在肩上，女萝丝带系在腕间。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得很真开心，虽然被兽甲遮掩她的表情，但弯弯的眉眼再告诉他，她很高兴。
看着我朝大熊山顶走去的背影，她收起了笑容。
她忽然不高兴了。
我登上了山顶，左手持弓，右手捏箭，开始了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四周的杂草开始枯焦，泥土渐渐发烫。
我看到山鬼气急败坏的看着开始枯萎的山林，再看向天空那团渐渐的能看出本体的太阳。
它好像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然后金乌来了。
它巡游的姿态高傲而从容，仿佛这片天地从未有过能伤它的东西。
我抬起弓，箭镞对准它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咬着牙道：“金乌，回到天上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金乌看见了我。
它看见了一个渺小的、敢于用弓箭瞄准它的卑微人类。
那姿态令它生出一丝怜悯，弱小如蝼蚁的生灵，连愤怒都显得这般可笑。
它振动翅膀俯冲而下，准备用利爪亲手将这僭越者撕碎，作为对勇者的赏赐。
而在火焰降临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喊出了四个字。
这也是这只金乌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人族的语言。
‘仁者——无敌’
“去！”
一支箭穿透了它的翅膀，牢牢钉在它的羽翼上，火雨如瀑落下。
炽热滚烫的献血洒落在我的身上，金乌发出痛苦的嘶鸣。
它愤怒了，也恐惧了，它将它所能倾泻的火焰都砸向了我，烈焰瞬间吞没了峰顶，吞没了那张弓，吞没了那个站立在山巅的身影。
火焰散尽。
大熊山的顶峰之上，只留下一张弓失去了弦的弓，和残余的九支梧桐箭矢。
它们插在焦裂的岩石缝隙里，箭羽犹在风中微微颤动。
杨昭睁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出来，仿佛将那团还在燃烧着他灵魂的炙热吐出。
“可惜。”他喃喃道。
他经历了一个名为“黄”的远古人族的一生，他化作他，与他一同带领族人在山林奔走，一同与山鬼乘在云豹上驰骋，一同站在大熊山顶张开弓弦。
参悟愈深，他便愈发模糊了自身与“黄”的边界。
那人的愤怒、那人的坚定，直到最后，当金乌的火焰将他吞没时，他与黄同时射出了那一箭，可惜，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没有射落金乌。
正在这事，他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杨昭！你终于醒了！”
李晗惊喜地从一旁石头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了过去：“你饿不饿？先吃点饼垫垫肚子，你知道你参悟了多久吗？足足六个月！要不是师尊说不要惊扰你，我都怕你饿死！”
“六个月？！”
杨昭彻底清醒：“参悟不是一刹么？怎会如此之久？”
“我也不知道，找师尊来问问。”
李晗见他脸色，从怀中摸出一道信符，指尖一激，化作流光飞了出去。
“我先禀告师尊你醒了。”
在等待的间隙，李晗继续道：“开山大典那天，我问了好些人都没见到你，想着你不可能一年不入门，后来在宗内碰到了章衡，才知道你竟然提前拜入了太阳道统，我又和程霄几个人去找孟师问你的下落，才知道你被师尊带来望舒宗了。”
“开山大典已过？师尊？”
杨昭捕捉到话中的两个关键信息，眼中浮起诧异：“你拜入林师门下？”
荆山里有一个部族，他们的巫击败了山鬼的名声，在荒野中传扬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他们献上矿石，带来远方的消息，供奉食物，只求能在我的庇护下栖身。
我没有拒绝他们，人黄部的人手由此日渐壮大，我带着他们开拓山林，夯实路面，砍伐枯木搭建新的屋舍，开耕土地，驯养牲畜，日子在一天天的便好。
但我一天比一天更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温度正在升高，土壤变得灼烫，灌木上在正午甚至会升起白雾。
所有都知道，金乌快要回来了，我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我去找了山鬼。
野兽包围了我，对我怒目而视。
山鬼让它们退下，她让我骑上她的云豹，带我去找那头异兽。
那是一只叫封豨的大野猪，它獠牙如矛，皮厚如甲，体型壮如山丘。
它肆虐山林，占据了山鬼原本栖身的那片幽谷。
我没有介意她利用我，因为它的筋极有韧性，我使出全力去扯，也不曾断裂。
有了筋，我又问她，这世上有没有能承载筋的木，我要制作使出全力不会拉断的弓身。
她说，有一棵树，名为若木，那本是东君栖息之所，若说用什么来制弓，想必没有比用东君之木去射金乌之日更痛快的事了。
可如今若木已被金乌窃居，你是拿不到的。
“不管怎样，我都要去试一试。”
我问来方向，起身便要走，山鬼却从身后取出一根枝桠，上面缀着一朵赤红色的花。
“这是若木之枝，我本想将它栽在我的新居所，便作为你替我杀死封豨的谢礼。”
“多谢。”
我以若木制成了一张弓，张弓试力时，恰好满弓不崩，这就是最适合我的弓。
有了弓，箭矢尚未有着落，山鬼也没有多余的若木，我向她告辞。
我回到部族，召集了所有族人，我告诉他们，我需要不会被火焰融化的箭矢。
有人告诉我，有一种玄鸟，名唤凤凰，浑身浴火，会降落在一种叫梧桐的树上。
我嘱托他们去寻十枝梧桐木来，他们知道我是为了射落金乌，纷纷领命而去，当成最重要的事。
很快，我得了梧桐木，削成箭矢，我告别部族，将部族交给华和渔，让他们带领族人在荆山继续开拓生息。
我找到山鬼，请她带我去最高的山，在离天空最近的那座山上，我要在那里亲手把金乌射下来。
山鬼带着我来到那座山的脚下，指向山巅，说她不敢冒犯金乌，只能送我到这里，望我功成。
我没有勉强她，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三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环以牡荆编成的花环，碎花如星缀在藤间。
一件以薜荔茎皮捶打织就的衣，质地粗朴却柔软，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
一条以女萝搓成的丝带，细密而坚韧。
她接过，忽然笑了一声。
“谢谢。”
山鬼把花环戴在头上，薜荔衣披在肩上，女萝丝带系在腕间。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得很真开心，虽然被兽甲遮掩她的表情，但弯弯的眉眼再告诉他，她很高兴。
看着我朝大熊山顶走去的背影，她收起了笑容。
她忽然不高兴了。
我登上了山顶，左手持弓，右手捏箭，开始了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四周的杂草开始枯焦，泥土渐渐发烫。
我看到山鬼气急败坏的看着开始枯萎的山林，再看向天空那团渐渐的能看出本体的太阳。
它好像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然后金乌来了。
它巡游的姿态高傲而从容，仿佛这片天地从未有过能伤它的东西。
我抬起弓，箭镞对准它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咬着牙道：“金乌，回到天上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金乌看见了我。
它看见了一个渺小的、敢于用弓箭瞄准它的卑微人类。
那姿态令它生出一丝怜悯，弱小如蝼蚁的生灵，连愤怒都显得这般可笑。
它振动翅膀俯冲而下，准备用利爪亲手将这僭越者撕碎，作为对勇者的赏赐。
而在火焰降临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喊出了四个字。
这也是这只金乌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人族的语言。
‘仁者——无敌’
“去！”
一支箭穿透了它的翅膀，牢牢钉在它的羽翼上，火雨如瀑落下。
炽热滚烫的献血洒落在我的身上，金乌发出痛苦的嘶鸣。
它愤怒了，也恐惧了，它将它所能倾泻的火焰都砸向了我，烈焰瞬间吞没了峰顶，吞没了那张弓，吞没了那个站立在山巅的身影。
火焰散尽。
大熊山的顶峰之上，只留下一张弓失去了弦的弓，和残余的九支梧桐箭矢。
它们插在焦裂的岩石缝隙里，箭羽犹在风中微微颤动。
杨昭睁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出来，仿佛将那团还在燃烧着他灵魂的炙热吐出。
“可惜。”他喃喃道。
他经历了一个名为“黄”的远古人族的一生，他化作他，与他一同带领族人在山林奔走，一同与山鬼乘在云豹上驰骋，一同站在大熊山顶张开弓弦。
参悟愈深，他便愈发模糊了自身与“黄”的边界。
那人的愤怒、那人的坚定，直到最后，当金乌的火焰将他吞没时，他与黄同时射出了那一箭，可惜，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没有射落金乌。
正在这事，他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杨昭！你终于醒了！”
李晗惊喜地从一旁石头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了过去：“你饿不饿？先吃点饼垫垫肚子，你知道你参悟了多久吗？足足六个月！要不是师尊说不要惊扰你，我都怕你饿死！”
“六个月？！”
杨昭彻底清醒：“参悟不是一刹么？怎会如此之久？”
“我也不知道，找师尊来问问。”
李晗见他脸色，从怀中摸出一道信符，指尖一激，化作流光飞了出去。
“我先禀告师尊你醒了。”
在等待的间隙，李晗继续道：“开山大典那天，我问了好些人都没见到你，想着你不可能一年不入门，后来在宗内碰到了章衡，才知道你竟然提前拜入了太阳道统，我又和程霄几个人去找孟师问你的下落，才知道你被师尊带来望舒宗了。”
“开山大典已过？师尊？”
杨昭捕捉到话中的两个关键信息，眼中浮起诧异：“你拜入林师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