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潮起东海滨 根扎百姓中

流云沧海奇异录 · 京启 · 第26章 · 35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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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十八载春去秋来,大楚的太平日子,走到了开国第二十八个年头。

御花园里那棵云昭当年从黄河边带回来桃核种下的桃树,早已长得枝繁叶茂,碗口粗的树干撑开半亩树荫,满枝红桃坠得弯了枝条,风一吹,甜香漫了整座宫城。流云和苏婉都已满头霜雪,此刻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手里各捏着半块刚咬开的桃子,果肉甜润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不远处回廊传来脚步声,已经二十三岁、监国五年的太子云昭快步走过来,锦袍上还带着朝堂上的尘气,眉头拧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奏报。

“父皇,母后,松江府出事了。”云昭躬了身,把奏报摊开在石桌上,指尖指着末尾那一行墨迹,“东海那边开海贸十几年,淤出来上百万亩滩涂,还有十几座无人沙岛,江南最大的通海商会联合了十几个海商,托次辅张瑾递了帖子,愿意出一百万两银子买这些地的开发权,要修码头堆货场,还要开新盐场,只需要朝廷下一道旨,把滩涂上住的四千三百户灶户渔民迁去内地,每户给一贯安置钱,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一百万两银子正好拨给北边修通到山海关的铁路,够一半的工程款。”

流云咬了一口桃子,甜汁漫开在舌尖,他抬眼扫了一眼奏报上列的官员附和名单,一半多的朝中重臣都签了名,不由得笑了:“呵,张瑾是张闵的儿子,这算盘打得,和他爹当年在黄河边说的一模一样,连价钱都差不多,一贯钱安置百姓,真是好打算。”

苏婉手里摩挲着红绸包着的那枚小银锁,十八年过去,银锁被摸得润亮,“阿桃”两个字的刻痕依旧清晰,这枚锁从岭南到京城,从黄河到宫城,早就成了宫里时时刻刻摆在案头的警醒。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轻轻的:“朝中怎么说?”

“大半都同意,”云昭的声音带着压着的火气,“说现在大楚靠海贸撑着三成岁入,这些海商手眼通天,惹得他们不高兴,江南税银少一半,北边铁路修不成,匈奴人还在关外盯着,国本就要动了。还说那些灶户本来就是穷得吃不上饭,迁去内地给一贯钱,已经是恩惠了,拿几千户穷百姓换百万两银子修边,怎么算都划算。”

周奎的儿子现在是兵部尚书,也站在附和那边,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百姓总得为国家让路。这话听得云昭肚子里冒火,当场和人吵了一架,退了朝就径直过来了。

御花园的风卷着桃香吹过,云昭看着坐在树下的父母,想起自己八岁那年,黄河决口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攥着一个红桃子,跟着父母要去灾区,那时候祖母就是拿出这枚银锁,质问满朝文武,黄河岸边的百姓就不配吃甜桃子吗?

二十多年过去,这话居然还要再问一遍。

流云擦了擦手,把桃核放在石桌上,那枚桃核还是去年黄河大堤上的百姓送过来的头茬桃子结的,饱满结实。他站起身,拍了拍云昭的肩膀,声音像当年黄河边的长风一样沉稳:“当年你八岁,说你要去,要看看你的百姓。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儿子不信,几千户百姓的生路,就换不来一百万两银子,”云昭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当年落星渊的星星,“儿子记得当年父皇说过,一个百姓都不能落下,也记得母后说过,民为邦本不是嘴上说说的,所以儿子不敢定,想请父皇母后和儿子一起去东海,我们亲自去看看,看看那四千多户灶户,是不是真的愿意拿一贯钱,离开祖祖辈辈的家,给海商腾地方。”

苏婉笑着把银锁放进云昭手里,冰凉的银面贴在年轻太子的掌心里,带着几十年的温度:“走啊,我们早就说过,只要天下还有百姓受委屈,我们就算走不动,爬也要爬过去看看。”

三日后,太子监国携太上皇太后果然离京往东海去,消息传开,江南的百姓早就听到了风声,沿路又是无数人赶着车送粮送药,当年岭南、黄河的百姓听说了,都自发凑了钱,雇了船送桃树苗往东海去,说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得让百姓种上桃树,都得吃上甜桃子。队伍走了二十多天,刚到松江府地界,远远就闻见大海的咸腥味,码头边上停满了十几丈高的大海船,丝绸瓷器堆得像山一样,街上商铺鳞次栉比,处处都是繁华气象,连空气中都飘着银子的味道。

当地的知府和海商的头子早就等在城外,铺了十里红毡,摆了满桌的山珍海味,就等着接驾,云昭却连马都没停,直接说:“先去滩涂看百姓,再来吃饭。”

一行人往沿海走,越走越荒凉,刚才的繁华气象一下子没了,路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百姓穿得破破烂烂,看见仪仗都躲在路边,眼神怯生生的。刚走到陈家滩的入口,就听见一阵哭声,几百个百姓拦在了路上,领头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盐工,左腿缺了半截,拄着个木头拐棍,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布包,摸摸索索就跪到了云昭马前,头磕得咚咚响:“太子殿下,太上皇,救救我们吧!俺叫陈阿福,俺爹当年是跟着先帝打萧道衍的兵,死在京城外,朝廷给俺分了这三十亩盐田,俺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了,俺家院子里十年前种了一棵桃树,今年刚结了头茬桃,还没来得及吃,就要赶俺们走啊!”

老人抖抖索索打开布包,里面放着一个红透的干桃核,还有半块啃剩的干窝窝头:“俺听说当年黄河边,先帝给百姓做主,不叫人抢百姓的地,俺们也不想走啊,俺迁去内地,不会种庄稼,只会晒盐,一贯钱够买什么?买半亩地都不够,冬天来了俺们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殿下,俺也想吃一口自己种的甜桃子啊!”

一句话说完,周围的百姓都哭了,哭声混着大海的浪声,拍得人胸口发疼。云昭翻身下马,扶起老人,把那枚阿桃银锁掏出来,声音顺着海风传遍了整个滩涂:“老阿叔你放心,我们不迁,谁也抢不走你们的地,你们的甜桃子,谁也拿不走。那些拿了好处要抢百姓活路的,我一个都饶不了。”

当天云昭就带着人进了松江府城,直接查封了通海商会的库房,抄了所有的账册,一查才知道,那些海商说给朝廷一百万两,实际上早就和张瑾以及十几个朝中官员分了好处,光张瑾一个人就拿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干股,这些海商拿下滩涂之后,把原来的官盐田推平了开私盐场,垄断整个江南的盐价,光是卖盐一年就能赚两百万两,转卖码头的地皮又能赚三百万两,那一百万两给朝廷的价,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那四千户百姓的安置钱,他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早就打算着赶不走就扔到海里喂鱼。

查到这里,满船的账册抬出来,堆在衙门口,老百姓都围过来看,一个个气得咬牙,当年跟着打天下的老兵后代都站出来,喊着“太子千岁,为民做主”,声音盖过了海浪声。张瑾还想拿海贸税银说事,说动了海商江南就要乱,云昭直接摘了他的顶戴,把所有受贿的官员全都锁了,抄家抄出来足足四百二十万两银子,比海商出的买地钱多了四倍还多,够把北边的铁路修完还剩一半。

接下来的半年,云昭就守在东海边上,把滩涂和盐田全都还给了原来的灶户渔民,淤出来的新地,全都分给了沿海的无地百姓,码头要修,但是朝廷修,海商要租码头就得交租子,租子全都拿来给沿海办义学,修蓄水池,给穷人看病的义堂,半年下来,沿海百姓人人都有了地,个个都欢天喜地。

又一年春天,流云和苏婉由云昭陪着,再次登上东海的防潮大堤,放眼望去,从岭南运来的桃苗,从黄河运来的桃苗,种满了整个防潮大堤,种满了滩涂的田埂,家家户户的院子门口,都种了一棵绿油油的桃树苗,海风一吹,桃叶沙沙响,清香混着海水的咸气,飘得老远。远处的沙滩上,一群光着脚的孩子追着跑,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一个刚从自家树上摘的红桃子,脆生生喊着“阿爹,你看俺家桃子熟了”,声音飘过大堤,飘进大海,和当年岭南、当年黄河边的声音一模一样。

云昭拿着小铲子,在大堤最高的灯塔旁边,亲手种了一棵桃树,种完了擦了擦汗,转过身对着流云和苏婉,腰板挺得笔直:“父皇,母后,孩儿记住了,以前我们种桃树,是让种庄稼的百姓吃上甜桃子,现在我们开海贸,修铁路,办工厂,也要让晒盐的、打鱼的、做工的百姓,都吃上甜桃子。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变成什么样子,百姓的根在,我们大楚的根就在,永远都不许有人抢百姓的甜桃子,对不对?”

流云笑着点头,伸手握住苏婉的手,苏婉靠在流云的肩上,抬头看着湛蓝的天,天上海鸥飞过,风卷着桃香往四下里飘,她笑着说:“你看,我早就说过,斩魔哪是斩一次就完的,守住天下也不是守一次就够的,过去旧贵族抢百姓的活路,后来新贵抢,现在资本和官勾结了还是抢,只要我们心里面装着百姓,就永远能斩魔,永远能守住。”

流云的目光扫过千里海岸,扫过漫山遍野的桃树苗,扫过田埂上笑着劳作的百姓,声音轻却坚定,响在东海的长风里,飘进每一艘出海的船,飘进每一家做工的工厂,飘过大楚每一寸有人的土地:“这条路本来就是这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潮,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只要我们永远记住,民为邦本,甜桃子要先给百姓吃,一代一代传下去,就永远有吃不完的甜桃子,永远都是朗朗乾坤,永远都是新天下。”

风卷着桃香,顺着东海的浪潮飘向大洋彼岸,飘回长江,飘去中原,飘过大楚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码头、每一个工厂,甜香漫过了防潮堤,漫过了盐田,落在每个百姓的院子里,新的日子,还是稳稳当当,一步一步,朝着前面走,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