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浪涌黄河岸 心守寸土安

流云沧海奇异录 · 京启 · 第25章 · 347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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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岭南的桃香飘过五载春秋,大楚的新天下,早已是另一番模样。京城承天门的广场上,当年百姓捡回去的桃核,如今已经长成了半大的桃树,每到三月,粉白的桃花从承天门开到宫城根,连金水河的波浪都染着淡香。太子云昭长到了八岁,圆溜溜的眼睛早就长开,成了个清俊的小少年,日日跟着太傅读经,却总爱偷溜去御花园的桃林,摘了最红的桃子,分给值守的侍卫太监,说这是天下最甜的东西,人人都能吃。

这年入夏,连月的暴雨从巴蜀下到中原,黄河水位一天涨过三尺,宫里的御花园也飘着潮腥气,流云刚看完西北边军的粮草账,正陪着苏婉在桃树下尝今年头茬熟的桃子,云昭叼着桃子跑进来,刚要说话,就见内侍监总管脸色发白,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沾了泥点的八百里加急令牌,声音都发颤:“陛下,不好了!黄河铜瓦厢决口了!”

加急奏报拆开,墨迹还被雨水泡得发花,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六月庚寅,黄河暴涨,冲垮铜瓦厢北岸大堤,决口宽达一百四十七丈,大水漫淹山东曹州、兖州,河南归德、开封四府一十八州县,百万百姓沉在水里,房屋田地全成了泽国,尸漂遍野,瘟疫初起。

御花园里的桃香一下子散了,潮腥的水气顺着开着的宫门钻进来,连风都带着冷意。当天下午,流云就召了百官到文华殿议事,殿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没等皇帝开口,工部尚书张闵就第一个站了出来,手里捧着算好的账册,躬着身子奏道:“陛下,臣算了三日夜,若是要堵上铜瓦厢决口,引黄河回故道,需要耗银三百万两,征民夫十万,工期至少半年,其间若是再涨水,说不定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殿里的群臣,继续道:“如今黄河往北摆道,新淤出来的几百万亩滩地都是肥田,不如就顺势定了新道,把北岸受灾的百姓迁往南岸,每户发一贯安置钱,算下来只用不到二十万两银子,剩下的钱,正好给西北修边墙,给江南修海塘,利国利民,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张闵的话刚落,立刻就有七八个大臣站出来附和,这些人或是出身新政新贵,或是家里和山东崛起的乡绅有勾结,早在黄河涨水之前,就有人托关系在新淤的滩地圈了几千上万亩,就等着朝廷定了新道,这些地就成了自家的私产,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陛下,国朝初立,藏富于国才是正道,不能为了几十万灾民,耗空了国库啊。”“是啊陛下,天灾不由人,受灾百姓迁出来一样能活,何必赌上整个国家的财力呢。”

反对的声音也立刻起来,当年跟着流云从落星渊杀出来的老将军周奎,猛地一拍柱子,震得殿上的烛火都跳:“放屁!什么顺势定新道,什么藏富于国,那几百万亩淤地都到谁口袋里了?你们拿了乡绅多少好处,就要把一百多万百姓扔给洪水?当年打京城的时候,是谁给我们送的粮草,是谁开的城门?现在翻脸就不认人了?”

大理寺卿也站出来,花白的胡子抖着:“当年陛下说过,一个百姓都不能落下,现在怎么就为了省几个钱,不要百姓了?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征调钱粮,堵口救人!”

两派吵得面红耳赤,痰星子都快喷到丹陛上,流云靠在龙椅上,指尖敲着扶手,一声不吭,苏婉坐在流云身侧,目光扫过殿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大臣,缓缓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用红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就是当年林阿生带来的、刻着“阿桃”两个字的小银锁,冰凉的银面在烛光照着,泛着淡淡的光。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皇后手里那块小小的银锁,没人说话。苏婉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五年前,岭南的林阿生抱着这块银锁跪在御书房,说他妹妹临死前说,陛下给我们分了地,不会不管我们,我们也想种桃树,也想吃甜桃子。今天,黄河岸边的百姓,是不是就不是大楚的百姓了?就不配种桃树,不配吃甜桃子了?”

她走下丹陛,脚步停在张闵面前,目光扫过他慌乱的脸:“张尚书,你说顺势改道划算,我问你,那一百多万百姓,祖辈在北岸生活了几百年,祖坟在那里,田地在那里,你给一贯钱,就让他们走,一贯钱够买一亩地吗?够盖一间房吗?冬天来了,他们没吃没住,是饿死冻死,还是落草为寇?你算的时候,怎么没把这些人命算进去?”

“那些淤出来的地,全被山东的乡绅、朝中的官员家圈走了,你改道,就是把百姓的地抢过来,送给这些新贵,对不对?”苏婉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我们杀萧道衍,杀旧贵族,就是因为旧贵族把百姓当刍狗,把天下的地当成自己的私产,怎么才五年,我们就出了新的旧贵族?就也能踩着百姓的骨头给自己谋利了?我们说的民为邦本,是说说而已,还是刻在心上的?”

张闵“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脸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流云站起身,手里握着那块从岭南带回来、一直放在御案上的带魔气碎石,声音沉得像黄河的浪:“说那么多没用,我们去看看。五年前我们亲自去岭南封魔,今天,我们就亲自去黄河边看看,看看那一百多万百姓,是不是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家园让出来,给你们做私产。”

有大臣连忙磕头:“陛下万金之躯,灾区瘟疫横行,万万去不得啊!”

八岁的云昭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桃子,抬着小脸道:“先生教我民为邦本,百姓都在水里泡着,父皇母后为什么去不得?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看我的百姓。”

三日后,御驾动身,离开京城往黄河岸赶,消息传出去,沿途的百姓纷纷赶着车送粮食送药品,中原的百姓还记得当年分地的恩,听说要救黄河灾民,家家户户都拿出存粮,青壮年自发跟着去河堤上做工,队伍走了半个月,到铜瓦厢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两万多自发来帮忙的百姓,人人怀里都揣着一个甜桃子,说要给灾民尝尝甜,告诉他们陛下来了,救他们来了。

站在高处往决口处看,滔滔黄水翻着巨浪往北岸涌,原先的村庄田地全没了影,只有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远远的河堤上挤满了逃出来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沾着泥,看见御驾的黄伞,一下子跪了一片,哭声震得大地都发颤。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抱着个泡得发胀的孩童尸体,摸摸索索爬到流云马前,磕得头破血流:“陛下,俺家俺家就在李家庄,俺家院子里也种了桃树,今年刚结了果,就被水冲了,俺不想走,俺不想离开祖祖辈辈的家啊陛下,您救救俺们,俺也想吃甜桃子啊……”

一句话说完,周围的灾民都哭了起来,哭声混着黄河的浪声,听得人心里发酸。流云翻身下马,扶起老妇人,声音传遍了河堤:“老阿婆,你放心,我们不迁,我们把口堵上,你回家,接着种你的桃树,接着吃甜桃子。那些抢百姓地的狗官,我一个都饶不了。”

当天,流云就下了旨,摘了张闵的顶戴,锁了所有圈占淤地的官员乡绅,抄了他们的家产,一共抄出二百七十万两银子,三千多万亩土地,银子全部拿去做堵口的钱粮,土地全部留给以后迁回来的灾民分,旨意一下,河堤上的灾民都欢呼起来,青壮全都报名去堵口,说“陛下给我们做主,我们自己堵自己的家”。

之后的三个月,流云和苏婉天天都守在河堤上,和民夫一起扛麻袋,苏婉带着宫女太监给伤员换药,给孩子煮米汤,云昭天天搬石头递水,晒得黑了一圈,也一声不吭。有一次夜里突然涨水,刚垒好的半截堤被冲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黄水往里灌,眼看着就要把整个大堤冲垮,流云抓起一根绳子就要往水里跳,被周围的百姓死死拉住,几十个青壮扑通扑通跳进去,手挽手结成人墙,喊着“民为邦本,守我家园”,硬生生把浪头挡住,给后面的民夫争取了时间堆麻袋。

三个月后,霜降,铜瓦厢决口终于合龙,十几万民夫对着合龙的大堤磕头,欢呼声盖过了黄河的浪声。又过了半年,退水后的土地重新平好了,原来的灾民一户一户分回了自己的地,那些新淤出来的地,也全部分给了无地的百姓,没有人再能圈占。

又一年春天,流云和苏婉再次来到铜瓦厢大堤上,放眼望去,漫岸遍野都种上了绿油油的桃树苗,都是中原百姓和原来落星渊的百姓送来的桃苗,说是让黄河岸边的百姓也年年吃甜桃子。云昭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大堤的最高处种了一棵桃树,种完了,擦了擦汗,回头对流云说:“父皇,以后我当了皇帝,不管过多少年,都不许有人抢百姓的地,都要让所有百姓吃上甜桃子,对不对?”

流云笑着点头,握住苏婉的手,风顺着黄河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香,带着桃树苗的清香,远处的田埂上,传来百姓的笑声,和当年承天门下的欢呼声一模一样,飘得老远。

苏婉靠在流云肩上,看着湛蓝的天,笑着说:“你看,原来斩魔不止斩一次,守住天下也不是守住一次就够了,只要我们心里面装着百姓,就永远能守住这朗朗乾坤。”

流云目光扫过千里黄河两岸,扫过田垄上劳作的百姓,扫过漫山遍野的桃树苗,声音轻却坚定,响在黄河的长风里:“这条路本来就是这样,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只要我们永远记住民为邦本,一代一代传下去,就永远有吃不完的甜桃子,永远都是新天下。”

风卷着桃香,顺着黄河飘向大海,飘过大楚的每一寸土地,甜香漫过了河堤,漫过了田野,落在每个百姓的院子里,新的日子,还在稳稳当当,一步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