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码头葬法
尹哲在码头上公开葬法痕。
跟集市那次不一样。集市上的人鞠躬，码头上的人鼓掌。粗鲁的、大声的、带着码头味儿的掌声，有人跺脚，有人拍大腿，有人喊“好嘞”。
尹哲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双手按地。掌心贴着石板，凉的，石板底下是水，水底下叠着多年的纹路。码头法痕跟巷子里不一样，巷子里的贴着土层，码头的连着河水。水在流动，灵气跟着水流，纹路像长在河底的水草，根扎在淤泥里，藤蔓顺着水流飘。
他按下去。
手指感受着石板底下的震颤，微弱的，像心跳。一道浅的来了，意念薄，像一片霜落在掌心。经过掌心，流入手臂，穿过胸口，散了。灵气回流，码头的空气松了一圈。比巷子里慢，因为河水在冲刷，灵气被水流带走了一部分。
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经过掌心散了，灵气慢慢回流。法瘴一圈一圈地薄，像拨开雾，一层一层揭。
搬运工们在旁边看着。有些人蹲下来，不是帮忙，是好奇。他们没见过有人蹲在地上按一按，法瘴就轻了。在他们看来，这比什么法术都管用，法术买不起，这个不要钱。
约莫葬了三十道。水面上的灰绿色雾气淡了，搬运工们呼吸轻松了，有人大喊“痛快”，声音在码头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水鸟。
搬运工们围上来，不是围观，是感受。他们蹲在尹哲旁边，有些闭着眼深呼吸。法瘴轻了之后空气是甜的。不是真的甜，是不苦了。苦了太久，不苦就是甜。
一个老搬运工拍了拍尹哲的肩膀。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跟赵铁匠的手一样。“小伙子，你是哪个宗门的？”
“不是宗门的。”
“那你跟谁学的？”
“一个老师父教的。”
老搬运工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城的人不问出身，出身跟法瘴一样，不是自己能选的。
他看着尹哲的手，白皙的手掌按在石板上，掌心微微泛红。灵气回流的时候手会发热，尹哲没提过，但搬运工看见了。
“疼不疼？”老搬运工问。
“不疼。热。”
“热就好。”老搬运工又拍了拍他的肩，“干活的都热。冷了才不正常。”
旁边一个年轻搬运工端着碗水上来了，粗陶碗，水是江水煮的，有股泥味。他把碗递给尹哲。“给——喝口，喘口气。”
尹哲接过来喝了一口。泥味里带着微微的甜，灵气浓度上来了之后连江水都好喝了一点。他以前喝不出区别，现在能了。法拒体的舌头对灵气浓度有反应，灵气足的时候水是甜的，灵气薄的时候水发涩。
但尹哲注意到了一件事。
码头底下的法痕纹路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贴着土层的，意念留在土里，像石碑上的刻字。码头的连着河水，纹路和河水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灵气线，像蛛丝，从纹路延伸到河水里。
灵气线在流动。河水的灵气顺着线流进去，纹路的灵气又顺着线流回河水。像两条河交汇，一条是活水，一条是死水，死水靠着活水在维持。
他葬一道，纹路散了，但灵气线还在。线失去了“头”，“身子”还连着河水，像一根断了的藤蔓，断的地方在冒灵气。
他站起来去找方丈。
方丈在码头上面坐着，今天也来了，端着碗在石阶上喝茶。方丈很少出门，但码头有水，他喜欢水。
“码头的连着河水，有一条灵气线。”尹哲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方丈把碗放下，看着江面。水流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法瘴混在水雾里，像一层薄纱。
“不是连着，是'通'。”他说，“河是活水，灵气跟着水流。靠着河就像靠着井，有水源。有水源就不散，不渴就不走。”
他指着江面。“你看这水，水在走，灵气跟着走。靠着水，灵气就跟着水进去了。喝到了灵气，它就不渴了。不渴就不想走，在河边待着挺好的。”
“巷子里的呢？”
“巷子里的没有水源，贴着土层，土里的灵气是死的，像一碗放了三天的茶。茶凉了，渍就结了。不喝水就等着干，干透了就想走。”
方丈喝了口茶。
“码头的难葬，因为它们不想走。巷子的好葬，因为它们想走。想走的送一程，不想走的，你得先让它想走。”
“那怎么办？”
“断水。”方丈端起碗，喝了一口，“灵气线断了，就没有水源了。没水源的，浅的自己散，深的会'渴'，渴了就会找水。找水的时候，你可以送它走。”
尹哲重新走回来。
他找到一条灵气线，细细的，在纹路和河水之间连着。他把掌心按在线上。
经过他身体散了，灵气线也跟着断了。像剪断一根绳子，啪的一声，不是声音，是灵气波动，很轻。
断了灵气线的纹路像被拔了根的草，没有水源了。它开始“渴”，在颤动，像在找水。尹哲按住它，让它经过自己，走了。比不断灵气线时容易得多。
渴了就想走。跟人一样，渴了就去找水。找不到水的时候，有人送一程，就跟着走了。
他又断了两条灵气线，两条跟着散了。渴了的“想走”，配合。
码头上的搬运工还在鼓掌。他们不知道尹哲在做什么，在他看来他只是蹲在地上按了按，法瘴就轻了。简单，直接，有效。
一个搬运工走过来，矮个子，黑脸，嘴角叼着一根旱烟。他从腰间摸出一小截烟卷，递给尹哲。
“抽一根？”
“不抽。”
“干活不抽不行，腰疼。”搬运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跟法瘴的雾搅在一起，灰白混灰绿，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瘴。“你蹲地上按一按，法瘴就轻了。”
“嗯。”
“等按完了我们码头能多接几船活。”
尹哲看了他一眼。搬运工的眼睛在晨光里发亮，不是兴奋，是算账。法瘴轻了，码头能靠更多船，搬运工有更多活，有钱吃饭。
“法瘴轻了，你们呼吸也舒服。”
“呼吸舒服不能当饭吃。”搬运工说，“但活多了能。”他吸了最后一口烟。
断水，先断灵气源，再葬。这是码头法痕的葬法。
尹哲把掌心从石板上挪开，按在水边的泥地上。泥地凉，没有灵气。纹路的根须到了泥地边缘就不往前了，像怕冷。
看来，断水不只方丈说的断灵气线。泥地天然就断水，没有灵气的地方法痕不会长。
他记住了。
江面上漂着一层薄雾，法瘴混在水汽里，看不清对岸。但比昨晚清了，搬运工站在码头上，吸了一口，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不用说话，空气里少了一层涩，谁都能感觉出来。
尹哲回头看了看方丈。方丈端着碗在石阶上喝茶，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比别人教的记得牢。
码头上人散了之后，苏暮走到了尹哲旁边。
她没有自我介绍。灰鱼帮的人不用介绍——码头上的灰衣裳就是名片。她看了看尹哲蹲过的地方——石板上的法痕纹路比旁边淡了一圈，法瘴也薄了一层。
“你就是那个法拒体。”她说。不是问句。
尹哲看着她。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比他稳——码头站惯了的人，脚扎在石板上像生了根。
“你在码头葬了法痕。”苏暮说，“法瘴轻了。我的人少咳了几声。”
她没有说谢谢。灰鱼帮不说谢谢——谢谢太轻了，不值那个字。
“但是——”她抬头看着尹哲，眼睛很亮，像码头上夜班的灯笼——不暖，但照得远。“修士来了就走了。你呢？你能待多久？”
尹哲看着她。这个问题不是怀疑——是一个被修士辜负过的人，在确认面前的人跟那些人是不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不走。”
苏暮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灰鱼帮的人跟在她后面，五六十个人，走路没声音——码头夜班干惯了，脚步轻得像猫。
走出了几步，苏暮回了一下头。
“码头东头法瘴最重——晚上你来的话，可以，从那边开始。”
跟集市那次不一样。集市上的人鞠躬，码头上的人鼓掌。粗鲁的、大声的、带着码头味儿的掌声，有人跺脚，有人拍大腿，有人喊“好嘞”。
尹哲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双手按地。掌心贴着石板，凉的，石板底下是水，水底下叠着多年的纹路。码头法痕跟巷子里不一样，巷子里的贴着土层，码头的连着河水。水在流动，灵气跟着水流，纹路像长在河底的水草，根扎在淤泥里，藤蔓顺着水流飘。
他按下去。
手指感受着石板底下的震颤，微弱的，像心跳。一道浅的来了，意念薄，像一片霜落在掌心。经过掌心，流入手臂，穿过胸口，散了。灵气回流，码头的空气松了一圈。比巷子里慢，因为河水在冲刷，灵气被水流带走了一部分。
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经过掌心散了，灵气慢慢回流。法瘴一圈一圈地薄，像拨开雾，一层一层揭。
搬运工们在旁边看着。有些人蹲下来，不是帮忙，是好奇。他们没见过有人蹲在地上按一按，法瘴就轻了。在他们看来，这比什么法术都管用，法术买不起，这个不要钱。
约莫葬了三十道。水面上的灰绿色雾气淡了，搬运工们呼吸轻松了，有人大喊“痛快”，声音在码头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水鸟。
搬运工们围上来，不是围观，是感受。他们蹲在尹哲旁边，有些闭着眼深呼吸。法瘴轻了之后空气是甜的。不是真的甜，是不苦了。苦了太久，不苦就是甜。
一个老搬运工拍了拍尹哲的肩膀。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跟赵铁匠的手一样。“小伙子，你是哪个宗门的？”
“不是宗门的。”
“那你跟谁学的？”
“一个老师父教的。”
老搬运工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城的人不问出身，出身跟法瘴一样，不是自己能选的。
他看着尹哲的手，白皙的手掌按在石板上，掌心微微泛红。灵气回流的时候手会发热，尹哲没提过，但搬运工看见了。
“疼不疼？”老搬运工问。
“不疼。热。”
“热就好。”老搬运工又拍了拍他的肩，“干活的都热。冷了才不正常。”
旁边一个年轻搬运工端着碗水上来了，粗陶碗，水是江水煮的，有股泥味。他把碗递给尹哲。“给——喝口，喘口气。”
尹哲接过来喝了一口。泥味里带着微微的甜，灵气浓度上来了之后连江水都好喝了一点。他以前喝不出区别，现在能了。法拒体的舌头对灵气浓度有反应，灵气足的时候水是甜的，灵气薄的时候水发涩。
但尹哲注意到了一件事。
码头底下的法痕纹路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贴着土层的，意念留在土里，像石碑上的刻字。码头的连着河水，纹路和河水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灵气线，像蛛丝，从纹路延伸到河水里。
灵气线在流动。河水的灵气顺着线流进去，纹路的灵气又顺着线流回河水。像两条河交汇，一条是活水，一条是死水，死水靠着活水在维持。
他葬一道，纹路散了，但灵气线还在。线失去了“头”，“身子”还连着河水，像一根断了的藤蔓，断的地方在冒灵气。
他站起来去找方丈。
方丈在码头上面坐着，今天也来了，端着碗在石阶上喝茶。方丈很少出门，但码头有水，他喜欢水。
“码头的连着河水，有一条灵气线。”尹哲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方丈把碗放下，看着江面。水流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法瘴混在水雾里，像一层薄纱。
“不是连着，是'通'。”他说，“河是活水，灵气跟着水流。靠着河就像靠着井，有水源。有水源就不散，不渴就不走。”
他指着江面。“你看这水，水在走，灵气跟着走。靠着水，灵气就跟着水进去了。喝到了灵气，它就不渴了。不渴就不想走，在河边待着挺好的。”
“巷子里的呢？”
“巷子里的没有水源，贴着土层，土里的灵气是死的，像一碗放了三天的茶。茶凉了，渍就结了。不喝水就等着干，干透了就想走。”
方丈喝了口茶。
“码头的难葬，因为它们不想走。巷子的好葬，因为它们想走。想走的送一程，不想走的，你得先让它想走。”
“那怎么办？”
“断水。”方丈端起碗，喝了一口，“灵气线断了，就没有水源了。没水源的，浅的自己散，深的会'渴'，渴了就会找水。找水的时候，你可以送它走。”
尹哲重新走回来。
他找到一条灵气线，细细的，在纹路和河水之间连着。他把掌心按在线上。
经过他身体散了，灵气线也跟着断了。像剪断一根绳子，啪的一声，不是声音，是灵气波动，很轻。
断了灵气线的纹路像被拔了根的草，没有水源了。它开始“渴”，在颤动，像在找水。尹哲按住它，让它经过自己，走了。比不断灵气线时容易得多。
渴了就想走。跟人一样，渴了就去找水。找不到水的时候，有人送一程，就跟着走了。
他又断了两条灵气线，两条跟着散了。渴了的“想走”，配合。
码头上的搬运工还在鼓掌。他们不知道尹哲在做什么，在他看来他只是蹲在地上按了按，法瘴就轻了。简单，直接，有效。
一个搬运工走过来，矮个子，黑脸，嘴角叼着一根旱烟。他从腰间摸出一小截烟卷，递给尹哲。
“抽一根？”
“不抽。”
“干活不抽不行，腰疼。”搬运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跟法瘴的雾搅在一起，灰白混灰绿，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瘴。“你蹲地上按一按，法瘴就轻了。”
“嗯。”
“等按完了我们码头能多接几船活。”
尹哲看了他一眼。搬运工的眼睛在晨光里发亮，不是兴奋，是算账。法瘴轻了，码头能靠更多船，搬运工有更多活，有钱吃饭。
“法瘴轻了，你们呼吸也舒服。”
“呼吸舒服不能当饭吃。”搬运工说，“但活多了能。”他吸了最后一口烟。
断水，先断灵气源，再葬。这是码头法痕的葬法。
尹哲把掌心从石板上挪开，按在水边的泥地上。泥地凉，没有灵气。纹路的根须到了泥地边缘就不往前了，像怕冷。
看来，断水不只方丈说的断灵气线。泥地天然就断水，没有灵气的地方法痕不会长。
他记住了。
江面上漂着一层薄雾，法瘴混在水汽里，看不清对岸。但比昨晚清了，搬运工站在码头上，吸了一口，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不用说话，空气里少了一层涩，谁都能感觉出来。
尹哲回头看了看方丈。方丈端着碗在石阶上喝茶，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比别人教的记得牢。
码头上人散了之后，苏暮走到了尹哲旁边。
她没有自我介绍。灰鱼帮的人不用介绍——码头上的灰衣裳就是名片。她看了看尹哲蹲过的地方——石板上的法痕纹路比旁边淡了一圈，法瘴也薄了一层。
“你就是那个法拒体。”她说。不是问句。
尹哲看着她。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比他稳——码头站惯了的人，脚扎在石板上像生了根。
“你在码头葬了法痕。”苏暮说，“法瘴轻了。我的人少咳了几声。”
她没有说谢谢。灰鱼帮不说谢谢——谢谢太轻了，不值那个字。
“但是——”她抬头看着尹哲，眼睛很亮，像码头上夜班的灯笼——不暖，但照得远。“修士来了就走了。你呢？你能待多久？”
尹哲看着她。这个问题不是怀疑——是一个被修士辜负过的人，在确认面前的人跟那些人是不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不走。”
苏暮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灰鱼帮的人跟在她后面，五六十个人，走路没声音——码头夜班干惯了，脚步轻得像猫。
走出了几步，苏暮回了一下头。
“码头东头法瘴最重——晚上你来的话，可以，从那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