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吴头的酒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94章 · 264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老吴头在码头旁边开了一间小酒铺。

酒铺很小——两间屋子,前面卖酒,后面睡觉。门口挂着一面旧幡子,上面写着一个“酒”字,字被法瘴熏褪了色,只剩下一个轮廓。

老吴头不是码头上的人——他是从上城搬下来的。原来在上城开灵酒坊,卖给修士。灵酒是用灵泉酿的,有灵气,修士喝了能助修行。一壶灵酒卖两块灵石——在上城不算贵,修士买得起。

后来修士越来越少——不是修士少了,是来玄都的修士少了。法瘴重了,灵脉被压,灵泉的水量也减了。灵酒酿不出来了——没有灵泉,灵酒就是普通的酒,卖不起价。

老吴头把灵酒坊卖了,搬到了下城,改卖凡人的浊酒。浊酒便宜,一文一碗,苦得要命。但码头上的人爱喝——一天扛完货,浑身酸痛,喝一碗浊酒,从嗓子烧到胃里,暖的。暖完了就睡着了——明天还得扛。

尹哲偶尔会去老吴头的酒铺坐坐。他不爱喝酒——老药师的药铺里没有酒,药和酒犯冲。但老吴头的浊酒有一种味道——不是好喝,是“踏实”。苦的,涩的,像泥土。喝一口,从嗓子烧到胃里,暖的。

方丈也来。方丈偶尔路过码头,进来喝一碗。方丈喝酒的时候不说禅,只说“好酒”。老吴头说“你这和尚连好酒坏酒都分不清”,方丈说“分得清——能喝的就是好酒”。

今天老吴头跟尹哲说了一件事。

两人坐在酒铺里——尹哲喝浊酒,老吴头擦碗。酒铺里只有两张桌子,板凳是码头搬来的旧木板拼的,坐上去吱呀响。

“我儿子在上城。”老吴头擦着碗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修士。天衡宗外门弟子。三年没回来了。”

“为什么?”

“我搬到了下城。他嫌丢人。”老吴头把碗放在架子上,“上城的人看下城的人——不是看人,是看地方。地方低了,人就低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爹在下城卖浊酒。”

尹哲不说话。他端着碗,浊酒的苦味在碗沿上绕了一圈。

酒铺的门帘被掀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天衡宗外门弟子的灰袍。年轻人看了看酒铺里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

老吴头抬头——手上的碗停了。

“灵酒没有。”老吴头说,语气很平。

“我……我不要灵酒。”年轻人说,“我要浊酒。”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脸红了。修士来下城喝浊酒,这事不常见。但老吴头什么都没问,倒了一碗浊酒,放在柜台上。

“一文。”

年轻人摸出一文铜板——修士用的是灵石,但他翻了半天,摸出了一枚凡人用的铜板。铜板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脸。

老吴头继续擦碗。尹哲继续喝自己的。

年轻人喝完那碗浊酒,把碗放下,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老吴头看着他的背影。

“天衡宗的弟子来下城喝浊酒——”老吴头说,“要么是犯了事被罚下来,要么是……”

他没说完。但尹哲知道他没说完的话——要么是被赶出来了。

“我不怪他。”老吴头说,“下城苦,上城甜。谁不想甜?”

他拿起另一只碗继续擦——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宝贝。碗是粗陶的,不值钱,但老吴头每一只都擦得干干净净。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小时候喝的灵酒,是我酿的。我在上城酿灵酒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问这问那。'爹,这草为什么是蓝的?''爹,灵泉水是从哪来的?'那时候他不嫌我。“

老吴头倒了一碗浊酒,放在尹哲面前。碗是粗陶的,碗壁上有浊酒留下的黄色渍痕——洗不掉,也不想洗。酒铺的碗有渍才有人味——太干净了倒不像酒铺。

“喝。不收钱。你为码头散法痕。”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老吴头自己喝得少,但今天想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散开。

“我以前酿灵酒的时候——灵泉水是甜的。”他说,“酿出来的酒也是甜的。修士爱喝甜的——甜的灵气足,喝了舒服。现在酿浊酒——用下城的井水,井水是苦的,法瘴渗进去了。酿出来的酒也是苦的。”

他看着碗里的浊酒——浑黄的,有渣,像泥水。

“但码头上的人爱喝苦的——苦了才知道自己在活着。甜的东西让他们觉得不真实——下城没有甜。”

尹哲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苦完有一点点暖——不是酒劲的暖,是别的什么。像在存仁堂的药房里,冬天煎药的时候,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整个药房都是苦的、暖的。

“你说法痕多了天地喘不过气——”老吴头又拿起一只碗擦,“我说,法痕多了人也喘不过气。上城的人吸灵气,下城的人吸法瘴。同在一座城,呼吸的不是同一口气。”

他看了看门口——码头上的晨雾还没散,灰绿色的法瘴混在雾里。

“这种日子——能长久吗?”

尹哲没回答。他不知道能不能长久——他知道的是,老吴头的儿子在天衡宗,老吴头在下城卖浊酒。父子隔着一条线——上城和下城的线。线不是画在地上的——是画在人心里面的。

法痕多了,天地喘不过气。法痕多了,人也喘不过气。

天地病了可以散法痕。人心病了——散不了。

他喝完那碗浊酒,把碗放下。碗底有一圈酒渍——跟茶渍一样,挂杯的痕迹。他看着那圈渍,想起了方丈的碗。

“我走了。”尹哲说。

“再来。”老吴头说,“不收钱。”

尹哲站起来,走出酒铺。码头上的晨雾还没散——法瘴和雾混在一起,灰绿色的。但比来的时候轻了——他刚才在码头上葬了几十道法痕,法瘴薄了一圈。

他想起老药师——老药师不会喝酒,但他的药铺里有一种药酒。用烈酒泡当归和川芎,给跌打损伤的人用的。老药师泡药酒的时候很仔细——酒要选最烈的,草要选最干的,泡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用。

“药酒不是给人喝的。”老药师说,“是给伤喝的。伤不喝酒——但药在酒里,酒进去了,药就跟着进去了。”

老吴头的浊酒也不是给人喝的——是给累喝的。累不喝酒——但暖在酒里,酒进去了,暖就跟着进去了。

做事的人都需要一点暖。

他想——老吴头的酒铺跟方丈的茶馆有什么区别?一个卖苦酒,一个倒凉茶。都是苦的。苦完都有暖。方式不同,道理一样。

下城的人需要苦——苦了才知道甜是什么。上城的人不需要苦——他们有灵气,灵气是甜的。但灵气也有代价——法痕是灵气的冰,冰化了才是水。法痕不化——水就冻着。冻着的水不是活水——是死水。

他走回铁匠铺。手腕上的印渍还在——码头上葬了几十道法痕,印渍不薄。他走到后院水缸边,涮手。深呼吸——三轮。凉茶的苦味——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方丈留下的凉茶。

暖和苦,两个东西,一个是老吴头的浊酒,一个是方丈的凉茶。

不一样——但都管用。

他又想起老吴头那句话——“酒是穷人的药。”

穷人没有灵气治伤,只能靠酒。酒喝进去——身子暖了——伤就不那么疼了。不是真好了——是忘了。

忘了——有时候就是好了。凡人的道理,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