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市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49章 · 31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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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萤带着尹哲穿过下城的巷子,走了大约一刻钟。

她走得不快,但路线很绕,左拐、右拐、穿巷子、过门洞、踩着人家后院的矮墙跳过去。尹哲跟在后面,认不出路。他在下城住了一个月,以为自己走熟了,但姜萤带他走的这些路,他总是都没走过。

“你怎么知道这些路?”他问。

“走过。”姜萤说,没回头。

他们到了一个地方,下城最南边,靠近旧城城墙根。这里有一片旧石屋,石屋之间的巷子窄到只能侧身走。巷子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口比别的大一圈,井壁上有铁环。

姜萤抓住铁环,往下一拉。

井壁的一侧石板移开了,不是自然移动,是有人装了机关。石板后面是一个台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下去。”姜萤说。

尹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台阶。然后他踩了下去。

台阶很窄,两侧是石壁,石壁上有纹路,不是浅痕,是深痕。他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台阶往下走了几十级,比旧城地下室还深。

到了底部。

他看到了——玄都地下黑市。

不是夜市那种地下空场,黑市比那大得多。像一个倒扣的碗,整个空间非常庞大,顶部是天然的岩层,挂着很多盏灵石灯。灵石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像黄昏。

黑市里有土路,不是石板路。两侧是摊位,比夜市的小,卖的东西也不一样,夜市卖碎片和低阶丹药,黑市卖的是灰色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假的灵石、偷来的法器、禁术的残页、散修自炼的毒丹。摊主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凡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地下特有的表情,不问来路,不管去处。

人不少,比夜市多。有些人穿修士的灰袍,但灰袍上没有宗门的徽记。有些人穿凡人的短褐,但短褐下面藏着法器。还有些人什么都没穿对,但走起步来很稳,在这地方混久了的人。

天衡宗的执法使不会进来。不是不敢,是管不过来。黑市太大了,像一座地下城,入口不止一个,出口更多。执法使堵了这一个,还有那一个。而且黑市里什么人都有,散修、落魄修士、通缉犯。执法使只有三个人,进来了就是一群狼围三只羊。不值得。

姜萤走在他前面,很熟。她穿过摊位之间的过道,拐了两个弯,到了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有一个卖馒头的摊位,地下的馒头比地上贵一倍,但还热着。

姜萤买了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尹哲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白的,加了点盐,比赵铁匠家的硬一点,但热。热的馒头在地下吃起来特别香,地下的空气凉,凉意渗在每一寸空间里,热馒头是唯一暖的东西。

两人坐在石头上吃馒头。姜萤吃得比他快,法焚体的代谢快,消耗的热量需要补回来。她吃完一个又买了一个,三个馒头吃完才停下来。

“你为什么帮我?”尹哲问。

姜萤看着他。

“不是帮你。”她说,“是不想让你被抓。”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姜萤把馒头渣从手指上弹掉,“抓了你,就没有人能葬法痕了。我只会烧。这世上得有一个会葬的。”

她看着地下黑市的天花板,岩层上挂着灵石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红色的衣裳映得更红。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烧吗?”她问。

“听不得它们哭。”

“那是原因之一。”姜萤说,“还有一个,我不想让这世上只有火。法痕在哭,如果没有人送它们走,就只会被烧掉。烧掉就什么都没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灵气回流。只有灰。”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烫伤密密麻麻,一圈叠一圈,新的红,旧的白。

“我烧的时候,里面的意念在尖叫。我能听到,每一次都听到。它们不想被烧,它们想走。但我的身体不会让它们走,碰到我就是火,烧完了就没了。”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硬硬的、不浪费字的声调。但字跟字之间的间隙变大了,像在给每个字找位置。

“你是让它们走的人。”她继续说,“你送它们走,灵气回流,画面留下,不痛苦。你是送葬的,我是纵火的。这世上可以有火,但不能只有火。得有人葬。”

她顿了一下。

“所以你不能被抓。被抓了,这世上就只剩火了。”

尹哲看着她。

他想起灰窑镇的时候,她在法痕地站了一夜,烧了一夜,手腕上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她说里面的声音她听不得,听到了就必须靠近,靠近了身体就烧。她没办法,碰到就着火,控制不住。

但她选择靠近,是她自己选的。

就像他选择蹲在街中间按了一夜地面,也是他自己选的。

她是火,他是空。

火会毁掉一切,空能容纳一切。

她需要他存在,因为如果只有火,只会被烧成灰,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需要她存在,因为如果没有火挡在前面,执法使早就把他带走了。

不是爱情,不是友情,至少现在还不是。是“同类”的互相需要。

两人坐在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黑市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混着叫卖声,像一条河在流。灵石灯的暖黄色光映在岩壁上,岩壁上有纹路,跟地面上一样,灰黑色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地下空间。黑市建在法痕上面,就像玄都建在法痕上面一样。

尹哲把手掌按在石头上。

石头底下有法痕。比铁匠铺底下的密得多,地下黑市比铁匠铺深,压力也重。在哭,沉闷的、重叠的,从地底传上来,像一群人在一间屋子里同时叹息。

他在想。

他要葬的不是一座城的法痕,是整个修真世界的。从灰窑镇到玄都,从玄都到旧城,从旧城到地下黑市。无处不在,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每一块石头底下都有。三千年的修真文明,留下来的不只是传承,还有法痕。

法痕在哭。法瘴在涨。人在死。

他一个人做不到。

但他可以一个一个来。

铁匠铺底下的,他葬了。夜市角落的碎片,他葬了。法瘴之夜那晚整条街的,他葬了。老妇人家里的,他葬了。

……

一个一个来。

像赵铁匠打铁,一锤一锤地敲。急不了,但不停。一锤下去铁扁一点,再一锤再扁一点。敲到最后,铁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一个一个地散,一个一个地葬。葬到最后,会走完吗?

他不知道。

但方丈说“慢慢来”。种子不需要想长多高,只需要发芽。

他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他说。

姜萤看着他。“回哪?”

“铁匠铺。”

“执法使还在找你。”

“我知道。”

“你回去了他们就会来抓你。”

“我知道。”尹哲说,“但铁匠铺底下还有没散完。赵铁匠他老婆还在咳。”

姜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她说,没有说完。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我送你上去。”

两人沿着黑市的过道往回走。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尹哲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黑市里那些摊主的目光,摊主的目光是扫一眼就过的,不在意。这道目光不一样,停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

黑市深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灰色的旧长袍,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他面前没有摊位,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人。

老人看着他。

不是惊讶,是认出来了。

尹哲跟他对视了一瞬。老人的眼珠转了一下,不是左右看的那种转,是“知道了”的那种转。像确认了一件事,然后把这件事收进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坐在角落里。

尹哲收回目光。

“那个人是谁?”他问姜萤。

姜萤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黑市里老人多,别在意。”

两人从枯井的台阶上去,回到地面。夜风很凉,法瘴的苦味反倒比地下重。尹哲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了一下——法瘴呛肺,但至少是外面的空气。

姜萤在巷子口停住了。“后面你自己走。”

“嗯。”

“别被抓住。”

“嗯。”

姜萤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红色在黑暗里越来越小,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夜色里。

尹哲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夜风里夹着法瘴的苦味,巷子里的灵石灯越来越暗。他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是暖的。

地下黑市那块石头底下的在哭。他听到了,但没有葬。

不是不想,是不能。黑市不是他现在能一直待的地方,他得回去。

至少要把赵铁匠家的法痕全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