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法感体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50章 · 24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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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哲再次来到黑市的时候,在黑市最偏僻的角落遇到了一个老乞丐。

角落是黑市尽头拐过去的一条死巷,岩壁上没有灵石灯,只有隔壁摊位漏过来的余光,橙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一层薄油。地上铺着破草席,席角压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不是饭——是一小块暗灰色的东西,芝麻大,在微光里几乎看不见。

老乞丐蹲在草席上,闭着眼,食指尖碰着碎片,嘴唇在微微动。

不是念咒——是在“听”。吸引了尹哲的目光。

尹哲走过去,脚步在土路上响了两下。巷子窄,脚步声弹在两边岩壁上比平时响,回音叠了两层。老乞丐睁眼。

他的眼珠浑浊,像泡了水的旧纸。但浑浊底下有一点亮,像蒙了灰的窗户后面还有一盏灯。

“你是那个能让法痕走的。”老乞丐的嗓音微微有点沙哑。

不是问句。

尹哲蹲下来。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硌得疼。他没有在意。只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老乞丐指了指碗,指甲比手指还长,弯着像鹰爪,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刚才说了一句——'终于有个能让路的了'。”

尹哲愣住。他见过法痕里的画面——上次那个坐在崖上看日落的年轻修士,嘴唇在动,但他感觉不到那个修士在想什么。而眼前这个老乞丐,似乎是能“听”到碎片里的意念。

“不是听到,”老乞丐摇头,好像看穿了他的疑问,“是感觉。意念不是'说'出来的——是'想'出来的。就像你知道一个人在笑,但没看到他的脸——你能感觉到那个笑的意思。”

他看着尹哲,浑浊眼底那点亮闪了一下。

“法感体,”他说,“跟沈听雪一样。但我比她弱。”

巷子外面传来一阵讨价还价的声音,两个散修在为一块灵石的价格吵。声音粗,夹杂着咒骂。老乞丐皱了皱眉,手指按在碗沿上,等声音远了,才继续说。

“她能感觉到千年法痕的号啕,甚至可以让法痕动。我只能感知碎片里的只言片语。浅的还行,深了——就受不了喽。”

“受不了?”

老乞丐把手指从碗边移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余震。像刚从高处摔下来,落地之后身体还在抖。尹哲注意到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宽疤,皮肉收缩成一条白色的沟,像被什么烧过。

“那种感觉,”老乞丐说,“像有人在你脑子里哭。很沉,很苦,很密。浅的还好,像远处有人叹了口气。深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摸了摸,像找什么可以抓的东西。

“深的像几千个人同时在你脑子里喊。喊什么分不清,但那个'喊'会把你的脑子挤满。挤满了就什么都听不见——外面有人叫你你也听不见,自己想什么也听不见。全被堵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说过很多遍的事。也许确实说过很多遍——在黑市没人听,在地下没人管。他只能对着碗底的碎片说,碎片不会嫌他烦。

“法感体不多,”老乞丐说,“但不止沈听雪一个。我见过三个。一个是我,一个在天衡宗,还有一个——疯了。”

“疯了?”

“几十年的号啕,脑子就乱了。分不清哪些是外面在哭,哪些是自己在想。后来有一天他走进了旧城——进去就没出来。瘴气太重,进去了就回不来了。”

老乞丐低头看着碗。芝麻大的暗灰色东西躺在碗底,他碰了碰,手指立刻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咬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两手插进袖子里攥着。

“大多数法感体都疯了,”他闷声说,“能忍住的,要么像沈听雪那样被宗门养着——虽然关起来了,但至少有人管饭、有人挡着外面的法痕。要么像我——躲在角落,只碰最浅的。深的不管。管了就疯。”

巷子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只有鞋底蹭土的沙沙声,没人说话。老乞丐缩了一下肩膀,整个身子往草席上矮了半寸。等脚步远了,他才慢慢直起来。

尹哲看着他的样子。一个法感体——跟沈听雪一样的体质。对沈听雪来说,法痕的号啕是直接灌进脑子的。她被关在内院,有人挡着,至少能吃饭能睡觉。这个老乞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碗和芝麻大的碎片。

“但最近,”老乞丐说,“连浅的也不太平了。”

“什么意思?”

“变了。”老乞丐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碗沿上敲了两下,“以前碗里的意念只会叹气。但最近——有些在'喊'。不是痛苦的喊,是急的。像是要跟谁说什么事,但说不出来。”

他看了尹哲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紧张,是某种接近恳求的神色。

“你那天夜里葬了很多法痕。走了之后灵气回流,灵气回流让其他意念更活跃。以前是冬眠的虫子,被暖风吹醒了一点。醒了一点就想说话。”

尹哲听着。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散的时候只想着让人走,没想过走之后的连锁反应。走了,灵气回流,活性高了。活性高了就开始喊。

喊什么?

“天衡宗内院那个法感体,”老乞丐突然说,“比我强得多。最近她传出来的消息——不是她自己传的,是内院有人偷偷带话——底下的不只是在哭,是在'喊'。”

“喊什么?”

老乞丐看着他。浑浊眼底那点亮变得更亮——不是兴奋,是紧张。

“出去。”

两个字。轻得像呼吸。但尹哲听到的瞬间,脚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被那两个字惊了。

不是“救我”,不是“放我走”——是“出去”。

去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子滚落两颗,叮的一声落在草席边。老乞丐看着他又看了看碗底的碎片。

“你让法痕走的时候,”老乞丐说,“能不能轻一点?散得太快了,旁边的会被惊醒。醒多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就更难受。”

尹哲点头。“我会注意。”

他走出死巷。回头看了一眼——老乞丐又蹲下了,闭着眼,食指碰着碗底那点暗灰色,嘴唇在微微动。

在感觉。

他走在黑市的土路上,手心按了一下地面。脚底下密密麻麻的,有些在哭,有些在喊,有些只是沉闷地压着。但比以前——活跃了一点。

他在想:他救人的同时,也在让更多醒过来。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醒比冬眠好。冬眠是死的,醒才是活的。活的才能被安葬,死的只能永远困在石头里。

他继续走。黑市入口的灵石灯照在岩壁上,暖黄色的光像黄昏。隔壁摊位的散修还在吵架,声音已经小了,变成了嘟囔。一个卖杂货的老头把摊子收了一半,灵石灯也拧暗了,暖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方丈的茶馆应该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