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天衡宗本部(收藏推荐票)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43章 · 23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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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宗本部在夜里比白天吓人。

七座主峰亮着灵灯,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像七条火蛇盘在黑夜里。灵灯不是凡火,是灵气凝的,颜色偏蓝,照在山壁上,石头都发着一层冷光。主峰之间的副峰也亮着,小灯、大灯、连成片的灯,像有人把星河铺在了山上。

尹哲没睡好。不是认床,是灵气太浓了。天衡宗本部的灵气比玄都浓十倍不止,他躺在床上,灵气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经过他身体的时候“嗡”了一声,像风吹过空瓶子。法拒体不挡灵气,但灵气太多的时候,经过的速度快了,身上那层看不见的痕迹就震了一下。不疼,但酥,酥得睡不着。

他翻了几次身,索性起来了。

客房在天衡宗的南面,靠近广场,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给参会的散修住的。修士们不需要睡太久,打坐一个时辰够了,但尹哲是法拒体,打坐灵气进得更快,身体就更容易酥,这就更需要动。他干脆出门走一走。

门外是一条石板路,通向广场。夜里的石板路很安静,灵灯照着路面,蓝光映在石板上,像水面。他踩上去的时候,脚下轻了一点,灵气从石板里渗上来,经过鞋底,经过脚掌,经过脚踝,散了。法拒体经过灵气,灵气通畅了一点,石板上的灵光微微亮了一下。

他走到广场边上。

夜里广场没人。论道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石台上的旧纹路在灵灯下看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河床干涸后的纹路,又像掌纹。不知道多少人在上面站过、跪过、辩过。法道大会三年一次,天衡宗立宗三千年,一千次法道大会,一千批人在上面说过话。

他走到南面的位置坐下来。白天坐的地方,晚上也坐。空荡荡的,十几个位置只有他一个。风吹过来,山腰的风,夜里比白天冷,吹得他的旧布衣贴在身上。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手腕上的灰绿色纹路露了一截,在灵灯下泛着微光。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东面传来。尹哲转头看,是裂道论那边的老散修,白头发叼草的那位。老人没睡觉,蹲在东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闻着像酒。

“灵气太浓了。”尹哲说。

老人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你是法拒体?”

“嗯。”

“怪不得。法拒体在灵气浓的地方,像鱼放在了岸上。不是不能活,是不自在。”老人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咂了咂嘴,“你是安葬论的那个?”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草从嘴里取出来,换了头又叼上,歪着头看尹哲,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别的,像是看一个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的小孩。

“我活了三百一十七年。”老人说,“法道大会参加过七十多次了。安葬论的人,头一回见。”

“以前没有?”

“以前谁敢提?散法痕,跟拆宗门的祖师堂差不多。三十年前有个散修提了一嘴,当场被天衡宗的人轰下去了。”老人又喝了一口,“你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尹哲说,“是不得不做。”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也对。胆子大的人多,不得不做的人少。”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主峰的灵灯闪了闪,大概是有修士在调息,灵气波动了一下。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广场,带着灵灯的蓝光和山上的冷气,吹过尹哲的脸,又弯了一下。老人注意到了,眉毛挑了挑,没说话。

“明天论道,”老人说,“你打算说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来法道大会不知道说什么?”

尹哲想了想。“方丈说了,不要辩论。辩论是别人的事。”

“你方丈是个明白人。”老人笑了一声,“辩论有什么用?辩了三千年,法瘴还是在杀人。你来这一趟,不是来辩的,是来给他们看的。”

尹哲没接话。他不太确定自己来做什么。方丈说“做你该做的事”,他该做的事是什么?散法痕。但法道大会上没有法痕可葬,天衡宗本部的灵气太浓,法痕在这里留不住。

还是有的。广场边缘的护栏上,他白天注意到了,有几道很浅的法痕。号叫声细得像蚊虫,大概是谁经过时无意留下的,浅到天衡宗的长老们根本不在意。但他能听到。法拒体听法痕,像凡人听蚊子叫,吵。

“你听到了?”老人问。

尹哲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看护栏的方向,像在听什么。”

尹哲没解释。法拒体的事,跟一个老散修说不清楚。

“明天小心点。”老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守道论那帮长老,不是吃素的。沈苍还好,其他人不好说。尤其是二长老,五百年了,脾气比修为还大。”

“谢谢。”

“不用谢。”老人端着碗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姓陈,叫我老陈就行。安葬论也好,守道论也好,我不管那个。我只看法瘴还在不在。法瘴还在,就是你没做完。”

他走了。广场上又?只剩尹哲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看天上的星。天衡宗的星比玄都的亮,灵气干净的缘故。玄都的夜空总蒙着一层灰,法瘴的灰,看不透。这里看得透。星很密,密得像一碗茶渣,沉淀在碗底。

碗。

他又想到碗了。方丈的碗快碎了。他的碗还在,但灵气经过的速度越来越快,印纹越来越密,空也在变深,深到什么程度才够?浅盘子、深井、天空?他现在大概在深井和天空之间。井和天空的区别是什么?井有底,天空没有底。一个会满,一个不会满。

他现在有底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要站在那个论道台上,站在一千次法道大会站过人的地方。他不需要说什么,方丈说了,不要辩论。他需要做什么,他还不太确定。但他知道,护栏上有法痕,虽然是很浅的法痕。

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沿着石板路走回客房。灵灯还亮着,蓝光映在石板上,像水面。他踩上去,灵气从石板里渗上来,石板上的灵光微微亮了一下。

客房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躺在床上,灵气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经过他身体,嗡了一声。他闭上眼,试着不去听那个声音。听不到就就能睡了。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灵气泡过的,凉,硬,没有家里的枕头软。家里的枕头是囡囡帮他塞的棉花,塞得松松的,一压就扁,但暖和。

明天还有一天。法道大会三天,明天才是正式论道。

他想着囡囡画的两个圆,两只碗扣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碗。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